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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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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收起束发用的发箱,发髻也已梳好,满满缠了十多根白元结,扎得太紧了些。
罢了,他点点头。准备用早膳——每日菜谱都是一样的,每代将军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敷衍地吃了几口饭,护卫来报:御三卿已在御座间等着了,世子家基刚刚也到了。
提到家基,将军家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做将军那么多年,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得了家基这孩子。论相貌、论聪慧、论举止、论气度……没一件不是一等一的。身为父亲,身为将军,他为有这样一位后继骄傲——对德川列祖列宗也交代得过去。
将军家治走进御座间,抬头看见宽敞的御座,不禁有些刺心。今年只有他一人坐在这里了。
御三卿一起拜倒,坐在下首的世子家基也拜了下去。
“祝将军大人福寿绵长。”
将军家治摆了摆手,脸上做出笑容。今日算是家宴,御三卿都是德川家血亲。田安家的叔叔德川宗武卧病,今日派了世子德川治察来。田安家治察,一桥家的治济、再加上清水家的重好,和将军家治都是堂兄弟——爷爷都是八代将军有德院。
家基老老实实坐在下首,将军家治向他笑了笑。别看年纪不大,气度沉稳,又有一份威严,果然是要做将军的人。还是御台所教育得好——他是御台所一手带大的,和生母并没什么关系。
是不是错觉?将军家治时时觉得奇怪:别说气度风采,就连相貌,家基都像御台所一些。万寿长得像父亲,乌油油的眼,薄薄的唇;家基的眼略圆,眼角上扬,瘦瘦的鼻子,倒有些像公家男子。将军家治心头一热:也许家基长得像祖母,那个梅溪家的女儿。
女中们鱼贯而入,送上十二组新春果子,还有朱漆屠苏器。新任御年寄之首高岳也带着女中来了,向将军和御三卿贺新春——毕竟她做大奥总管头一年,一切要遵个礼数。
乍一看高岳,将军家治几乎唬了一跳,和松岛越来越相似了。白缎子外褂金线满绣,绣的是雪压寒椿还是南天?脂粉抹得雪白,红滴滴的唇带着微微的笑。身后跟着三、四个女中,似乎是寻常的三之间女中,不知为什么,看着有些眼熟。
今日是阴天,没了阳光,偌大的御座间里暗沉沉的。女中把屠苏酒器送到各人面前,将军家治面前也有一套。
浅浅的朱漆盘,右边是扎了白纸带的銚子,左边是浅酒碗和杯托。朱漆涂了一遍又一遍,漆面光滑如镜,上面有金粉洒出的松竹梅等吉祥图案。松竹梅是岁寒三友,冬日的好口采。
屠苏酒是山椒、细辛、肉桂、白术等汉方药浸出来的,再调上琉球砂糖,喝起来有些怪怪的香。新年饮屠苏是唐国来的习俗,据说能暖身驱寒,辟不正之气。是得辟辟邪气了——将军家治苦笑一下,随即端起酒碗示意。御三卿和家基一起行礼,谢将军大人赐屠苏。
饮了屠苏酒,女中们又送上各色菜品。将军家治举手示意,高岳亲手为他布菜,无非是鱼虾贝类,他觉得毫无胃口。
无聊地看着坐在下方的人,田安家的治察一本正经地吃着,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治察虽然瘦弱,骑术精湛,也许是家学渊源?将军家治突然想起治察的父亲德川宗武,不禁皱了皱眉头。
清水家的德川重好是将军家治的异母弟,快三十的人了,膝下无子。也许永远不会有了——德川重好喜男风,家里妻妾都是摆设。
这治察看样子也不是多子的……还没成亲,不知田安家为何按兵不动。一桥家的德川治济倒是成了亲,正室也是京都来的。成亲也有两三年了,一直没孩子。据说治济有不少姬妾,却没孩子。将军家治忍不住苦笑:无子少子像是流行病,眼看御三卿都要有麻烦了。
德川治济……将军家治忽地瞥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在看什么呢?
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德川治济似乎瘦了些,眉目俊俏的男子,论相貌比他去世了的父亲更胜一些。身段也潇洒,再加上气质儒雅,据说惹不少女子害了相思。可是……如今他脸带红晕,一双眼怔怔的,犹犹豫豫地向御年寄高岳的方向看去。
将军家治吃了一惊——高岳和他有什么关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军家治嘴角露出微笑:治济看的是高岳身后的女中,岁数也不很轻了,一张俏丽的瓜子脸,眉间带着些忧愁,有些特别,却是不折不扣的美人。女中显然发觉德川治济看她,神情复杂,又是含羞又是喜欢,乌黑的眸子不知该看哪里。
风流一代传一代。德川宗尹是风流人,儿子治济也是情种。将军家治轻轻咳了一声,向德川治济笑了笑,他立刻发觉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像要渗出血来。那女中的脸刷地白了,头也低了下去,双手微微发抖,似乎是怕将军大人惩罚。
在将军元日庆典上与别的男子眉目传情,若是当真责罚,至少也要逐出千代田城了,连娘家也要受牵连。将军家治的心顿时软了,本是风流佳话,他乐见其成,没必要让她担惊受怕。
将军家治重又端起酒杯,笑着开了口:“在座的都是德川家至亲,同贺新春,没什么好拘泥的。年年都只是饮酒,今年也做个新鲜游戏吧?”
御三卿都有些意外,德川治济更是不安,脸上偏要强挣出笑容,看得将军家治有些好笑。
“一切听将军大人安排。”御三卿先后表态,家基也低了低头,表示听父亲吩咐。
“元日是好时候,一年的开始。图个好兆头,也要大家都开心才好。这样吧,诸位可以选一件物事,只要是千代田城里有的,我会作为新年礼物赏给诸位。”将军家治一本正经地说。
将军家治说得轻巧,众人反而犯了难:不知将军大人到底是何用意?这千代田城的好东西太多,别说一件,要十件也不够。到底该要什么呢?若要东照权现留下的至宝,只怕将军大人要怪贪心;若随意要一件,又怕将军大人说轻慢。
众人举棋不定时,只有德川治济抬起头,向将军家治感激地看了一眼,脸上多了一抹晕红,活像刚坠入情网的少年郎。将军家治微微一笑,向他点了点头,又向那女中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在暗示他大胆开口,必定会让他如愿。
德川治济眼里闪出明亮的光芒,脸上表情喜悦不胜。将军家治含笑看着,心下有些羡慕:到底是风流世家出身的年轻人,性情热烈大胆。他自己也曾一见钟情过,在二十多年前。可惜那是不结果的花,说得更确切些,是永远不能盛放的花骨朵,只能在心底珍藏,偶尔拿出来缅怀。
“从田安家开始吧。”将军家治笑着说。
德川治察有些为难,敌不住将军大人催促的目光,只得轻声说:“听说城里藏着藤原定家手书的《高远集切》,父亲一直赞不绝口。”
他真是狮子大开口。藤原定家是有名的书道家,他手书的《高远集切》价值连城。不过既然许了愿,要什么也得给。将军家治脸上笑容不变,唤人去库房取。
“接下来是一桥家。”将军家治把目光转向德川治济。
“治济有个不情之请……”治济有些为难地开了口。他平日口才极佳,如今像换了个人,短短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
“你尽管说,无须客气。什么都可以。”将军家治故意在“什么”两字上加重语气。
“谢将军大人宽宏大量。”德川治济低头一礼,又认真地说:“治济想请将军大人赐一名女子。”
德川治济话音刚落,房里一片寂静。余下众人都不敢看他,又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好死死低着头。
“是谁呢?”将军家治努力按下笑意。
“正是高岳身后那名女子。”德川治济微微抬手,指了指高岳身后的年轻女子。
“果然是我那风流二叔的儿子!”将军家治哈哈大笑,对那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满脸通红,细声细气地说:“贱名阿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周末了!大家周末愉快!
第103章 外宅
沿赤坂向四谷方向直行,不远处有一所宅邸,白墙灰瓦延绵不断,像是武家大宅。但木造大门前并无武士把守,应该是某家大名的外宅。
正月已过,虽说冬去春来,空气里还残着刺骨寒气。德川治济坐在轿里,身下垫着厚墩墩的毛蒲团,仍然觉得脚下冰冷。也许应该升个小火钵,回头吩咐一声。
到了木门前,随身护卫敲了敲门,轿辇直直抬了进去。一名年纪略大的女中打开轿门轻声说了两句,德川治济弯起眼笑了笑。他动作轻捷地下了轿,熟门熟路地向右手走去,那里是精心设计的庭园。
此处是一桥家宅邸,也是父亲花了大力气建成的,一砖一石、一花一木都极尽巧思。如今天气寒冷,花木俱已凋零,只有松柏势单力孤地绿着。德川治济笑了笑:记得赤松后面植着几株梅花,既然女中说阿富在赏花,一定在那。
刚绕过赤松,腊梅的香气扑到鼻端,德川治济深深吸了口气,冬日虽然讨厌,能闻见这香气也值了。
园里种的都是有些年份的老梅,父亲特意从向岛植木屋订购的。棵棵枝干虬结,托着半透明的淡黄花朵,粗糙和娇嫩搭配在一起,刚柔相济。
树下有一个苗条的身影,披着江户紫棉外褂,腰间束着略宽的桔梗腰带,更显得纤腰一握。德川治济无声地笑了,阿富果然在这里。
德川治济悄悄走近,阿富依然垂着头看花,似乎看得入神,并未察觉有人来。他歪了歪嘴角,女忍怎会如此大意?阿富真做得好戏,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元日他俩在将军家治面前演了出大戏,演得极成功不说,妙就妙在并未事先对词,完全是临场发挥。他是风流人德川宗尹的儿子,为人倜傥也是理所应当,元日庆典看上一名女中,倒也不十分奇怪。
用这种办法把阿富接出大奥,不得不说是一记秒棋。如果父亲地下有知,也会为他鼓掌吧。
阿富事前并不知情,可他向将军家治讨她,她一张脸红了又白,显得又羞又怕,表现得自然,没一点破绽。也许她不想立刻出大奥,但她做了太多事,万一出个岔子,未免不会连累到一桥家。
德川治济比父亲还要谨慎,虽然父亲对她信任,他总有些不放心。
阿富做了不少事,也许太多了些。上得山多终遇虎,还是暂时缓一缓的好。反正只剩下家基一人,什么时候都能动手。眼下他还没布置完,先让家基多活几年——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
走到阿富跟前,她如梦初醒似的抬起眼,眼里亮晶晶的,似乎有泪水聚集。德川治济笑着说;“一桥家的新夫人在赏梅呢,当真好雅兴。”
阿富向他行了个礼,赶紧改了笑脸,眉间还有掩饰不了的忧愁。
德川治济握住她的手,小而软的手掌,微微发着抖,像是觉得冷。
“冷吗?”德川治济在她耳边说,她摇了摇头,并不开口,乌沉沉的眼蒙了层薄雾,应该是泪水。
“阿富夫人这是怎么了?”德川治济捏了捏她的手。
她垂下头不说话,浓密的睫毛盖在眼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菱角似的嘴巴抿得紧紧的,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德川治济不做声,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安静的庭园,身处梅树边,花香一阵阵扑上身来,又握着美人的手,简直像一首诗了。一只麻雀落在梅枝上,歪着圆圆的脑袋看着两人,看得全神贯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古人说宅近植梅花,待人梅树下。阿富是在等我吗?”德川治济笑着问。
阿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两行眼泪直滚下来,落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
“这不是来了吗?”德川治济凑近她的脸颊,轻轻吻去她的泪珠。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眼里流出的泪水都是咸的。
阿富向后一仰,匆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勉强笑着说:“阿富以为治济大人再不来了……从大奥出来,再没见过。”
“不来?我怎么舍得你?”德川治济把她搂在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梅香,又更甜些。
“一近梅花树,梅香染素衣。阿富,你立在梅树下,远远看着像是一幅画。”他凑在她耳边说。
德川治济又拉起她的手,笑着说:“这几日杂事多,一有空就来了。去房里吧,外面毕竟冷,冻坏你我就心疼了。”
房里也插着腊梅,火钵熏得花香更浓。
女中送上茶来,又乖觉地退了出去,德川治济对她笑了笑。她姓大崎,是这里的女中头儿,在一桥家服侍了半辈子,最是忠心耿耿。
“在这里还过得惯吗?”德川治济拖过肘枕倚着,笑吟吟地问。
“有什么惯不惯的?阿富是粗人,对衣食起居向来不讲究。”
“跟我还谦虚。那腊梅是你插的吧?那是古流花道,你也选了竹制花器。你要说不讲究,哪里还有讲究的人呢?”
“只是胡乱插插……毕竟终日无事,打发辰光而已。”
“我迎你出来,你不高兴吗?”德川治济轻声问。
阿富缓缓摇头,细声说:“我也想早日陪在大人身边……不过有些突然。”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德川治济垂下头,脸上带了寂寥的神气。
“我是无妨的”,阿富立刻接了口,“松岛死了,没人怀疑我,我重新做了三之间女中,一切正常。”
“听说万寿姬落水,也是你下的手吧?”
阿富咬住下唇,雪白牙齿闪了闪,良久才点了点头。
“为何要动她?你知道我多担心?生怕你哪里出了漏洞,万一落在御庭番手里,要受多少折磨。”德川治济突然提高嗓门,似乎动了怒。
“御庭番的手段我也见识过,不过如此。”阿富不以为然地笑了。
“什么时候?”德川治济猛地一惊。
“松岛上吊后,将军怀疑她背后有人指使,服侍她的女中都被御庭番秘密审了。”
“也有你?你受了刑吗?”德川治济上下打量她,有些心慌意乱的模样。
“专属女中都是旗本家的女儿,御庭番也得看父兄的面子,总不能严刑拷打而已。”
“没有受伤吧?”德川治济忙追问了一句。
阿富笑着说:“当时哭得厉害,连御庭番都心软了,简单问几句就完了事。没想到御庭番那么没用。”
“也许是怜惜你美貌。”德川治济低声说。
“也许是看着岩本家的面子,我毕竟是大身旗本岩本家的女儿。”
“你那养父前几日遣人来了,希望你早日产下儿女呢。”德川治济半皱着眉笑了。
阿富抿了抿嘴,脸上笼上两朵红晕。德川治济噙着笑意,故意不说话。
“没想到万寿姬落水还会被救上来,广桥也警觉起来了。”阿富两只手握得紧紧的,似乎有些懊丧。
“只是姬君,本也不碍什么,犯不着冒险。”德川治济捧起茶碗,若有所思地看着碗口飘出的稀疏白烟,茶快冷了。
“万寿姬是御台所生的,让她去地下陪她母亲多好,又团圆了。”阿富柔声说,嘴角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其实御台所也不必死的,除了肚里的孩子就行了。”德川治济垂下眼,眉头微皱,显然有些不忍。
阿富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微撇,似乎要哭出来了。
“大人觉得阿富狠心?阿富是在报仇,将军那么羞辱阿富……”
德川治济在肚里笑了一声:女忍真是可怕,将军家治哪里羞辱了她?只不过没看中她,不愿收她做侧室而已。在她看来是天大的羞辱——她自视甚高,觉得天下男子都会喜欢她。
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一点也不能露出来。立刻换上心疼的表情,德川治济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喃喃地说:“将军有眼无珠,倒便宜了我。你不知道,你刚入大奥的时候,我夜不能寐,生怕将军将你收做侧室。如果当时将军站在我跟前,我保不齐会亲手杀了他。”
“大人说的是真的?”阿富仰起脸看他,暖暖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混着腊梅的香气。
“没有一字虚假,我敢向德川列祖列宗起誓。”德川治济一本正经地说。
阿富叹了口气说:“若是真心,用不着起誓;若是假意,起誓也无用处。”
德川治济有些急了,带着怒气说:“你要怎样才能信我?”
阿富姿态优美地伸出手,在他左边胸膛比划了一下,柔柔地说:“心在这儿,得一刀划开来,才能看出是不是真心。”
“我宁愿让你划开看看。”德川治济赌气说。
“那我当真划了,不然我始终信不过呢。”阿富的手掌慢慢移到德川治济心口,乌油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这本是句玩笑话,可阿富不是寻常女子。他的心在她手下,她身上一定带着利刃,可能藏在发髻,也可能别在腰带里。只要她想,眨眼间就能把他的心挖出来。
他也是有武艺的人,缩身向后一滚,就能解了这危局。他决定拼一拼,双手下垂,完全把性命交在她手里,一双眼和她对视,没一点恐惧。
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火钵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阿富眼里漾出笑意,慢慢放下手,撒娇似的说:“好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哪怕把我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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