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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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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次郎听起来很好听。”广桥只能夸一句。

“贞字也很好看。”御台所连写了几个贞字。她的字原本柔婉,近来有了些力道。

“不知大名叫治什么呢?”

“叫治贞也很好。若是女子……就叫贞姬。”御台所又写了两个姓名。广桥默默看着,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是数月前的事了,今晚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到底是贞次郎还是贞姬,很快就知道了。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草木的香气。暮春时节,碧桃早谢了,晚桃还开着,锦重重的花瓣缀在枝上,引得蜂蝶闹喳喳的。这波晚桃也到最后了,香气像是脂粉香,又带着点诱人的酒意。御台所呆呆地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时候不早了呢。”

月亮已过了中天,不知不觉之间,时间过得太快。

“御台所大人先休息吧?”

御台所摇了摇头说:“煮点茶吧,今晚是不眠之夜了。”

广桥有些踌躇:深夜饮茶,想睡也睡不着了。不过今晚有谁睡得着呢?只怕刚生下竹千代的知保夫人也睡不着。

银瓶上雕着菊纹和葵纹,一个是天皇家纹,一个是将军家纹,象征公武和合,密不可分。将滚烫茶汤斟进御台所用惯了的茶碗里,御台所双手合在碗上,似乎并不觉得烫。

广桥点了无数茶,今晚却起了从未有过的念头:若是心境悲苦,再滚烫的茶喝下去,也暖不了腔子里冰凉的心。这样的夜晚,比起喝茶,还是饮酒更恰当些。

御台所望着茶碗飘出的袅袅白烟,轻声说:“广桥,你说将军在不在御产所呢?”

广桥觉得左右为难。阿品在生产,将军大人是孩子的父亲,若压根不出现,未免薄情了些;考虑到御台所的心情,又觉得将军大人不出现的好——丈夫在产房外等待,产房里受苦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男女欢好,生儿育女,这样的事竟跟自己毫无关系,自己只是局外人。身陷这样难堪的局面,哪个女子能忍受?御台所是宫家出身,身上流着高贵的血,可她毕竟是女子,有血有肉的女子。

“应该不在吧。将军大人该歇息了。”广桥呐呐地说。

御台所抿嘴笑了笑,广桥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心酸。

“松岛说知保要‘御褥辞退’。”御台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广桥轻声说:“说要专心调养身体。”

“这是将军的命令吧——我不是不懂。将军对我心存歉疚,知保生下男婴,立刻让她御褥辞退,就是再不侍寝的意思。”夜已深了,御台所眼下出现淡淡青晕。

“将军大人毕竟在意御台所大人。”广桥柔声宽慰她。亡了羊再补牢,丢掉的羊再也回不来了,但能补牢也是好的。

“自从知道我再不能怀妊,我就安慰自己——只要他的心在我这,有侧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生了孩子更好,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御台所大人这样想再好不过了。”

“我想这样想,可是没能成功”,御台所笑了,眼里有犀利的光芒在闪,“心在腔子里,谁能剖开来看看?人都不在了,哪里谈得上心?刚开始人不在心在,后来渐渐就是人不在,心也不在了。”

“御台所大人多虑了,将军大人不会那样。”广桥赶紧拦住她的话头。

“就像古人说的:一切人间事,临头总是空。御台所都不幸,我以为自己是特例,是我天真了。既然我生不出,那我要抚养将军的孩子。我要好好爱那个孩子,让将军想起就愧疚。”

御台所的嗓音轻柔和缓,仿佛在说最平常不过的闲话,广桥心里一阵阵发寒。明明是和平安谧的暮春夜,突然变成了冰天雪地的世界,御台所的话里有着的怨恨。因为有爱,才有怨恨。

“自从中秋那晚,将军大人一直对御台所大人有歉意。”广桥突然同情起将军家治来,他是最不得已的人,置侧室并不是他的本意。

“唔。将军歉疚,可我也委屈啊——我不得不亲口劝他置侧室,因为我是御台所,我不想,但我不得不说。”御台所猛地笑出声来,“人要在大奥活着,就得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些违背内心的事。”

“将军大人也一样。”广桥忍不住插嘴。

“人心隔肚皮,他心里想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御台所瞥了广桥一眼,目光锋利如刀。

广桥忍不住一惊,御台所这话似有深意。

“不知贞次郎生下来没啊?”御台所带着笑意说,嗓音温柔甜蜜,像十多年前那个会撒娇的小姑娘。

过去的岁月在眼前闪过,一幕一幕的,看得异常清晰。从何时开始,那对小儿女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尴尬;从何时开始,御台所不再是天真的小女孩。如今的御台所熟悉又陌生,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偶然说出的话,偶然闪过的表情,都让广桥心惊,只觉得换了个人。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传讯的女中。

“阿品夫人顺利生产!”

广桥轻声问:“是不是?”

女中立刻懂了,欢喜地点头。

“贞次郎终于来了呢。”御台所笑着说,广桥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又有天涯的亲给我投雷~
在天涯写了三个帖子,八卦版主都不给我加精,好在天涯er爱我,泪。
有点惭愧啊,这两天都没继续写帖子,我要加油。
顺便说一声,我在天涯的ID是“又注册新账号2014”,写的都是日本历史相关八卦,感兴趣的亲去看着玩~





第66章 惊魂
春末夏初,阳光照在身上,已带了一丝夏日特有的灼热。红白两色的杜鹃开得密密匝匝,直把浓绿枝叶都挡住了,远远看去像斑斓的花墙。

将军家治在御台所房里闲坐,刚在园子里和万寿姬玩耍,万寿姬跑出一身汗,乳母带着入浴去了。将军家治与御台所聊天,说万寿姬性子活泼,相貌也好,将来一定是个小美人。

御台所提出去看贞次郎,将军家治怔了怔,也随着起身。贞次郎是御台所起的名字,猛地反应不过来。他出生一个月了,只是身子弱,奥医师建议静养。御台所也没提收养他,只偶尔去看看他。将军家治对这个孩子只算平常,出生一个月只见过一次。

贞次郎刚喝了药,已经睡着了,乳母守在一旁。御台所走到被褥边坐下,垂下眼看他:小小的孩子,小手捏成拳放在脸颊边,太小了,看着不像真人,倒像做工细致的人偶。将军家治脸上阴晴不定,这孩子实在像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孩子像梦见了什么,小手揉了揉眼,嘴巴砸吧两下,又沉沉睡去了。御台所轻笑一声,转向将军家治说:“贞次郎的眼睛和将军大人一模一样。”

“是吗?”将军家治含糊地问了一声,低头看那孩子的眼。只能看出睫毛乌浓,眼尾长长的,似乎要飘到鬓角去。这双眼若长在姬君脸上就好了。

“万寿姬的鼻子嘴巴像将军大人。”御台所又笑着说。

“我倒希望万寿姬像你,像我有什么好?”将军家治有些尴尬。

“贞次郎可不就像将军大人吗?长大了也是俊俏少年。”

御台所郑重地拜了下去,将军家治赶紧拉她起来,低声问:“这是做什么?”

御台所垂着头,将军家治如梦初醒般地说:“是要收养贞次郎吗?这个容易,你那么大张旗鼓,倒吓了我一跳。”

“只是对阿品有些歉疚。”御台所眼里含了泪。

“你是大奥女主人,大奥所有孩子都是你的。你不必多想。”将军家治轻轻握住她的手。

“话虽如此……”御台所还是有些不安。

“我会给藤井家些恩赏,算给阿品的补偿。”将军家治沉吟着说。

“阿品再生一个也好。”御台所嗓音细细的,像迷路了的小姑娘。

将军家治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沉声说:“我吩咐阿品御褥辞退了。当初置她为侧室,是因为你想要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生下来,我会给阿品补偿,但她也要御褥辞退。”

“两位侧室都要御褥辞退,松岛难道不会反对?”

“置侧室是为什么?子嗣。如今有了两个男孩,还有什么不够的?”将军家治愤愤地说。

“子嗣自然越多越好,将军家要开枝散叶,幕府才能安泰。”御台所静静地说。

将军家治忽然笑了,凑近她的脸看了又看。御台所的脸腾地红了,忙垂下头去。

广桥和一众女中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将军家治在做什么。

“我刚才有些迷糊,觉得像是松岛和我说话,所以仔细认一认。”将军家治凑近御台所,故作神秘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并不小,在座诸女都听得真切,忍不住想笑。

御台所抿住嘴看他,自己方才说的话确实有几分松岛的调调。

将军家治拍了拍她的手,有些迟疑地问:“贞次郎的事我已知道了。不过,竹千代由你抚养不是更好?”

广桥暗暗点头,御台所抚养世子确实好些。生娘不如养娘亲,世子在御台所膝下长大,感情自然不同些。将军大人是为御台所着想。

御台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世子要学帝王之术,学许多东西,这些艰深的学问我都不会,我会的都是无用的玩意儿。贞次郎比世子自由些,我要把他教成风雅倜傥的少年郎。”

“像我那宗尹叔叔一样?”将军家治挤了挤眼。

“比一桥家那位还要风雅。”御台所嘴角带上调皮的笑。

“那样的风流人……德川家只要一位就够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军家治放声大笑,笑得御台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没事没事,方才想起了旁的事。”

“我要教他书道啊,和歌啊……将军大人教他骑射弓马。”御台所看着窗外,眼神惘惘的。

“一定。还要教他放鹰打猎。”将军家治拥住她的肩,穿着层层绢衣,摸起来还是薄薄的。将军家治有些心痛,搂得更紧些。

“贞次郎会长成文武双全的男子,说不定比将军大人还要好。”

“天下最好的男子就在你身边,贞次郎顶多和我一样好。”将军家治一脸严肃地说,御台所含笑瞥了他一眼。

广桥听着夫妻俩说笑,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安。以往听到这些,她只会满心欢喜,觉得御台所与将军夫妻和美,十分难得。可那日晚上,御台所说过那些冰冷的话,一句句像冰锥一样刺在她心上。广桥有些迷糊,不知御台所现下说的是真是假。句句带笑,神情语气都藏着情意,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广桥在她身边十多年,如今也分辨不清了。

“贞次郎现在身子还弱,让奥医师再调养一段时间吧。”将军家治正色说。

御台所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情愿。

“你带了去,虽不用亲自照顾,总得费心。你自己身子弱,还是好好养养”,将军家治顿了一顿,又轻声说:“养好了咱们也生一个男孩。”

御台所抬头瞟了将军家治一眼。嘴角虽然带着笑,在广桥看来,那笑里藏着万年坚冰。她怔了一怔,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奥住着数百女子,一旦着火,就会酿成大惨祸。在一百多年前的“明历大火”中,本乡、小石川和麹町三地先后起火,火头席卷江户,连大奥也未能幸免。当时距战国不远,大奥女中还保留着战国时的武家装扮,一律梳着垂发。火舌在大奥蔓延,不少女中头发着火,死状极惨。许是吸取了明历大火的教训,后来大奥女中改梳发髻;到了夜间,还会安排巡视人,在长局、御膳所等地巡逻查看,以防火灾发生。

大奥离吹上御庭不远,吹上御庭原是大片荒野,草木杂生,野兽出没。东照权现(德川家康)入江户后,从荒野里圈了一块出来改造,吹上御庭就此诞生。但就算是御庭,平日少有人至,山鸟野兔自不必说,偶尔还看得见狐狸和黄鼠狼等生灵。

据说在二代将军台德院(德川秀忠)的时代,大奥深夜常听到奇妙的歌舞弹唱声。女中们出去查看,总是一无所获。御台所崇源院(阿江)是织田信长的外甥女,地地道道的武家女儿,胆气最壮。女中们说是妖精作祟,她付之一哂,并不当真。女中们怕得厉害,一到夜里,去雪隐(厕所)都要结伴而行,若是没人同去,宁愿忍到天亮。崇源院又好气又好笑,叫了些武士带□□入大奥,打死了十多只狐狸——原来是狐狸作祟。

狐狸死了,大奥也安静下来,可女中们越发怕了。狐狸是有灵性的神物,崇源院大开杀戒,只怕会报应到身上。果然,没过几年,大御所(德川秀忠)和三代将军大猷院(德川家光)一起上洛,崇源院送丈夫儿子出发时精神尚好,几日后暴毙,死因不明。

大御所回了江户,为崇源院办丧事时也别出心裁,不用传统的土葬,反用了火葬——一把火把遗体烧成了灰。这是掩盖什么?大奥里岁数较大的女中们都钳口不言,没人知道为什么。

大奥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各类怪事就没断过。夜来寂寞,女中们凑在一起讲怪谈,一阵狂风吹灭了灯,再点上灯发现少了一人。四处寻遍了,再找不到。几日之后,发现女中在井里,面色青白,早死去多时。

若说是投井,大奥水井都有木盖,每晚有专人上锁,她如何进去的?至于那宇治间,更是人人害怕。传说五代将军常宪院被御台所刺死在里面,墙上溅了斑斑血痕,从此宇治间上了几道锁,再没人能进去……但常有人看见一身黑衣的女子在门前徘徊,看模样像是侍候御台所的伊豆局!可她明明也死在宇治间里了。

也因为有这些怪谈,大奥到了晚间格外阴森可怖。

为了防范火灾,过了亥之刻,长局所有的灯光必须熄灭,只留走廊上的行灯。行灯上罩着赤铜丝编的罩子,倾倒也不妨事。漆黑的夜里,一盏盏行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夜风起时,火苗左右摇摆,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短忽长,自己看着都怕,更别说旁人了。

阿梅战战兢兢地在走廊上行走,手里捧着只手烛。一阵风吹来,手烛火苗被拉得老长,又连连闪了几下,似乎马上要灭了。她连忙用手护着,火苗一跳,险些烧到她的手。阿梅低低骂了一声,这风实在古怪。

深夜巡视的都是下级粗使女中,多少学过些武艺,虽只是强筋健体,比起弱不禁风的高级女中,已经强得多了。纵然如此,阿梅也心中惴惴,只盼能早点完事。可大奥有纵横交错许多长廊,等一趟走完,只怕已晨光微熹了。

正是夏日,走廊外的树木长得茂盛,密密匝匝的叶子挡住了月光,又在墙上和地下投下形状奇怪的阴影。阿梅绕出长局,往御台所御殿的方向走去,等御殿巡查完了,今夜的任务也完成大半了。

远处隐隐有个白色物体,蓬蓬的一团,被风吹得一荡一荡。阿梅心中一惊:是什么东西?她眯着眼看了又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只是认不出。是穿着白绢衣的女子?这服色不是一般女子能穿的……像是御台所的衣饰?这个时候御台所怎么可能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装神弄鬼时间。





第67章 怨念
御台所这时不可能出来,那眼前那白色物事到底是什么?

阿梅张大了嘴,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抖个不住,手烛的火苗摇来摇去,随时都可能会灭。

那白色物体飘飘荡荡向她接近,阿梅瞪大眼睛,只想大声叫出来:看身形,分明是一个穿白缎外褂的女子,似乎还系着绣金腰带,可是……可是没有头,似乎也没有脚。本该是头的地方盖着一块白缎,白茫茫的一片,映着月光,更显得白里带青,像是——像是死人的肌肤。

阿梅似乎听见一声轻笑,确实是女子的声音。又一阵风起,她的手烛扑地熄灭了。她觉得全身都麻木了,双腿没一点力气,摇摇晃晃地坐在地下,牙齿咯咯想个不停。

白色物体飘到她眼前了!阿梅看不见头,也看不见手,是一件簇新的白缎衣,在风里飘飘摇摇,似乎马上要乘风而去。

这是什么妖怪?她会不会被妖怪弄死在这里?阿梅的心被恐怖冻住了,四肢全不听使唤,只能张口结舌地看着,等着。

“我的梦月院在哪呢?”白色物体发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梦月院……在哪呢?”白色物体向阿梅挥了挥袖子,声音里带了几分焦躁。

月亮从云层里滑了出来,寒霜似的月光照亮了四周。阿梅隐隐看见那白缎衣上绣着牡丹纹,大朵大朵的绣金牡丹开在衣裳的边边角角。

“梦……月院是……什么?”阿梅好容易从嗓眼里挤出一句话。

“你竟然不知道?梦月院是我的孩子啊。”

话声刚落,一只袖子打在阿梅脸上。阿梅只觉得一阵眩晕,软软地倒在地上,同时失去了知觉。

 

大奥女中分为三六九等,负责搬运柴火的粗使女中最辛苦,也起得最早。天刚蒙蒙亮,两名粗使女中拉着小车艰难地走着,车上堆满柴火,要送往御膳所去,迟了就来不及准备早膳了。

就着朦胧的晨光,女中们发现走廊边有个黑影,软软地瘫在地上,像是个人,又像是什么动物。女中们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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