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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台空歌-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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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宁面色一僵,不由自主朝平宗看去。
平宗一直负手看着堂中情形,到这个时候突然微微一笑: “大千世界,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想不到你我三人居然也有会聚一堂之时,无论怎样,算起来咱们都是亲戚,既然是亲戚,有话就该好好说。世子,让你的人都退出去吧。”
姜子宁面色尴尬,却对平宗颇为忌惮,听他这样说,便只得挥手让人退下,只是神色间仍然有些不甘。平宗便对他笑道:“龙驸马这人十分奸猾,你父王同他一起出门,却只有他折返回来,世子,你是不是得去看看寿春王殿下现在的处境?”
龙霄哼了一声,冷笑道:“晋王说话可真不留情面。”
平宗淡淡一笑,却仍目视着姜子宁,目光中有一些东西令姜子宁竟然无法躲闪。
他也知道平宗其实是想单独与龙霄私谈,心中自然放心不下。但对方抬出了寿春王这个名号,他也确实担心父王境况,便只得顺水推舟,笑道:“如此就怠慢贵客了。我派人在外面候着,陛下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唤人便是。”
姜子宁本来还想留人在堂中,想了想知道平宗定然不许,便也不肯多事,只让耳朵尖利的人在门窗处仔细听着,记住里面两人说话的内容回来向自己禀报,这才带人去寻寿春王。
平宗眼看着门窗虽然闭紧,但外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也知道是姜子宁的布置。他也不在乎,只是转向龙霄,问道:“听说你回了凤都,怎么又在这里徘徊?”
“你孤身到这个地方来,不会是为了听我的那些遭遇吧?”
平宗一哂:“也对,你我之间本就不必这样客套。”
龙霄收起笑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她还好吗?”
平宗摇了摇头:“不好。”见龙霄看着自己露出讥讽的笑意,竟然觉得懊恼:“她病了。”
“被你气病的?”
“你!”平宗被龙霄刺得恼怒起来,正要发作,对上龙霄促狭的眼神,突然意识到险些上了他的当,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龙霄也用不着他真的回应自己,早已经猜到了原委:“因为罗邂称帝?”他幸灾乐祸地口不择言:“晋王殿下,你也有今天?”
平宗讪讪地哼了—声,背过身去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龙霄却是个人精,见他如此逆来顺受,益发心中笃定,问道:“原来真的是你扶持了罗邂?那就怪不得旁人了,你这就是咎由自取。”
“罗邂确实无行败坏,但唯有这样才能在他如今已成气候之时轻易除灭。我选他,时也势也,始终都只是出于一时情势,并没有多想。”
“没有多想就是你的错。”龙霄毫不留情地说,“这样的事情,你若多想了或许还不至于伤她如此深。你却不肯去多想想,觉得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吗?”
平宗有些意外,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怔怔看着他,疑心突起:“你怎么知道她受伤至深?你跟她仍有联系?”
“这样的事情还需要她来告诉我?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却突然只身跑来插手南朝的争端,身边既没有你的贺布铁卫,也没有她,显然是想要私下里解决什么难题。”龙霄说到这里摊手一笑,“到落霞关来,还能是什么难题?”
平宗哼了一声,在矮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咂巴了一下嘴,皱眉看着酒杯:“这是什么东西?软绵绵一点力道也没有,你们南方是不是连像样的酒都没有?”
龙霄走到他身边,也自斟自饮了一杯,才笑道:“看来你这回麻烦大了。”
平宗低头看着空空的酒杯,叹了口气:“她说如果我不放她走,就是要她死。”
“而你宁愿她死也不肯放她走?”
像是被一支箭刺中了心口,平宗手中那只金杯被捏得咯吱作响,他咬牙轻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要死,我也要跟她一起死。”
龙霄叹了口气,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想了想才问:“你凭什么觉得她该留在你身边?”
平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质问过,即使是叶初雪,也没有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过他凭什么。他被龙霄问得怔了一怔,反问道:“她有什么道理不留在我身边?我是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她为了我情愿留下银发,我就是她的归宿,她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
“她为你做了这些,甚至为你产下了儿子,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我……”平宗理所当然地张嘴,却蓦然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他是个骄傲的男人,不愿意对着旁人历数自己对那女人做出的种种容忍妥协,想了半天,便只好说“我会把我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她想要什么,就都给她。”
龙霄不屑地嗤笑:“你连皇后之位都给不了她。”
平宗被他一句话噎得竟然没有话可以回答,恼恨地瞪着他半晌出不得声。
龙霄占了上风犹不罢休,冷笑道:“怎么,你还不服气?你觉得你给得了她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尊崇地位?这些她都不稀罕。她是先帝的掌上明珠,你所能给的一切,都是她自幼就拥有的。”
平宗蹙起眉来,刚才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怒意被这几句话给生生压了下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滋生了出来:“你是说,她不稀罕?”
“对,不稀罕。”龙霄觉得刺激得他已经差不多了,语气放缓,慢慢道:“你知不知道先帝在时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平宗的骄傲让他想强硬地说知道,但是张了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他只知道她是南朝的长公主,心机手腕超出常人,能在先帝身后掌握起天下的权柄,能让她的敌人畏惧她,也能让她的人衷心爱戴。但这都是永德公主,永德的光芒后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却知道得不多。
龙霄其实并不期待平宗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先帝在时,她是后宫中唯一可以随意出入先帝书房的人。嫔妃不行,永嘉也不行,只有她可以。先帝在书房中接见大臣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军中那些老帅,她叫来都是叔叔、伯伯;朝中那些旧臣,个个都为她指点过诗文、考校过功课。她的及笄大典上,那些叔叔、伯伯们和师傅们送来无数礼物。先帝给她的,则是让她能够随意出入书房的许可。”龙霄看着平宗,见他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才微笑出来:“你以为她天生就能如此厉害吗?是先帝悉心栽培了她,甚至将自己的衣钵都尽数传给了她。”
平宗震惊不已,半晌才能摇头道:“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说过。”
“你以为先帝临终对她说的话只是一句随口而说的遗命吗?不是的!先帝本意就是要为她选一个能够替她守护江山的夫婿。罗家覆灭后,先帝索性将江山的一切关要都交给了她。她本就是先帝选定的人。你说你什么都能给她,你也能如先帝一样将江山交给她吗?”
“我所有的,便是她所有的,我能与她共享一切。”
“你以为这就够了?若没有比她本来拥有的更多的东西,她有什么必要,要为你放弃一切?”
“即使她不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也都没有了。”
龙霄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是没错。便如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变得一贫如洗,旁人便以为施舍给他钱财,让他依旧享有富贵便是莫大的恩典。但对这人来说,这一切不过是他拥有过的,于他来说都不新鲜,不足以令他心动。晋王,陛下,你连她原本所有的都无法还给她,还怎么能指望她对你的恩赐感激涕零呢?”
平宗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低头蹙眉,听着龙霄的讥讽,心头一片荒凉:“你是说,我根本留不住她?”
“我是想说,她没有一定要留在你身边的必要。你给的都是她已经拥有过的,只除了你自己和那个孩子。她却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晋王,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你不能以对寻常女人的想法对她。”
平宗又恼怒起来,哼了一声:“不用你教我。”
龙霄低声笑了起来:“不怕告诉你,当初我一直觉得有机会一亲她的芳泽……”他话没说完,就见平宗扭过头来怒视他,于是越发得意:“那时候凤都都在传我们俩的私情……”
平宗一下探手过来掀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
龙霄却似乎早料到了他这样的反应,毫不反抗,笑嘻嘻地看着平宗面色铁青的模样:“可惜得很,她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我有一段时间就不明白,罗邂那小子哪点比我强了?怎么就能让她如此付出?直到我在龙城再见到她才突然明白,并不是罗邂有多好,而是罗邂是她最美好的日子里的一部分。先帝去世,带走了那个女人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切。晋王,你有本事让她找回同样的美好,她就会留在你身边。否则,即使你困住了她的身体,也永远不知道她最美好的模样是什么样。”
他说完这一番长篇大论,便站起身向外走去:“好了,战事吃紧,我却在这里同你这个敌酋讨论女人的事,若是让余帅知道,只怕要剥了我的皮。晋王殿下,我知道你到落霞关来,是想要操纵南朝的局势,只是江山美人,你该如何取舍,还是要权衡清楚。”
平宗气得笑了起来,起身大声道:“龙驸马过虑了,只是我北朝后宫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南朝驸马来操心。”
龙霄连头都不回,只是一味地笑:“哦?说了这么多,你还以为她的事情是后宫里的事情吗?可见人家对你一片心意,都是喂了猪了。”
他说着突然打开房门,门外窥听的众人猝不及防,被摔了进来。龙霄侧身看了一眼平宗,突然两步跨到屋外,冲着庭中护卫大声道:“此人是北朝皇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他绑起来!”
众人一愣,虽然不知龙霄所说是真是假,却也不敢怠慢,纷纷朝平宗的方向围了过去。
平宗不动声色地环视周围,笑了一下,问道:“龙驸马这是想做什么?”
龙霄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炯炯,顾不得外面的大雨飘进来打在他的身上:“罗邂若无北朝支持,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攻势。陛下这个时候莅临落霞关,简直是上天垂怜,龙某若是就这样错过机会,岂不是辜负了天意?想来陛下是能理解龙某的心情的。”
平宗一言不发盯着他,直到几个人越来越近地来到他的身边,才淡淡笑了一下:“龙驸马说这话真客套。朕能到这里来,就是有恃无恐。你说怕辜负了天意,就不怕我就是天意吗?”
他话音未落,突然动手,飞快从欺到右手边的一个侍卫手中夺过刀,肩膀一斜将那名侍卫撞飞,起脚将身后两人踢飞,手中的刀划过一圈,那几个人就已经个个捂着身上伤处倒在了地上。平宗掂了掂手中的刀,看着龙霄冷笑:“龙驸马,真要对朕动手,这几个人怎么够?”
龙霄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后退几步,退下台阶,也顾不得雨下得正急,一直退到了中庭才停住脚步。
平宗的善战勇武他是早有耳闻,当初延庆殿之变,平宗以一敌百,在猝不及防之间力敌三百内官,挫败对方阴谋的事迹也早就传到了凤都,龙霄并不陌生。但是直到今日亲眼目睹了他动手,才知道眼前这人绝不能以寻常勋贵将军衡量之,他能够在短短十几年间累建功勋,以至于众望所归登上皇位,除了手腕、心机、累累战功之外,只怕这超人的勇猛善战为平宗赢得了战神之名,也是原因之一。
平宗手执着刀踏着台阶走人雨中,向着龙霄走去:“龙驸马,朕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挑战我?”
雨还在下着,如同瀑布一样击打着他们的体魄心魂。天上乌云却在这一刻散了开来,让太阳露出真容。雨水在平宗的肩头迸溅,被阳光照射,光芒向四周散射,仿佛一圈圣光,将平宗笼罩了起来。
场中之人见之无不瞠目结舌,如瞻神迹,如睹圣容,无不胆寒脚软,在他经过的时候纷纷后退避让。已有些胆小之人,膝盖发软,跪倒在了积水中。
龙霄也被平宗的气势震慑,但他自知此时绝不能示弱,眼见一旁有王府护卫手执长戟正呆立当地不知所措,便过去将长戟夺过来横在身前,喝道:“我绝不会让你如愿以偿地在落霞关翻云覆雨!”
“那你要将我如何呢?”平宗走到他的近前,手中的刀当的一声搭在了长戟的杆上,面带微笑,“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龙霄压低了声音说,“你既然是为了她来,便还算有些良心,想要挽回被罗邂搅乱的局面。所以你是打算要支持寿春王了?”
平宗挑起一边眉毛:“难怪你不急着到城头去抗敌,却与我浪费这番口舌。”
龙霄一笑,举着长戟向上一震,甩开平宗的刀,横扫了过去,逼得平宗不得不后退半步,才道:“我却不能让你得逞。”他手中长戟舞得虎虎生风,戟尖几次从平宗脸畔划过,劲锐之风刺得平宗面上隐隐生痛。
平宗迫于他长戟的威力,一时间只能闪转腾挪,终于瞅准机会趁他向前撩刺,一侧身避过,顺手握住戟杆向前一带,引得龙霄失去重心,向前跌倒。
平宗一把揪住龙霄的后脖领子,将他揪到自己面前,皱眉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来帮寿春王的,还与我为难什么?我助你们打败罗邂,将南朝拱手让给寿春王,只要他听我的话即可。你却如此胡搅蛮缠?”
龙霄一把挣开他的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向平宗刺过去,被平宗堪堪躲开,仍不罢休,又向前扑过去。
平宗却失去了耐心,一把握住他的拳头,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龙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即向旁边喝道:“还等什么?”
王府中的侍卫早就在观望,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听他这一声喝,不敢再拖沓,一群人一起扑上来,要将平宗压服在地上。
平宗却不容他们有这样的机会,顺手将龙霄往身后一拽,那群护卫叠罗汉一样飞扑了过来,等到明白过来,发现被自己扑在身下的却是龙霄,吓得连忙散开。
正在彼此闹个不休的时候,寿春王在姜子宁的陪伴下赶了回来,一见这热闹,登时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喝住众人问道:“外面大军兵临城下,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领头的侍卫不敢怠慢,只得指着平宗说:“龙驸马说这人是北朝的皇帝,要将他立即锁拿起来!”
龙霄迎向寿春王,低声道:“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擒住北朝皇帝,借以向北朝开价,令昭明出兵助守落霞关,收回对罗邂的援助,还能与他们讨要青徐和梁益之地。百年以来,北强南弱的态势,至今可以扭转。”
平宗仰天大笑起来,将手中的刀抛开,负手而立,笑道:“原来你心中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果然是合算的生意。朕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来擒。”
龙霄不理他,见寿春王不语,继续进言道:“殿下,我知道你顾虑北朝势力强大,不可轻启衅端。但眼下北朝正值分裂之际,平宗膝下唯一的儿子是永德所出,如果真能除掉他,永德定然会与你我联手一展宏图。”
寿春王微微一震,不由自主翻起眼皮向平宗那边看了一眼,低声呵斥:“你说什么胡话?哪里有什么北朝皇帝?此人是我的一位旧识,多年不见,如今不过是彼此叙旧而已,你定然是认错人了。”
他说着朝平宗走去,挥手喝退围在平亲身边的众人,笑道:“年轻人不懂事,还望仁兄海涵,不要介意。”
姜子宁突然斜刺里站出来,挡在寿春王和平宗之间,低声道:“父王,且莫急。”
寿春王看着他,目光严厉起来:“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还不让开!”
姜子宁却不肯听话,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若是让他平安回去,只怕以后终有一日,会看到他挥鞭渡江,铁蹄踏遍江南。”
寿春王双眉一蹙,喝道:“胡说什么?滚开!”
他一把推开姜子宁,来到平宗面前,深深行礼,低声道:“今日贵人所受诸般诘难,都是老夫的不是,还请贵人不要跟不懂事的小孩子们一般见识。”
平宗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寿春王明白事理就好。我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的。”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寿春王落在龙霄面上,带着不屑和挑衅,笑道:“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还算数,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接受我的条件,我自然也会信守承诺。” 寿春王再次深深行礼:“一定,一定。”
龙霄见他在平宗面前如此低三下四,气得跺脚不已,扭头问姜子宁:“你们到底跟他达成了什么条件?他要帮你父亲夺取凤都?扶持你父王登基?那他要什么?你们用什么来换?”
姜子宁被他逼问得心虚,兼之之前被父亲呵斥后心头不平,忍不住道:“父王答应将落霞关割让给北朝,还有从京口到落霞关一线长江从此不设防备。还有……”
龙霄急了,一把攥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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