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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太子妃起居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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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姬柔弱无骨的纤手擎着碧玉酒杯递到夙延庚的唇边,杯壁尚挂着半枚润红的口脂; 美酒甘醇如蜜,美人呵气如兰。
  夙延庚却一把推开了贴在他身上的美人儿。
  女人跌坐在地上; 酒水洒在裙衫上的姿态都楚楚可怜。
  夙延庚却视若无睹。他在厅中负着手来回地踱步。
  满厅的侍妾、丫鬟都屏息凝神,厅角奏乐的乐女弹琴的手指有些颤抖; 硬着头皮拨弦。
  从前的乐女在秦王心情不愉的时候停了琴音,就被秦王令人斫去了一双手。
  夙延庚这一回听着耳畔的丝竹声却觉得有些刺耳,喝道:“还不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一般,垂着头鱼贯地退了出去。
  夙延庚心头积火未消; 总觉得心里像有什么在挠似的,说不上是心痒难耐还是暗生警兆,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又走了两回; 冷冷地道:“陈渭呢?”
  王府总管陈渭像幽灵一样不知道从何处钻了出来。
  他笑嘻嘻地道:“殿下,奴婢方才收着个好东西,正好给殿下消火。”
  夙延庚原本难看的脸色被他一句话说得好转了些许。
  他斜睨了陈渭一眼,道:“你却知道本王心里有火。”
  陈渭就赔笑道:“奴婢的忠心天地可证,殿下心里头不服帖,奴婢这心里头就十倍地煎熬,这不是特地给殿下来寻新乐子。”
  夙延庚鼻腔中发出一声“哼”来,道:“你这条老狗,少拿那些庸脂俗粉来搪塞本王。”
  陈渭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恭恭敬敬地呈到夙延庚面前,道:“这可是走贵妃娘娘的专驿送来的,殿下何不瞧瞧?”
  夙延庚看见那封烧了明黄色蜡封的信件,心里头就本能地有些腻。
  庆和帝宠爱冉贵妃,在夙延庚出京就藩以后,特别恩准冉贵妃用天子明黄色封,使八百里加急的军驿传递书信。
  只是不知道是谁触了霉头,冉贵妃近些日子的书信里,说教他的言辞一封比一封多些。
  他就有些漫不经心地接在了手里,道:“本王看你是活的越发不耐烦了,竟拿本王取起乐子来。”
  陈渭低眉顺眼地道:“老奴哪敢对殿下不敬。殿下且看,这可不是娘娘的书信,娘娘也是代为转达呢。”
  夙延庚已经撕了封口,里面的信笺还没有露面,先传出一阵细细的幽香来。
  夙延庚这才起了些兴致,深深地嗅了嗅,道:“这是红袖招的‘余红缭乱’。”他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来,一面抽出信纸,一面道:“难道咱们贵妃娘娘终于想通了,发现了楼里姑娘的好处?”
  “红袖招”是帝都著名的风月场,因为经营有方,伎子皆通文墨,又多交游才子雅士,很有些清艳之名,楼中有专门的制香之所,做出过几款在风流子弟中享有盛名的熏香。
  寻常良家女儿自然不会选用红袖招里流出来的香料。
  做夙延庚大总管的陈渭自然也知道。
  他面上的表情就带了点微妙。
  夙延庚道:“让本王看看是哪个小东西得了贵妃娘娘的青眼。”就先去找落款,一眼扫过去,忽地发出一阵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拿着信的手都在抖:“看看,看看!本王还猜是谁,这让本王怎么猜得中?”
  陈渭就凑趣地挨过去看了一眼,“哎哟”了一声,道:“这顾大娘子,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夙延庚笑声止了,就有些讥讽地道:“本王还是头一回见着好人家的女孩儿,上赶着用起风月场里的熏香来。人人都说顾家好家风,本王倒想把这信甩到顾九识脸上去,让他看看他们家的小娘子的好教养,看他从今往后还有什么脸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陈渭笑嘻嘻地道:“殿下何必如此,等以后殿下荣登大宝,和顾少尹做了儿女亲家,正可效仿娥皇女英故事,成就一段佳话,岂不教世人赞叹。”
  夙延庚被他说得通体舒泰,想起派出去前往开原的人马,问道:“你说的那个,顾二身边的丫鬟,这种背主的奴才,可可靠么?”
  陈渭道:“她娘老子的性命都捏贵妃娘娘手里,不过是‘良臣择主而栖’罢了,那丫头瞧着是个聪明的,自然晓得该怎么做。”
  夙延庚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学了几个词来说话。一个奴才秧子,在你嘴里也变成‘良臣’来。”
  陈渭却笑道:“这良臣不良臣,端要看是不是侍奉明主,奴才忠心于殿下,将来自然也比那些不忠于殿下的大臣更当得起一声‘良臣’。”
  他惯常能哄得夙延庚开心,就听夙延庚懒懒地道:“罢了,那本王的大良臣朱智诚有没有信发回来?”
  陈渭道:“陆大人不曾递消息进来,估量是没有吧。”
  他不经意地道:“陆大人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
  夙延庚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在他心里这些十拿九稳的事不消多操心,只是被陈渭的话勾起陆孝杰追着他进谏的回忆,就轻嗤了一声。
  陈渭注意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道:“殿下,奴婢听陈推官说,易州城外曾有个猎场,昔年英宗爷常来这里行猎……”
  易州城郊原本有一座皇家猎场,是前朝所遗,昌武四年以前,英宗皇帝每年都要东幸至此围猎避暑。
  英宗皇帝驾崩后,世宗皇帝和当今庆和帝皆安居帝都,鲜少出巡,此地就渐渐废弃,到秦王就藩于此时,猎场已经草木丛生,乃至有当地山民胆大者,潜入此中偷猎。留守在此的卫士也多是不受重视、升迁无望的役卒,从这些山民猎户手中拿些外快,如此两下里倒相安无事。
  在陈渭的口中,稍作加工,自然就变了个模样,道:“奴婢听说这猎场十分丰饶,可惜这些年都被些吃里扒外的苍头和胆大包天的庶民盗猎,殿下何不将这猎场仍旧规肃起来,做个别苑,等入了夏,也好巡游一番……”
  夙延庚被他说得心意大动,不由皱起了眉,道:“你这老狗,举什么不成,偏要说英宗爷的故事。”
  英宗只做了六年皇帝,中间一度流离,年纪轻轻就驾崩了,甚至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世人都说他在辛卯之变中吓破了胆。
  夙延庚忌讳归忌讳,心里琢磨了一回,到底有些心动,吩咐道:“这事就交给你了,只要不让陆孝杰来烦本王,余下的随你去办。”
  陈渭拿了令箭,易州一时又开始大兴土木不提。
  ※
  顾九识从越惊吾养病的房间里出来。
  他面色沉凝,脚步稳健,心里想着事,一径向归骑关押囚犯的那一排屋子里走过去。
  李炎在后面追了几步,唤道:“顾少尹!”
  连叫了两、三声,顾九识方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他有些歉意地道:“李将军。唤顾某何事?”
  十分的风度卓然、文质彬彬。
  李炎在心里赞了两声,面上十分恭敬,道:“顾少尹可是要去讯问那名女婢?末将奉殿下之命,前来应少尹大人差遣。”
  他看顾九识面上平静,并无异色,又补充道:“大人是至诚君子,刑房中那些手段,大人只怕使唤不来,也不必污了大人的手。”
  顾九识微微一笑,却道:“劳殿下和将军费心了,顾某只是想问上她几个问题,倒不拘她说实话还是假话。”
  委婉地拒绝了。
  李炎怔了怔,一时没有辨清顾九识到底要做什么,就听他又道:“顾某倒有一事想要劳烦将军。”
  李炎道:“顾少尹请讲。”
  顾九识道:“请将军为顾某查一查,这名婢女如今的家人在何处,人还是不是那些人……顾某这里有手书一封,将军的人可以凭此前往顾某京城家中,会有人配合行事。”
  从袖中取出一枚信简。
  李炎双手接了过来,道:“必不负少尹大人所托。”
  顾九识与他对面一揖。李炎自去行事。
  顾九识走到囚室的门口,轻轻一推,农户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这间屋子原本是农家用来堆放柴草、杂物的仓房,乱糟糟的旧木材、秸秆堆在墙边,一侧墙角还丢着坨残破的石碾子,极暗的光从高墙顶上的小天窗里投进些许。
  穿着罗裙的侍女被铁索吊住了双手,缚在稍微干净些的角落里,听见门响的时候,猛地抬头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希冀的光:“姑娘!”


第33章 
  ※
  门口高大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 笼罩在知雪的身上; 让她深深地打了个寒噤。
  她眼睛里的光也寂寂灭了下去。
  她喃喃地道:“老爷!”
  顾九识稍稍向内走了两步; 没有关门。
  也许是他的动作给了知雪新的动力,她挣扎着动了几下,但铁索磨着她的手腕,很快就让她重新停了下来。
  她急切地道:“老爷; 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没有出卖姑娘,老爷,请您明察啊!”
  顾九识负着手站在门边,一双眼不带情绪地看着她。
  知雪在他这样的目光里,一股心气重新慢慢地泄了,声音也渐次低了下去:“姑娘呢; 奴婢想见姑娘,姑娘一定知道我……”
  顾九识淡淡地道:“你见到阿苦; 又想对她说什么呢?”
  知雪听他态度平和,一双眼就红透了; 慢慢流下泪来,道:“出事的时候,奴婢被拦在后头的车子里,连姑娘的一面都没有见上; 就被带到了这里来……奴婢心里冤枉,只盼能说给主子听。”
  顾九识道:“那依你之见,那些人是谁带来的?他们怎么知道阿苦的行踪?”
  知雪哽咽着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一向愚钝; 都是听姑娘和闻音姐姐的吩咐做事……若不然也不会直到出了事才发现不对……”
  说到后面,似是悔恨交加,竟一时嚎啕。
  顾九识道:“我却也想不通,阿苦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孩儿,同旁人都没什么争竞,是谁要这样地害她?她性情和善,待你们这些身边的人一向不薄,更多有惠及家人,你又为什么要背叛她,竟连性命都不顾了?”
  知雪呜呜地哭了一回,才喘回气来。
  她道:“老爷,老爷,奴婢是夫人选上来服侍姑娘的,姑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姑娘,请您明察啊。”
  她看了看顾九识的神色,眼泪又不要钱似地向外流,断断续续地道:“昨儿在庄子上,越将军收到了一封、他二叔写给他的信,他那个二叔就在□□效力,姑娘说那信可能有问题,越将军却说,他和他二叔从小感情就十分好。”
  说到这里,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话语再难为继了。
  她脸上都是涕泪,看上去狼狈极了,依旧把腰挺了起来,但凡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都易被这样倔强的自尊所打动——就连顾九识的脸上,都罕有地露出一丝动容来。
  顾九识沉吟道:“我知道了。”
  知雪这时只是低着头流泪,连“冤枉”都不再喊了。
  顾九识却忽然道:“越将军告诉我,他和阿苦出去寻访的时候,曾见你在庄头与人说话。”
  知雪霍然抬起头来。
  顾九识正看着她,眼睛里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和淡漠,仿佛刚才的动容都是假象一般。
  她嘴角翕翕,忽而打了个哭嗝,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顾九识道:“你是家生子,一家身契都在府中。你好好地想一想。”
  竟就转身出去了。
  门再一次吱呀地掩上了,有卫士橐橐的脚步声靠过来,门上传来金木摩擦、锁链抖动的声音,又很快地恢复了寂静。
  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天窗里漏下斑驳的月光。
  罗裙侍女有些发直的目光落在满地横斜的错落黑影上,忽而褪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倚靠在了墙角。
  ※
  云弗做了一夜的梦,一大早就醒来,躺在暖杏色的喜鹊登枝绫子床帐里,望着承尘上的雕花发呆。
  卯初一刻,会槿在帐外轻声地叫起。
  她服侍云弗梳洗,一面轻声细语地回话:“老夫人今日要去寿昌买花,一大早就叫人来传过信,说夫人不必去请安了。”
  云弗嗯了一声,就问道:“昨天笙姐儿过来要的香材,可都给她收拢出来了?”
  会槿道:“有几味在大库房里头,经年没有人动用过了,要今儿带人去翻一翻才找的齐。”
  云弗稍起了兴致,道:“我的箱笼也有半年没有晒过了,若是今天阳光好些,不如索性都挪出来晒一晒,也免得生了霉蛀。”
  会槿笑着应了。
  云弗先见了管事嬷嬷们,处置了府中的庶务,才传了早膳。
  会槿指挥着丫头和嬷嬷们开了库房。
  云氏是云梦郡望,族中巨富,当日云弗出嫁之时,十里红妆,一路北上,曾轰动京师。
  出嫁之后,顾氏不匮资财,向来没有刻薄儿媳嫁妆的传统。顾九识与云弗夫妻恩爱,更时常为妻子添补妆奁。
  云弗的私库也因此十分丰厚。
  她袖着手坐在美人靠上,看侍女们蹬着梯子趴在箱笼沿上,一个匣子一个匣子地向外传递,分门别类地摆在廊下。
  “光是龙眼大的东珠,这几年就存了七、八个匣子,竟都没有用上,放到后头生都忘了。”会槿端着账本,笑吟吟地同她说话:“上回瑟姐儿要做两双绣鞋,白拆了一副帘子。”
  云弗不以为意地道:“珍珠的帘子最是吵人,略有些便风噼里啪啦,声音又不大好听,倒不如搭着瓷、玉清脆些,拆了也就拆了。”
  她点了点院中的箱笼,又道:“阿苦那个丫头,向来不拿这些看重,她惦记着我的书库呢。”
  会槿就笑道:“瑟姐儿的性子,同老太爷和姑爷是一模一样的,都是读书人的性情。”
  云弗却笑折了腰,道:“你在这捡好听的哄我呢,不过是打量总有人替他们操心罢了!”
  她说着话,虽然笑着,却就长叹一声,道:“也不知道往后是哪家的郎君娶了这么个万事不操心的混世魔王去。”
  会槿掩口笑道:“夫人这话我晓得,是‘其言若憾,心则喜之’。”
  她晓得云弗每每为两位娘子的婚事辗转,怕她想深了真个伤怀,就转移了话题,道:“我瞧这账上竟有个‘羌蜡两盒’,竟从没有见过,不知是个什么宝贝?”
  云弗就对正端着象牙扁盒走过去的小丫鬟招了招手,接过她手里的盒子,顺手撕了封条,就揭开了盖子。
  会槿颇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不免有些失望,道:“瞧着灰扑扑的,半黄不黄,还不如咱们的蜜蜡好看,更不如鲸蜡白净,有什么特别之处?”
  云弗笑道:“这东西你不晓得,也是寻常。我这两盒子,也是当时羌人南下的时候,因为曾有个落魄的羌人勇士,他有求于我曾祖父,拿了整副家当来,里头有四、五盒,一直在库里丢着落灰,我后来瞧着有意思,才取来的。”
  会槿就道:“听夫人的意思,这竟是个好东西。”
  云弗道:“这是管羌王帐的御物,向来产出极少,但要说它好,也没有什么特别,咱们也不知道羌人在这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虽然是蜡,但真个烧起来,尘灰太厚,就如你所说,还不如咱们平常百姓用的蜜蜡。”
  她看着会槿有些疑惑的样子,笑道:“不过这东西有个好处,它极易弥合,又能防腐,可以用来封装要紧的药丸、药汁、药粉,随身带着,是可以救命的东西。羌人自己还有一套法子验证他们的封口是不是被打开过,不过咱们是不知道的。”
  她说到这里,抿嘴一笑,道:“我当时拿这个东西给德昭封信口。”
  会槿会心地一笑。
  顾家老太爷顾崇和云弗的父亲云既山是同科。
  云既山当年登第之后,没有受官,而是回到江南,出任退思书院山长。
  顾崇对这位同年的治学之能一向十分推崇,很早就把顾九识送到退思书院,跟着云既山读书。
  也因此,后来两家顺理成章地结了儿女亲家,顾九识和云弗在婚前青梅竹马,感情就十分深厚。
  这些年少时的事,回想起来都是甜蜜。
  云弗笑了一回自己当年,又道:“后来阿苦见了这个,听说了功效,也觉得有趣……她讨了一盒去,我还当她是要做什么。”
  “这丫头却说,笙姐儿喜欢淘澄新鲜的花露做胭脂,因为花草易腐,所以拿这个给瓷盒儿涂盖口。”
  会槿就笑道:“瑟姐儿向来想法多,咱们都想不到的。”
  云弗却微微地出了神,片刻才醒转来,道:“这丫头从前,很亲她姐姐的。”
  语气就没有了方才的欢悦,像是从十、七八岁的年纪忽然回到了现实。
  即使是忠诚、守分如会槿,在这样的时候,都难免有些迁怒于顾笙。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活跃气氛,云弗却把手里的匣子仍旧盖上了,交给立在一旁的小丫鬟,自己站了起来,拢了拢襟袖,道:“缺的几味香材可都找齐了?咱们去看看笙姐儿。”
  ※
  闻音试了试炉上煨着的药。
  热度刚刚好,再熬下去就显干了,她垫着巾子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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