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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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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站在他面前看了又看,一副舍不得让他走的样子。丰千代极少出门,偶尔几次阿富也跟着,有操不完的心。今日入城,阿富恨不得也跟了去。
女中首领大崎在一边抿着嘴笑,只是不做声。
轿辇已在外面备好,丰千代直接去千代田城门外,与父亲德川治济汇合。
“阿富夫人,时候差不多了。”大崎静静地提醒。
阿富猛地省悟过来,又和丰千代嘱咐了两句,转头对大崎说:“你跟着到城门外,不然我还是不放心。”
大崎笑着说:“阿富夫人考虑周到。大崎也有这个意思。”
“你做事妥当,丰千代也喜欢你。别人我再不放心。”
眼见已到了午后,早过了丰千代该回来的时候。阿富在房里坐立不安,也一反常态地叫起人来。她连叫了几声大崎,竟没一个人出现。
赤坂宅子虽然不比一桥家大宅,也有数名女中。她们都去哪了?阿富心底涌上不安,她素来杀伐决断,从没有惊慌失措的时候。一想到丰千代可能有危险,她的聪明智慧全不见了。一颗心怦怦乱跳,预感到大难临头。
走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阿富猛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见来人是德川治济,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阿富夫人见到我不高兴?”德川治济闲闲地进了房,拣了个织锦垫坐下。
阿富没心情和他斗嘴,忙忙地问:“大人何时下了城?丰千代怎么没和大人一路?”
德川治济笑吟吟地瞅着她说:“今日并没有入城。我直接从一桥大宅来的。”
阿富眨了眨眼,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德川治济再不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杜鹃花,神情举止有些成竹在胸的笃定。
阿富慢慢坐了下来,神情倒镇定,嘴唇有轻微的颤动。
初夏的风轻轻吹动树叶,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显得房里更加安静。
“大人这是设了个局?可以与阿富解释一下吗?”她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一点感情。
德川治济把目光移回她脸上,眼里渐渐带了笑意。
“这才是我熟悉的阿富。毕竟不是一般女子,是久经训练的女忍啊,几日前还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伊贺者首领。且不说那藤林的武艺高超,毕竟是你的亲哥哥……这份决绝就让人佩服。”德川治济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阿富不做声,只是默默听他说话。她的右肋又隐隐痛了起来,几日前受的伤。藤林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她一记手里剑,创口窄,伤口却深。
她忍着痛要了他的命,自己也痛得死去活来,硬撑着回了赤坂。想想都是侥幸,若不是幼时受过那样严酷的训练,只怕会当场晕倒在地。
“大人谬奖了。谈不上干净利落。”阿富喃喃地说。
“……也受了伤,虽然看上去行动如常,但一用力伤口就会崩裂。真让我心疼。”德川治济的目光在她右肋一转,非但没怜惜的神色,反而有些喜气洋洋。
“大人把丰千代带到哪去了?”阿富实在忍不住了,眼里闪出一道尖利的光芒。
德川治济摇了摇手,低声说:“我记得阿富向来脾气好,什么时候成了急性子?今日天气那么好,我让大崎带丰千代去赏赏花,不用急着回来。”
阿富垂下头,心里涌起灰色的绝望。这是个计策——德川治济和大崎,不,和这赤坂宅里的所有人串通好了。骗她说要带丰千代入城探望将军,其实全是骗她的。
她眼睁睁看着丰千代上了轿辇,她为什么不拦住他?她狠狠地咬着下唇,一缕咸味在嘴里散开,嘴唇咬出了血。
德川治济笑着说:“只是赏花,为何那么急躁?都说母子连心,这只是半日功夫,都急成这样?”
阿富努力按捺住心头的慌乱,德川治济心机深沉,必须赶紧猜出他想做什么。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丰千代带走,一定有企图。
什么企图?丰千代是他的骨肉,他总不会……?如今家基死了,将军家治无子,老中们已推举他做世子,只等将军许可。多少年的计划快要成功,难道要兔死狗烹了?所以要把丰千代支走,以免他碍手碍脚?
阿富心头一凉,情不自禁地摸向腰带。那里藏着小小的针包,有两枚浸过剧毒的尖针。和藤林生死相搏的时候也亏了它:若不是先刺了藤林一针,让他右臂活动不灵,她不一定能赢。
“阿富夫人想要偷袭我吗?如今身上有伤,发射暗器也不方便吧。”德川治济微笑着说。
阿富心念急转:虽然有伤,也不一定杀不了他……不过……对自家丰千代会不会有影响?德川治济死了,丰千代会取代他做将军养子吗?如今正是选养子的紧要关头。不能出任何漏洞。
“阿富脑子一向灵活,也能掂量出轻重缓急。我十拿九稳要做将军养子,将军活不了多久,之后就是我的天下——等我隐退了,丰千代就是下一任将军。你可不能拖他的后腿。”
德川治济语调闲闲的,阿富心中的怒火猛地燃烧起来。
“拖后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丰千代。为了他,让我做什么都行。事到如今,你竟然说这样的话?实在毫无心肝。”
“毫无心肝?这话听起来真新鲜。阿富夫人,你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最终连自家哥哥也不放过,竟然说我毫无心肝。”德川治济脸上带笑,话里却有深刻的讽刺。
“那是为了除去家基……没有其他办法,也是为了丰千代啊。”阿富喃喃地辩解。
“很好。你是合格的母亲。”德川治济手腕一动,指尖已多了一颗朱红丸药,随手掷入几上的茶碗。
阿富怔怔地看着,那丸药遇见茶汤,发出嗤嗤轻响,很快溶解,再无一点踪迹。碧绿的茶汤掺了点红,成了妩媚的浅粉色。
“请吧,这是萨摩的秘药,饮后会睡着,没一点痛苦。”德川治济向茶碗一指。
阿富一时气急,很想把茶汤泼在他脸上。
“请不要轻举妄动。我已交代过大崎,若是申之刻之前不去找她,那丰千代也要死。”
“你拿丰千代要挟我?他是你亲生的儿子!”
“谁叫他有你那么有本事的母亲?我实在是怕,怕死在你手里,只能想出这笨主意了。”德川治济笑着说。
阿富狠狠瞪着他,眼里有骇人的光芒闪动。杀了他去找,申之刻之前未必找不到丰千代。若是找到了,大崎根本不值一提。
“丰千代喝了药,睡得正香。他不在一桥大宅,你找不到他的。你难道不懂狡兔三窟的道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德川治济缓缓地说。
“我死了,你怎么向丰千代交代?”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是生了病,需要静养,谁也不能打扰。”
“这只是权宜之计吧?丰千代不能永远不见我。”
“父亲在世时已选好了替身——怎么说,和你有六七分相似,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了。静养一年后,她会继续做阿富夫人。”
静养一年……人们对她的样貌记得不真切了,再找人来扮演她?这个计划早已制定好了,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这个计划实在漫长,可又没什么漏洞,阿富惨淡地笑了。
她不该生下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德川治济才有了可乘之机。
“你原先说的,全是在哄我。就算你做了将军,大奥也没我的位置。”阿富悄声说。
“你实在太强。和你在一起,我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我也一天天老了,怕应付不了你。”德川治济敛了笑容,认真地说。
“明明才二十多岁的人。”阿富笑着说。
德川治济见她又镇定下来,不禁有些佩服。
“这才是我喜欢的阿富。”
“既然非死不可,那又能怎么样?”阿富瞥了他一眼,“我第二个孩子已送出去做养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请好好照顾丰千代。”
“你放心。他是一桥家第一个孩子,世子。他不会有任何委屈。”德川治济指了指茶碗,笑着说:“请吧。”
第143章 抽身
御年寄广桥从来都光明磊落,今日有些不一般。高岳立在门前,微微蹙着眉。
晚上时分,广桥按约定时间来了,亲手捧着米粥进房,还轻轻阖上了房门。没过多久,房里侍候的女中们也被遣出来,人人表情有些异样。
和将军大人独处,还关了房门……女中们偷偷看了看守在门前的高岳,眼神里有些暧昧的光。
“都先下去。”高岳清了清嗓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门前能依稀听见语声,高岳很想凝神静听,门忽然开了,广桥一脸严肃地立在眼前。
高岳毫无防备,张了张嘴要辩解,却不知说什么。
“有要事向将军大人禀告,还请高岳大人回避。”广桥勉强笑着说。
高岳的脸腾地红了,讪讪地走开。
白粥袅袅地冒着热气,将军家治看都不看一眼,躺在床上的他瘦了许多,额上束着绢带,更显得神色憔悴。
“旁人也说了不少宽心话,似乎没什么用处。”广桥轻声说。
“遇见的全是坏事,怎么能宽心呢?”将军家治喃喃地说。
“种姬大人可能有喜了,八九不离十。”广桥直截了当地说。
将军家治的表情怔怔的,像被雷惊了的孩子,一时弄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如今谁也不知道。广桥来请示将军大人,该如何处理才好?”
广桥在将军家治被褥边坐下,垂着头再不说话。
“阿种与家基……什么时候的事?”将军家治声音沙哑,里面有复杂的情感。
“似乎已有2个月。夜会。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将军家治凄怆地笑了起来,哑声说:“我的孩子……比我大胆得多,不像我这般瞻前顾后。可惜他死了……死了。”
“家基大人虽然殁了,好在留下了骨血。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孩子会生出来,转眼会长大。”广桥重新端起托盘,向将军家治笑了笑。
“广桥,你不是在哄我吧?为了让我用膳?”将军家治忽然起了疑心。
“将军大人,这是棘手事。种姬大人是未嫁的姬君,却怀了身孕。若家基大人还在,赶紧成了婚,也勉强对付得过去。可家基大人又殁了。广桥会编这样的事吗?”
将军家治苦笑着说:“没错。就算家基活着,处理起来也如履薄冰,稍有泄露就是大丑闻。更别说家基已经殁了……”
“该怎么办呢?”广桥把粥碗放在将军家治手里,他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先放一边。”
广桥只好又放下来,默默地看着他。说来也怪,他脸色忽然明亮了一些,虽然皱着眉,眼里像有了生气。
“阿种不能留在大奥了。”他低声说。
“大奥人多眼杂。”
“一来消息容易泄露;二来……我怕那孩子有危险。”
广桥猛然一惊:她真的糊涂了。闲话是小事,若有人知道家基大人留下了血脉,一定要起杀心。
她用颤巍巍的声音问:“家基大人……到底是谁害的?”
将军家治痛苦地闭上眼说:“伊贺者首领藤林死了。昨日御庭番来报,说跟家基出去的随从首领也吊死在家里……如今所有线索都断了。”
“将军大人没有疑心的人吗?”广桥静静地问。
“不是没有”,将军家治迟疑地说,“家基是独子,家基殁了,谁会做将军世子呢?”
“御三卿……御三家。”广桥喃喃地吐出几个字。
“我猜害家基的就在这些人里。都是德川家的人啊,身上流着德川家的血。”将军家治笑了,眼里有尖锐的恨意。
“让御庭番查呢?一年查不出,还有第二年、第三年,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广桥愤怒地说,双手握成拳头,像要与人搏斗。
“御三家御三卿都是德川家的人,为了维护德川氏的声誉,不能光明正大地查,只能悄悄查。没一点线索,有关系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听说南北町奉行手下都有精明强干的人,未必查不出头绪。”广桥加重语气说。
“这是将军家的事,不能通过幕府,以免泄露了消息……况且幕府……也并不关心这些。我们还凄凄惨惨,只怕老中们已开始讨论新的世子人选了吧?”
广桥怔了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老中们不仅讨论了数轮,人选都拟出来了。高岳下午刚说过。
“怎么?被我猜着了?”将军家治讽刺地笑了,“家基死了,我的天都塌了,可对旁人来说算什么?只是件麻烦事罢了——得再立一位世子。也许不是麻烦事,可以立一位与自己关系亲厚的人。”
广桥闭着嘴不出声。将军家治瞥了她一眼说:“怎么?连广桥都听到风声了?”
她只得点点头,低声说:“只是偶尔听了一些。”
“老中们选了谁?估计明后天就会来禀报,请将军大人裁决了——说来好笑,一切他们都讨论好了,只是等我许可而已。”
“听说是一桥家的治济大人。”将军家治话里带着厌倦,广桥也有些尴尬。
“一桥家的治济?”将军家治的脸色突然变了,神情也复杂起来。
“将军大人有异议?”见将军家治似乎不赞同,不知怎么的,广桥竟有些高兴。
“治济……我总觉得他心机深沉,表面看上去仁善,私下像是有另一张面孔。”将军家治闷闷地说。
“治济大人的声望很高。据说萨摩、越前福井等藩主都举荐了他,老中们也赞不绝口,说是众望所归。”
“一桥家……”将军家治默念了一遍,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
“广桥”,将军家治惘惘地望着她,“众望所归这种事,从来不会发生在幕府里。因为人都要拉帮结派,管他是贤是愚?只要跟自己一个派别就成。”
“所以……治济大人与诸位大人都交好?”
“看样子是志在必得。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我偏不能让他如意。”
广桥有些糊涂了,吃吃艾艾地说:“将军大人……种姬大人腹中的孩子,也许是男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家后人。”
“广桥,你怎么看不透?就算是男子又怎么样?做了将军又怎么样?我这将军做得开心吗?”
“广桥不懂将军大人的意思。”
“家基留下了一点骨血,不管是男是女,我只想让他/她好好活着。不用一生圈在千代田城,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疑心有人来谋害。”
广桥忍不住摇头说:“明明是家基大人的后人,却不得不掩盖身份,这实在不公平。”
“过得自在如意才是好的。若留在千代田城里,依旧是悲剧罢了,像家基,像我。”将军家治唇上浮起一丝笑意,“广桥,你愿意陪阿种一起出去吗?”
广桥慢慢省悟了:将军大人想让种姬出大奥生产,若留在大奥,总会被人知道。
“哪有合适的处所呢?广桥在江户并无亲眷,若把种姬大人带回京都,只是路途劳顿。”
“她是将军姬君,怎能随意去京都呢?阿种今年流年不利,又要为殁了的兄长祝祷,要暂往佛寺一段时间,不久就要动身出大奥。”将军家治一字一顿地说。
“这倒是好理由”,广桥赞同地说,“宽永寺还是增上寺?”
“都不行。这两个寺和将军家关联太深,容易走漏风声。野州有个般若寺,住持惠乘是靠得住的人,曾做过我的师傅。”
“必须是稳妥的人才行。不然害了种姬大人,更害了腹中的孩子。”广桥有些忧虑。
“你放心,我会立即立新世子,别人再不会注意一位姬君的行踪。”
“有德院曾订了规矩:将军若无子嗣,由御三卿替补,如今田安家无后,将军大人不喜一桥家的治济大人,只有清水家的重好大人了。”
“重好……也是没儿子的。我要立治济家的丰千代。”将军家治意味深长地说。
“丰千代大人年纪还小吧?”广桥有些不解。
“治济处心积虑要做将军……暗中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我偏收他儿子做养子。”
广桥有些疑惑地问:“父子连心,丰千代大人做了世子,就是未来的将军。治济大人也会高兴吧?”
“将军和将军父亲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也想看看……治济的儿子做了世子,会不会也有人要害他。”
广桥心底涌上一阵寒意,将军大人是拿丰千代做试验品吗?
老中们在将军家治病榻前请示世子人选,他却出人意料地选了一桥家的丰千代。老中们有些纳闷,可将军家治态度坚决,他们也一头雾水地告辞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不少大名早选好了奇珍异宝,恭恭敬敬地送去一桥家大宅。
御帘中在子倒是喜欢的,自家出了将军继嗣,是再荣耀不过的事。等将军家治百年之后,丰千代就是将军,到时候一桥家只会更好。
至于丰千代要被接到大奥,在子也没什么不舍得——本来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又一直养在赤坂,哪有什么情分?
“阿富如今生了病,知道这消息,又得难过呢。”在子努力压住心底涌上来的笑意。
德川治济脸上阴云密布,似乎有天大的烦心事。在子有些疑惑,自家儿子要做将军养子,这明明是好事。
难道是担心阿富?在子心里酸酸的。说那女子得了病,虽不严重,得静养许久,谁都不能打扰。德川治济对自己虽也不错,但对阿富的感情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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