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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舅-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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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是朱素素留下的,连个契也没有签,月例银子必须从二房出,施中翠不留在幽篁居,就只能留在一步堂,只有这两个去处。
  温庭容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低声道:“我听义姐的安排。”
  施中翠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朱素素说,人明天就来。温庭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叫朱素素看不出他的喜怒。
  朱素素心想,有血亲的陪伴,况且施中翠还有那么一点像施文惠,温庭容多少都能敞开心扉一点吧?
  施中翠来的第二日,已经换上了崭新的湖绿褙子,素罗裙子,与昨日相比,光鲜亮丽了许多。
  朱素素再见她的时候亦是很惊喜,觉着小姑娘看着精神了不少。
  施中翠在次间里主动问道:“夫人,往后要奴婢做什么?”
  朱素素收紧下颌,这丫头倒是个知趣的,把自己的身份摆的很正。笑了笑,她道:“从今日起,你就去你表哥的院里当值,做什么由他说了算,待会儿我就让人领你去。”
  正好李心欢从外面进来,接话道:“母亲,我领翠姑娘去吧。”
  侧头往外看了一眼,朱素素微笑着把女儿迎了进来,道:“那就你去,不过你去了快些回来,我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李心欢走到施中翠身边,对朱素素道:“那好,若是母亲没别的吩咐,我这就带她过去。”
  朱素素带笑摆手,让她快去。
  李心欢爱屋及乌,昨日又有施老太太的衬托,反而更加喜欢施中翠,打心底里就没把她当下人,去幽篁居的路上,因见她羞怯,主动牵了她的手,同她介绍这几个院子的草木,还说了几条来往的夹道,从哪处走去幽篁居最近。
  施中翠一直笑着,也不太回话,偶尔答应两声,仍只是紧紧跟着李心欢欢快的步伐。
  到了幽篁居门口,李心欢指着院子里道:“舅舅就住在里面,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施中翠捏着褙子的一边十分紧张,李心欢见了忍不住要捂嘴笑,她眼睛弯弯道:“翠姑娘别怕,舅舅很好相处的。”
  李家这么多人里面,李心欢从来没见过温庭容发脾气,是以认为他是最好相处的人。
  施中翠对这位不曾谋面的表哥略有期待,虽然满心害羞,整了整衣裳,还是昂首与李心欢一道进去了。
  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施中翠在门口站了一会,李心欢先一步进去甜声道:“舅舅,翠姑娘来了。”
  温庭容猜到是他表妹施中翠,倒没有多大的反应,仍旧兀自看书。直到李心欢跑到他跟前,离他很近,道:“舅舅,翠姑娘我送来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放下书,温庭容盯着李心欢问:“多大年纪的人?还需我去照顾?”
  李心欢撇撇嘴,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隔扇旁的施中翠脖子都红了,低着头愈发不敢说话。
  李心欢凑近温庭容,拳着手在他耳边低声说:“舅舅,翠姑娘害羞,你别吓着她了。”
  耳根处传来轻轻地呵气声,像一丝柔发缠绕在耳廓上,挠得他脖颈和心里都痒痒的,温庭容往后缩了一寸,声音不大道:“让她进来吧。”
  李心欢忙跑外面去把施中翠拉了进来。
  施中翠始终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喊了一声“表哥好”。昨个帘影姑娘就跟她说过了,温庭容寡言少语,不好伺候,也不难伺候,只要守着规矩就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确实不好伺候,大约……也不太难伺候。
  李心欢把人送到,正说要离去,施中翠脱口而出道:“小姐,奴婢送您。”
  李心欢站在原地朝施中翠伸出圆润的小手,笑着道:“好呀。”
  施中翠牵着李心欢的手就往外走,从院子里出去的时候,她感激地笑道:“小姐,您人真好。”
  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李心欢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齿,又嘱咐道:“舅舅只是话少,并不难相处,你只替他添茶倒水就好了,困了累了自己去休息,跟碧梧和翠竹姑娘说一声就好,不用太拘束。”
  来了也这么久了,施中翠对李家人大致有了个认识,那股子害怕的感觉轻了很多,因此言语间也轻快了些,“谢谢您提醒,小姐您长的好看,心也好。”
  李心欢鼓着嘴巴,双颊浮起可疑的红晕,李家的人虽都喜欢她,却还从未有人这么直白的夸过她,倒叫人挺害羞的。
  两人都走到了幽篁居的门口,李心欢对施中翠道:“你进去吧,我自己回去。”
  施中翠不舍地目送李心欢回去,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施中翠和碧梧她们一样在门口当差,只是眼神却忍不住往里看,这一看便觉惊为天人!她原先常听人说姑父长的十分俊逸,表哥小时候就颇有其父风采,眼下看来果然如此!
  施中翠盯着温庭容刀削斧凿出来的脸,长眉挺鼻,薄唇抿如线,觉着心里隐隐约约爬上了什么东西,束着她蠢蠢欲动的芳心。她猛然想起临走之前家人嘱咐的话,或许……他们是对的。
  ……
  李心欢回到一步堂的时候,正巧碰着吴美卿身边的管事妈妈把两个三等丫鬟送来。她让梅渚接了丫鬟先安置下来,自己又去找了朱素素。
  朱素素正在书房里看书,李心欢习惯性地坐在她身边,勾着母亲的脖子问:“娘,您方才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朱素素把李心欢的手拿下来,嗔道:“都快十一岁的姑娘了还这么粘人,快下来坐好。”
  李心欢不情不愿地离开朱素素的怀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道:“母亲到底有什么事嘛。”
  肃了神色,朱素素尽量严肃道:“就是要嘱咐你两句,如今你要学刺绣,还要学着管理内宅庶务,你舅舅身边有翠姑娘作陪,你便少往那边去。”
  温庭容毕竟是十五岁的男子了,身边多了个表妹,也到了要变成男人的年纪。朱素素不想李心欢撞见什么不雅的事,包括暧昧的眼神最好也不要看见。
  李心欢是读过《女戒》的,知道姑娘家的长大了要避讳些,包括叔伯舅舅亦要保持距离,便乖乖地点头应了朱素素的话。
  应了这一桩事,李心欢又问朱素素:“母亲,翠姑娘要待到什么时候?”
  施中翠现在既不是主子也不是丫鬟,身份确实很尴尬,况且她也十四了,久留在李府当然不好。
  朱素素早考虑过这个问题,便答曰:“看你舅舅的意思,若他有心……翠姑娘就一直留着,若他无意,就看施家人什么时候把人领走。”
  李心欢对“有心”两个字很费解,舅舅什么样才叫“有心”?
  说完这事,李心欢又提起新来她房里的两个丫鬟,“母亲,您要不要见见这两个丫鬟?”
  “既是你的丫鬟,你便自己管着,如何驭下我早早教过你,再无需我多言了。”
  人不比禽兽,受过教化之后能分善恶,朱素素向来主张以德服人,若遇愚者,德不能服之,则恩威并济,把其要害。李心欢自小便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母亲又有放手的意思,她便没再多问,自己心里已有了主意。
  李心欢现下已给两个丫鬟想好了名字,皆从“玉”字辈,正准备去见见这两个丫鬟,忽然想起其中有一个是姚妈妈的小女儿,便问朱素素道:“母亲,新来的两个丫鬟,其中有一个原是咱们院里姚妈妈的小女儿,此人您还记得吗?”
  提及姚妈妈,朱素素眉头锁住,似是想起了什么事,随即舒开秀眉压低了嗓音道:“有些印象,怎么了?”
  李心欢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又走到朱素素跟前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姚妈妈原是咱们院里的人,我却不太记得了,便问上两句。”
  朱素素解释道:“她原来在我院里当差的时候你未出生,直到我生了你之后姚妈妈才去了幽篁居,约莫是几年前误食东西伤了嗓子,才去了别的院子,正好你舅舅也大了,少她一个妈妈也无妨。”
  李心欢若有所思,朱素素又道:“说起来也巧,你舅舅从未开口求过我,她是头一个被你舅舅主动要过去的人。”
  李心欢十分纳闷,舅舅竟然会主动要人?
  朱素素继续道:“他从未要求过我什么,第一次开口我自然允了他,可惜这妈妈跟他没有缘分,不然将来庭容中了举人入了官场,总要念着她的好。如今他已经大了,主仆情分怕是早就淡了。”
  李心欢揪着自己的耳垂,静静地从书房里出去了。
  一步堂的院子仿佛还是多年以前的样子,几株又高又直的杨树挺拔坚韧,枯黄的叶子挂在树上像缀满了一树黄灿灿的星辰,朱素素神思恍惚地看着窗外,捏着帕子手不自觉的收紧……
  姚妈妈还在一步堂的时候朱素素才怀孕几月,她一直很殷勤。只有一次,被人瞧见了逾越的时候——姚妈妈趁朱素素睡觉的时候,偷喝了主子补身子的鸡汤,正巧被进来的温庭容瞧见并且呵斥了。
  朱素素被惊醒之后也目睹了这件事。
  虽然没过多久温庭容就把人要去了,可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岁,离后来姚妈妈变成哑巴也有五年之久。
  朱素素一直认为,冥冥之中,这一切应该都只是巧合而已。


第30章 吃醋
  李心欢在次间里见了两个新来的丫鬟; 分别取了名字叫玉柳和玉萱,跟一步堂里别的三等丫鬟一样皆从“玉”字辈。
  丫鬟新来; 李心欢也未多说什么,只嘱咐她们两句日后要守规矩; 又问了哪个是姚妈妈的小女儿,便让她们去了。
  玉柳、玉萱走后,梅渚走上前来对李心欢道:“小姐; 奴婢怎么瞧着玉柳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的。”
  梅渚在李心欢跟前当差已经有八年了; 虽然没在一步堂见过姚妈妈; 却在幽篁居见过几次。
  李心欢告诉她,玉柳是姚妈妈的小女儿,因此才让人觉着眼熟。
  ……
  秋日萧索凄冷; 春夏穿的衣裳都已经洗净放进箱笼里; 李心欢换上了薄袄。
  自施中翠来李家后; 李心欢已经有好几日没去幽篁居,因在房里做女工实在是闷了; 便让人把绣绷挪到一边去,准备去找李心巧说说话。
  因天晴; 路面干净好走,李心欢便独自出去,路过幽篁居的时候不自觉地慢了脚步; 四下一看,左右无人,她便往院子里去了。
  幽篁居还是那般安静; 下人扫落叶的声音都很轻,见李心欢来了,行一礼便又去埋头做自己的事。
  李心欢还未走到书房,远远地就看见施中翠正站在书桌面前浅浅地笑着,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仪态纤纤地给温庭容研墨。
  李心欢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施中翠,比她长了四岁的少女纤秾合度,身段窈窕,俨然有少女之韵,不像她,还是个孩子。
  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站在一块儿,似松如柳,李心欢始觉“般配”二字是那样的妥帖。
  许是隔扇外的人影遮住了光,施中翠很快就发现了李心欢,放下墨条冲李心欢道:“四姑娘来了?快进来。”
  这才不过几日功夫,施中翠的音调都轻快了这么些,李心欢抿了抿,舅舅待他表妹应当很好吧?果然是血浓于水,纵使前十几年从未谋面又如何?
  李心欢走进书房,朝温庭容行了礼,道:“几日不曾来见,舅舅可安好?”
  温庭容嗓音略低,道:“尚好,你可好?”
  李心欢声音更低:“劳舅舅挂念,外甥女也很好。”
  施中翠很高兴李心欢能来,她笑着道:“四姑娘坐,我去沏茶。”
  李心欢点头道:“有劳了。”
  施中翠甫一出去,李心欢慢着步子往书桌前走,摸着崭新的墨条,细声问:“原先那块九玄三极墨舅舅怎的不用了?”
  温庭容头也不抬地答道:“那墨本就是给你用的,你不来,我自然收起来放在匣子里。”等她什么时候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就是。
  闻言,李心欢撇了撇嘴角,她不来,舅舅竟连墨条也要换掉。
  温庭容搁下笔看着她问:“今日可有习字?”
  搅动墨条,李心欢低着头道:“近日要学女工,还要学别的东西,得空了只写写隶书,馆阁体写的少了。”
  温庭容倒没有责怪她,只语气平和道:“无妨,既不考科举,便不必过分勤勉。”
  隔扇外传来脚步声,施中翠端着茶盘上来,给李心欢沏了六安瓜片。
  这茶并不合李心欢的口味,不过她亦不是挑剔之人,端起茶杯便啜了两口。温庭容闻见茶香不对,轻皱眉头,道:“以后沏峨眉雪芽给她。”
  施中翠紧张地握着手,柔声道:“是,奴婢省得了。”
  喝了茶,李心欢方从幽篁居离去,到了压枝苑找李心巧。
  李心巧正在房里刺绣,绣绷上面的蝴蝶被她绣的乱七八糟,翅膀上的花纹半点不对称,让人看了就想发笑。
  李心巧见李心欢来了,忙红着脸将绣线一股脑扔在绣面上,让人把绣架都收了。
  花林和香林两个十分明白主子的意思,赶在李心欢瞧见之前就把东西收去了内室。
  李心欢忍着不笑,牵着李心巧的手道:“堂姐又为了什么犯愁?”
  捏了捏眉心,愁容渐渐散去,李心巧道:“行了,你就别笑话我了。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李心欢驾轻就熟地爬上屋里的罗汉床,坐在床上剥开一个塘栖福橘,塞了两瓣进口,道:“我也是在房里绣了几日新屏风略感头疼,这才出来找你说说话。”
  李心巧笑了笑,“你还有头疼的时候?”
  “自然有,除开女工,近日母亲也开始教我打理院里庶务,让我应付院里用度琐事,倒是挺烦的。”
  李心巧洋洋得意道:“内宅之事有什么可烦的,你若有不解之处自可来问我,我给你出主意,保管叫你母亲对你褒奖有加。”
  李心欢并非烦没法子可解庶务,而是烦费工夫应付那些人。
  姐妹两个交流了一下近日学习心得,便聊到了李拂慈身上去。
  李心巧告诉李心欢说:“三姑姑被禁足了,不过她成天不出思柳堂,禁不禁足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红染那个丫鬟还留着?”
  “自然留着,她把红染当做心腹,我们都是要害她的外人,祖母哭她也跟着哭,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心欢你也别太觉委屈,至少祖母还是站着你这边的不是?”
  李心欢并未觉着委屈,只是想到祖母那么好强的人,却因一个丫鬟低头妥协,有些唏嘘心疼罢了。
  聊了会儿,李心巧又问李心欢:“拨给你的两个丫鬟用着可还顺手?”
  毕竟是三等丫鬟,多是在外面伺候,李心欢并不常见她们,不过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玉柳,因是道:“堂姐挑选的人,自然都很听话。”
  李心巧挑眉哼哼两声道:“我的眼光,当然了。”
  闲坐一会儿,李心欢便回了一步堂。
  院内几个丫鬟正在跳百索,李心欢正心情低落,想抛开烦恼,便加入了进去,蹦跶了许久,出了一身汗换了衣裳,随后还玩了摸瞎。
  轮到李心欢抓人的时候,丫鬟们很快跑散开,她张牙舞爪地乱抓一通,捕到一圈结实的腰身,紧紧地贴在对方身上,还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来不及细想,立即摘了眼睛上的帕子大笑道:“是哪个的腰这么粗了?”
  睁开眼,却是温庭容长身玉立在她眼前,李心欢蓦地红了脸,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噘着嘴道:“舅舅怎的不声不响地来了?”
  梅渚和峰雪跑上前来,一个道:“爷来了。”另一个对李心欢说:“小姐您跑太快了,才将要提醒您,就把爷给捉住了。”
  温庭容见李心欢额头上皆是细密的汗珠儿,脸上的笑容貌似没有前几日那般明媚,他沉声道:“天气凉了,怎的穿得这么少?”
  梅渚急迫解释道:“是方才玩热了,小姐才换了衣裳。”
  温庭容掏出帕子掖在李心欢后颈处,揪着她的领子往厢房那边转去,叮嘱道:“出了汗再吹风仔细生病,快回去加衣裳。”
  李心欢被温庭容一训,小鸡仔一样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地往屋里去,两个大丫鬟也都紧紧地跟在主子后面,不敢再继续疯闹。
  李心欢回去换衣裳后,温庭容便去了朱素素的书房。
  李心欢换了薄袄襦裙,坐在次间里修剪一株小月季,一枝上面就长着一朵,不足瓶口大小的重瓣红色花朵,叶小而窄,层层叠叠如波浪连绵起伏。她才拿着剪刀把多余的枝丫剪去,温庭容便来了。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李心欢抬头的瞬间,一不小心摆动手臂的时候,手掌内侧挂到了月季上面,被枝上的刺扎得叫出声来。
  温庭容加快了步子上前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看了看,重拧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峰雪去了净房,梅渚见状已经跑进内室拿了药和纱布等物件过来。
  温庭容牵着李心欢坐到榻上,让梅渚给她包扎。哪晓得梅渚六神无主似的,干净的棉花掉在榻上好几次,药膏也被打翻在地。
  温庭容不悦道:“我来,你快去重新拿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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