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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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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上了新茶,还送上两碟羊羹,盛在黑漆浅碟里,浓褐色的羊羹泛着滟滟的光泽。
“千种大人请用。”广桥笑着说。
千种有补把黑文字杨枝拈在手里把玩。羊羹质地细腻,杨枝会削得粗犷些,以生出些对照的美。千种手指白皙,衬着茶褐色的杨枝,显得越发柔弱,像是女子的手了。
“广桥大人客气了。”千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是顽皮的、充满孩子气的笑容。
广桥忍不住眨了眨眼,像又回到十多年前,那时他的笑就是这样的,灿烂得耀眼,像夏日正午的阳光。
“所谓旅舍濒花寝,他乡胜故乡。樱花纷乱舞,归路已全忘。千种来了几次江户,回了京也忘不了,有些他乡胜故乡的感觉了。”千种收了笑容,煞有介事地说。
“千种大人客气了。若说风流,还属京里啊。”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广桥也只好说些浮光掠影的话。
“广桥大人的兄长托千种带话……”千种有补故意停住了,瞥了瞥坐在门口的三之间女中。
广桥忍不住皱眉:千种这是故弄玄虚呢,想让女中们离开。果然,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位女中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她只好点了点头,让她们离远些。
“鄙兄说了什么?”广桥无奈地问。
“说请广桥大人善自珍重。”千种一脸认真地说。
广桥侧了侧脑袋,似乎在问:只有这些?
千种有补郑重点头,轻声说:“这是对广桥大人的关心啊。”
广桥忍不住想笑,到底是不是兄长说的,实在存疑。她与兄长关系冷淡,她到了江户,他从没和她联络过,怎么突然想起托人带话?十有八九是千种有补的托辞。
“鄙兄的话广桥已收到了。”广桥冷淡地说,暗示两人的会面可以结束了。
千种有补捧起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广桥大人似乎很忙?”
广桥怔了怔,千种毕竟是御使随从,不能对他太过无礼。若现在就走,见面时间太短,女中们看着不像话。
“千种大人玩笑了。有话请说。”广桥定了定神,决定再敷衍一会。
那时还是仲春时节,樱花刚打了骨朵,碧桃开得正盛。御广敷里摆着只白瓷瓶,满满插着浅绯色的桃花,花瓣薄得透明,那绯色像是美人脸上的淡淡胭脂。花开得热闹,反而显得这房内寂寞——分明两个人对坐,却不知说什么,脸上带着笑,心里的尴尬直泛上来,一丝一缕地渗入空气里。
“来江户前,曾与藤井家的人见过一面。”千种有补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广桥心中一沉。藤井家是阿品夫人的娘家,自从贞次郎没了,阿品夫人的身体一下垮了,终日缠绵病榻。奥医师诊了一次又一次脉,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依然不见好。广桥前些日子去看过她,面色苍白,神情恹恹的,人越发瘦了。
“藤井家的人怎么说?”广桥犹豫着问。自家女儿在大奥过得不好,作为父兄,他们难免伤心吧。
千种有补唇上泛出一丝微笑,不紧不慢地说:“托我向将军大人问好——将军大人对藤井家恩赏颇丰。阿品夫人刚怀妊时赐了五百金,出产时又赐了一千,如今贞次郎大人没了,为表哀痛,也给藤井家赐了笔,只是不知数目。藤井家近两年着实阔了起来——原本家计困难得紧。广桥大人也清楚。”
除了近卫、鹰司等顶级公家显贵,余下的公家就没有家境宽裕的,都是勉强活着,广桥当然清楚,她自小过着那样的日子。阿品夫人的父兄实在令人齿冷,阿品在大奥过得如何,他们似乎并不关心,只忙着谢将军大人的恩典。说什么血浓于水?女儿、妹妹有什么重要?还是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广桥只觉得血往头上冲,太阳穴也隐隐作痛。如果她做了将军侧室,她的哥哥们也会和藤井家的人一样。公家的女儿毫无用处,只有一个回馈家族的办法,那就是择个武家嫁了,好从夫家讨些彩礼,用来贴补娘家。她的哥哥们一直埋怨她,说她没给家里带来一点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元服是成人礼,三岁元服也是稀奇了。
第77章 决意
广桥垂头不语,千种有补并不着急,只是优哉游哉地把羊羹切成小片。这羊羹是上好的金时小豆制成,合了多多的砂糖,味道甜腻,正配稍苦的浓茶。
“阿品夫人近来身体不太结实。”广桥喃喃地说。
“那真是可惜了。其实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千种把一片羊羹放入口中,闭了闭眼,似乎在细品滋味。
孩子不会再有了……这话差点冲口而出,广桥硬生生合上嘴。将军大人让侧室们“御褥辞退”,这算大奥秘事,不要说出去的好。
见她欲言又止,千种有补笑了笑,闲闲地说:“贞次郎大人的事,广桥大人怎么看?”
广桥急速地眨了眨眼,这话是什么意思?贞次郎之死疑团重重,牵涉到前几代御台所的声誉,还连着大奥过去的隐秘。御年寄松岛讳莫如深,连将军大人都瞒着,只说贞次郎是小儿惊风。千种这是引蛇出洞?放个钩子下来,等她上钩?
没错。朝廷在大奥有眼线,一定知道贞次郎死得蹊跷。广桥皱了皱眉,她也是这样认为——神鬼之说本来缥缈,天英院英灵偏偏在那会出现,又偏偏带走了贞次郎,未必太巧合了些。
她虽没和御台所说,但也私下查了。照顾贞次郎、阿品夫人的女中们众口一词,都说确有可疑的白色外褂在走廊飘动。她也细细问了贞次郎的乳母,那年轻女子面色憔悴,似乎还没从惊恐里恢复过来。提到天英院,乳母牙齿咯咯作响,眼里满是泪水,连嗓音都带了哭腔。
看样子白绢外褂的说法不假,会不会有人装神弄鬼?寻件外褂罩在头上,等到深更半夜,故意在走廊上吓人?可乳母一口咬定,说只是白色外褂,没有手也没有脚——只有鬼才没有脚。
武艺高明的人也许有这样的本事。广桥灵机一动,旋即又摇了摇头。挑选大奥女中最严格,为防混进可疑人物,女中的出身都要细细查。女中大都是武家出身,只有粗使女中们才可能是町人。粗使女中数人睡在一起,出入根本不自由。能半夜起身又不吵醒别人,只能是高等女中或是屋里人,可她们都是旗本女儿,最低也是御家人——旗本和御家人都是将军大人的直属家臣,最是忠心耿耿,怎会害将军的孩子?
广桥暗里查了一个月,还是茫无头绪。难道当真是天英院作祟?难道……那死得不明不白的梦月童子附在了贞次郎身上,所以天英院带走了他?
不对,还是不能相信,广桥忍不住摇了摇头。抬起眼,正对上千种有补的眼睛,乌油油的瞳仁,有一点光在闪。
“京里也有许多说法,当然只是私下说说。”
“京里怎么说?”广桥本想忍住不问,终究抵挡不住对真相的渴望。千种有补要说的一定很可怕,可她还是想知道,也许千种能帮助她找到真相。哪怕真相再残酷,她也想知道。就像渴得要死的人,明知眼前那芬芳扑鼻的琼浆是杯鸩酒,仍然要一口饮尽,只为解片刻的渴。
“有些事只能和秀子说。”千种迅速地扫了她一眼。
广桥点了点头。
“公卿最迷信,从平安朝开始,秀子也知道。”
是啊,平安朝时,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天皇,都对怨灵怕得厉害。为了镇住怨灵,京里处处是寺庙,连京外也建了许多。
“到底是不是天英院?”听千种这样说,广桥更肯定了——大奥的事他大概都知道。
“秀子觉得呢?”千种有补轻声笑了。
广桥表情一滞,没想到他要反问她。既然要开诚布公地谈,她也不掩饰了,坚决地摇了摇头。
春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里,在千种有补衣上涂出一块钝重的金色。他慢悠悠地把手里折扇打开,金砂子地扇面,疏疏地描着两枝桃花,细碎的金砂在阳光下闪出刺眼的金光。
“怨灵是有的,但不会那么巧。况且天英院也是位能呼风唤雨的御台所了——唯一缺憾是没孩子。”千种淡淡地说。
“梦月童子是怎么没的?”
“谁知道呢?去得太快,疑点重重。但那时文昭院(六代将军家宣)只是个亲藩大名,谁要害他的孩子呢?”
“也许当真是得病?”广桥急切地问,只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也许有人不喜欢公家吧。毕竟天英院是近卫家的人,近卫家是顶级公家。”千种瞟了广桥一眼,又轻俏地补了一句:“也许是得病。”
“贞次郎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广桥鼓起勇气开了口。
“还是那句话,也许是得病,也许……有人下了手。”
“奥医师说惊惧导致惊风……贞次郎大人全身发青,临终前抽搐不止。”
广桥阖上眼,令人惊恐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小小的婴孩,身体几乎折成两段,双眼紧闭,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显然受着极大的痛苦。
“小儿惊风并不是罕见的病症。可抽搐不止也不一定是惊风,有些药物也能造成。”
“你说有人下毒?”广桥抬手捂住嘴巴。所有的奥医师都检视了,都说是小儿惊风,没人提起中毒的事。奥医师敢骗她?不,一定是千种有补弄错了。
“只是有可能。如果当真是下毒,下手的人当真了不起。有些提炼自草木的□□无色无味,检验起来也难,银针验毒根本没用。”
“你怎么知道这些?”广桥呐呐地问。
“朝廷也一样。秀子难道没疑心过?有些天皇二十出头就薨了……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啊。”
广桥怔怔地盯着他。这男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心里到底藏着多少阴暗的秘密?若剖开他的心瞧瞧,只怕是墨黑色吧,像是黎明前的天空,一丝光亮都没有。
一个人知道那么多阴惨的事,怎么做得出明亮开朗的笑容?上次千种和她聊过后,她很长时间都恍恍惚惚,像从黄泉兜了一圈回来。笑容少了,饮食都减了,御台所都说她瘦了一圈。
也许像御台所说的,她实在不像公家的人。也许她应该铰了头发,在幽静地方建个草庵,索性做姑子去。
“你只是猜测?”广桥勉强挤出一句。
“这些事从来只能猜测,谁会留下真凭实据?”千种笑吟吟地看她,似乎在笑她说了蠢话。
“下毒的名手?大奥哪有这样的人?”广桥喃喃地说。
千种有补郑重其事地点头,低声说:“我也想过这一点,觉得有些不寻常。先装神弄鬼,闹得人人惊惧,贞次郎惊风而死也不奇怪了。选天英院也选得妙——御年寄松岛和天英院不睦,以前还冲突过。松岛怕担责,自然不敢闹大。”
广桥咬着唇说:“所以松岛不敢把天英院的事告诉将军大人,只说是小儿惊风……”
“御年寄松岛也没说假话——从症状上看,贞次郎确实得了小儿惊风。”千种带着笑意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广桥横了他一眼,一个孩子死了,他竟笑得出来。这是怎样的铁石心肠?
“秀子生气了?”千种探出身子凑近她。他身上有清淡的伽罗香气,伽罗价贵,是穷公卿可望不可即的贵重玩意。如今千种算出人头地了,不枉费他一番苦心。
见广桥不开口,千种有补不以为意地说:“贞次郎殁了,便是成了佛。生在将军家没什么好,与其煎熬受苦,早些成佛不是坏事。”
这是什么话?广桥越发恼怒了,眼里射出灼灼的光。
“秀子,你进千代田城许多年了。将军大人过得好不好?将军大人做世子的时候过得好不好?”千种不慌不忙地问。
“纵然过得不好,也不能说殁了是好事!”
“你也觉得将军大人过得不好……”,千种忍着笑说,“听说御台所大人有意收贞次郎做养子,那贞次郎只能更苦了。早殁了不是坏事。”
“凭什么这样说?御台所大人会对他好的。”广桥心里悔极了,今日不该和他见面,更不该和他深谈。
“这里是武家的大奥。御台所永远不是武家的人,虽说是将军正室,毕竟是不同的。”
“家基大人眼下也由御台所大人养育,十分健康活泼。”
“唔。我这次来也见到了,是个好孩子。”千种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怎么?”广桥满心不快,家基大人行为举止斯文有礼,对御台所大人更恭谨又亲热,她从未见过那么让人心疼的孩子,容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
“得好生养着才行……”千种有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好生养着……”广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一颗心猛地跳了两下,原来的朗朗晴空,不知何时涌起了乌压压的黑云。
“难道有人敢?”广桥一瞬不瞬地盯住千种有补。
“多防着总没坏处”,千种有补也收了笑容,沉声说:“方才都是猜测,但若是真的,这埋伏在大奥里的人实在太可怕。”
“到底是谁?”广桥的心似乎有千斤重,连说话都困难了。
千种有补有些迟疑地说:“这事有些怪……不知怎么的,我想起御台所出事那次了。”
御台所出事,广桥狠狠咬住下唇。是那年中秋吧?御台所无意中见了芋虫,惊叫着跌倒,腹中孩儿早产,身子也大大受损,再不能怀妊。
“那次也是,看似意外,可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让御台所看见了芋虫。这次也是,天英院偏偏找上了贞次郎……若真是意外也罢了,若有人背后捣鬼,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也想知道……”千种有补的声音越来越低。
广桥默默地看着对面的男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一千个念头在脑子里来来去去,她只能捕捉到其中一个:一定要好好保护家基大人,他不能受到一丁点伤害,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有朋友说晋江目前流行甜宠,1VS1,大把撒糖。
我这文……也太反潮流了。
第78章 预感
自从那年中秋出了意外,御台所的身子一直不结实,每到季节交替,总会染上一场风寒。如今秋风刚起,夜风带了些凉意,御台所晚上如厕,热身子扑了凉风,一夜辗转反侧,只是睡不熟。到了天明时分,侍候的女中见她脸颊红彤彤的,似乎是发了热。
值班的奥医师匆匆赶来诊脉,只说是风寒侵体,吃两剂药便好了。奥医师开了方子,广桥吩咐在隔壁支上个风炉,由信得过的女中亲自看着煎药。千种有补早回京都了,可他说的话广桥始终忘不了。那些可怕的阴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手段,千种有补说得轻松自然,她却听得心惊肉跳。
她已成了惊弓之鸟,哪怕御台所笑她多此一举,她也坚持由自己人来煎药。
奥医师吩咐好好休养,御台所只好在被褥里不起身。换上了簇新的白绢衣,额上也束了绢带,脂粉不施,当真是病人的模样了。广桥嘱咐人备上白粥,再配上胡瓜奈良渍,等御台所有了胃口,就吃这些容易消化的。
“只是感染风寒而已……”见周围忙得人仰马翻,御台所有些无奈地说。
“风寒是万病之源,不能不小心。”广桥一脸严肃地说,端来桐木托盘,里面是黑漆葵纹莳绘碗,刚煎好的汉方药升腾着蓬勃的热气。
“这药最苦,真的喝不下……”御台所苦着脸说。她一直怕喝汉方药,广桥比谁都清楚。
“趁热喝见效快,发了汗就好了。”广桥柔声安慰她,御台所微微撇嘴,看都不看那药。
“再过两日就是秋分了,御膳所新作了荻饼,广桥记得御台所大人最爱吃。喝了药后吃荻饼,然后赶紧准备准备。待会将军大人要来看望呢。”
“荻饼……又是秋分了,日子过得真快。”御台所支起身,广桥给她垫上厚厚的靠垫。
荻饼是糯米制成的果子,糯米蒸熟团成椭圆形,再抹上调了砂糖的小豆泥,色泽暗紫,吃在嘴里甜蜜软糯,是秋分时的应季果子。
“御台所大人爱吃小豆,其实小豆刚从唐国传来时,也是做汉方药使用的。来,快把这药喝了。”广桥像哄孩子似的,把药碗端到御台所唇边。
御台所接过药碗,脸上带了视死如归的神情。一口口喝尽苦药,眼里亮晶晶的,似乎眼泪都出来了。广桥忍着笑端来荻饼,御台所切了一口,忙忙地含在嘴里。
“要是汉方药都这个味儿,我宁愿日日吃药。”御台所含糊地说。
“可不能这样说呢。”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难道是将军大人来了?可没有通传啊。广桥赶紧起身,向门外一看,可不是将军大人?脸上有些焦急的神色,迈着大步来了。
“请恕广桥未能迎接将军大人。”广桥连忙拜倒请罪。
将军家治摇了摇手,脚步不停地跨进房内,御台所揭开被褥,似乎要起身迎接。将军家治一把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用起来。
“听说染了风寒?”他急急地问。
“将军大人御体贵重,还是回避的好。万一过了风寒……”御台所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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