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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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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台所是贵人,今大路右近也不能随意触碰身体,连寻常诊脉都要搭上袱纱。一名奥医师灵机一动,细细盘问了产婆,产婆嗫嗫嚅嚅,似乎也有些不确定。医师们与产婆谈了许久,最后才明白:御台所身子本来不好,这一胎早产,生的又艰苦,身体大大受损,以后想再怀妊难于登天。
今大路家代代世袭典药头,也听过不少大奥掌故。历代御台所,除了二代秀忠的崇源院(阿江),要么从未怀过妊,要么生子早夭,公家贵女身体孱弱可见一斑。本来也不是大事:御台所生不了,自有侧室生,除了三代将军大猷院(德川家光),哪位将军不是侧室的孩子?可将军大人又不置侧室。今大路右近面如沉水,医师们也愁眉不展——如果不跟将军大人说实情,一年年过去,御台所迟迟不怀妊,将军大人会疑心医师无能,没准降下雷霆之怒,作为典药头的今大路右近自然首当其冲。
今大路右近左思右想,决定如实撰写诊疗记录,“御台所大人贵体受损,只恐不能怀妊”也一并写上。御台所的诊疗记录存档,存档要经过御坊主、奥右笔等多人之手,消息立刻像长了翅膀,整个千代田城都知道了。
今大路右近还专门向将军大人禀告过,他清晰地记得将军大人的表情——一张脸毫无血色,也没有表情,眼底有震惊,还有深刻的痛苦。当时他伏在地下一动不敢动,生怕将军大人的怒火突然爆发。
将军大人没有动怒,只疲倦地说:“尽你们的力,好好给御台所调养身体。不管能不能再怀妊,先把身体的亏空补回来。”
今大路右近如释重负,满怀感恩地连声答应。将军大人目光呆滞,喃喃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隐约是“当时不该让她去拔的。”今大路微微抬起头,有些不解,立在一边的侧用人田沼意次向他连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出去。今大路又行了个礼,悄悄退了出去。
从御座间离开,今大路右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内衣全都湿了。直到走出千代田城,他才醒过神来:将军说的是御台所——中秋那日,御台所按规矩去拔大野芋,不慎摔倒,以致早产。
丧魂落魄地回到家,今大路右近才觉得后怕——将军对御台所如此情深,如今御台所身体如此坏,他是医师之首,让他切腹都不为过。
夜深了,风里带了些寒意,今大路右近从回忆中醒来,只觉得手脚冰凉。为御台所调养是将军大人的命令,可药石不是万能的,御台所要想调理好,可是难上加难了。
天刚蒙蒙亮,广桥坐在镜台前发呆。昨晚乱梦连连,她早早起了床,与其继续被梦境骚扰,起来了反而畅快。
说是乱梦,主题只是一个:中秋那日发生的不祥事,一遍又一遍出现在梦里,不过又加了些离奇情节。御台所惊呼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白缎外褂被风吹得蓬蓬的,金线刺绣的菊纹射出刺眼的光。梦里的她飞身去救,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御台所摔倒在地,白衣下摆染上了斑斑血痕。
梦中的广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迸出来,想要喊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就是发不出声音。她真的吓坏了,猛地睁开眼,周围暗沉沉的,只有窗边有些灰色,是破晓时分的晨光。刚才是在做梦。枕上湿漉漉的,脸上也爬满泪痕。
广桥不愿叫醒隔壁的专属女中,取出秋草莳绘手烛,悄悄点燃了行灯。行灯的光是暗金色,混上窗外渗进来的灰色晨光,显得格外惨淡。借着灯光照了照镜子,双目浮肿,脸上泪痕交错,苍白又憔悴。她简直认不出镜中那个人了。
广桥侧过脸不愿再看,只是呆坐着。已是九月初,金木樨过了花期,菊花开得正好。窗下植着一大丛,似乎全开了,清苦的花香一丝一缕地钻进房里,像是汉方药气,只让人口里发苦。大奥住满了女子,本就苦透了,哪禁得起闻这个?她恨不得让人立即把菊花拔去了。
心里乱哄哄的,有千万个念头来来去去。广桥叹了口气,从镜台里取出梳子,想梳上个几百下,一不小心,梳背撞上太阳穴,痛得叫了一声。对镜子看了看,好在没有刮到伤口。中秋那日御台所眼看要倒,她冲过去搂住,两人一起摔倒,她的头擦在一块庭石上,当场晕了过去。据说流了不少血,如今伤口已结疤了,几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太阳穴附近,像让人憎恶的爬虫。
广桥狠狠咬住下唇。如果当时动作再快一些,也许御台所不会早产,身体也不会损伤得那么厉害,是她照顾不周。她曾起了以死谢罪的念头,可御台所在御产所养了十几日,依然恹恹的,每日昏昏沉沉,似乎连睁眼都没有力气。
她没有权力死,她要照顾御台所,还有万寿姬,那个早产的姬君。
广桥擦到庭石,头部受了撞击,整整躺了两日。第三日一早,她勉强撑着去看望御台所。御台所身着白缎产衣,头上束着宽宽的缎带,一张脸黄黄的。广桥头部受伤,发髻上也绕了带子,主仆两人含泪对望,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广桥也去看了姬君。因为早产,孩子十分孱弱,穿着簇新的产衣,盖着薄被,看上去似乎更小了。她询问了奥医师,医师们都有些不安,不知姬君能不能活下来。听说将军家治给她起了“万寿”的名字,可能想讨个好彩头吧。
睡在隔壁的女中们都起床了,送来洗脸擦牙的盥洗用具。广桥匆匆挽起头发,两鬓头发梳得蓬一些,伤疤也不太看得到。可看不到不等于不存在,就算伤口的硬痂脱落,仍会留下深红的痕迹。中秋那日,那短短的一瞬间竟有如此惨痛的后果,广桥一生也忘不掉。
只怕御台所不能再怀妊了。广桥在大奥几年了,知道奥医师的说话技巧,永远不会说得太绝对,永远都留下转圜的空间。奥医师说御台所怀妊困难,等于说没多少可能了。
想到这里,广桥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手也没了力气,梳子似有千斤重,啪嗒一声掉在镜台上。嵌螺钿的香粉盒被打翻了,撒了满地,浓郁的香气直扑鼻孔,喉咙也干起来,像是吞了热炭。一个年轻女中抢过来收拾,广桥呆呆地看着,似乎与自己全无关系。
外面亮了些,朝阳升起来了,红红的一团,衬得天上的云黑乎乎的,让人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都说夜里人容易绝望,可太阳出来了,她也没松快多少。
太阳出来了。广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要去御产所。御产所离长局有一段距离,等赶过去,御台所可能早醒了。
粉盒里还剩了些,广桥胡乱抹了两把,又敷衍了事地描眉点唇。她已是戴罪之身了,哪有心思细细化妆?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昨晚有超级月亮,但碰巧下了雨,别说超级月亮,普通月亮也没见着。
昨天坐车,车上贴了西岛秀俊的海报,似乎是空调广告?——一身白衣,只露侧脸,双手托着一个小婴儿,对婴儿皱着鼻子笑。哎呀,刹那间被电到了。看的第一部大奥剧就是西岛主演的,缘分啊。
碎碎念时间到此结束。再次感谢收藏、评论、投雷的朋友们~感恩~感恩~
第21章 命令
早起还有太阳,没多久阴了下来。淡白色的天,湿漉漉的,像被眼泪浸湿了的手巾。银杏叶子都黄了,瓦灰的树干上缀着金黄叶子,笔直伸向天空。路上遇见不少女中,见了广桥,都忙忙地侧身行礼,她只点点头,与她们擦身而过。
御台所用了些粥,迷迷糊糊睡着了,侍候的女中说御台所昨晚睡得不好,正好补觉。广桥点点头,转去看万寿姬,正被乳母抱在怀里喂奶,小眼睛眯着,握着粉嫩的拳头。乳母是松岛选的,趁乳母低着头,广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眼,一张脸涂得雪白,淡眉细眼,中等身材,似乎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在大奥,乳母可不是单纯喂奶的人,身份非同小可——松岛就是最好的例子。再往前数,三代将军家光的乳母春日局更是权势显赫,连幕府最高官员老中都怕她三分。不过万寿姬只是姬君,也就在大奥养到十多岁,再由将军大人精心择一位大名世子,置上许多陪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姬君出嫁,乳母也跟去享福,仅此而已了。所以,和世子乳母不同,姬君乳母一般没什么野心。
万寿姬似乎睡着了,乳母掩上衣襟,把万寿姬抱直了,轻轻拍打后背。广桥静静看着:孩子还小,眉眼轮廓不分明,看不出像父亲还是母亲。她忽然想起另一张小脸——额上垂着乌黑刘海,脸颊鼓鼓的,花瓣似的小嘴带着微笑,包在赤地蝶纹振袖里,活像上巳桃花节时装饰的人偶。广桥猛地闭上眼,像是被强光刺痛了眼睛,闭着眼也看得见,那孩子的模样已刻在脑子里了。那是将军与御台所的第一个孩子千代姬,只活了不到两岁。
乳母把孩子放在被褥上,轻手轻脚地盖上了薄被。广桥定定地望着,孩子睡得安详,粉粉的小脸,睫毛又长又黑。她叫万寿姬,希望她真能长命百岁。
外面传来响亮的通传声,将军家治来了。乳母顿时手忙脚乱,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广桥转身出去迎接,乳母如释重负地跟在身后。广桥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责怪,她刚进大奥,许多规矩还不熟。
将军家治表情如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女中们伏在两侧,他看也不看,径直进入御台所休息的房间,广桥悄悄跟了进去。
御台所还在睡,发髻解开了,一头乌发散在白绢枕头上,黑得触目惊心。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将军家治坐在御台所枕边,广桥跪坐在门前,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大奥女子讲究厚重妆容,将军家治可能从没见过御台所素颜的模样。御台所皮色白皙,脸上却有些雀斑,容貌虽然端丽,五官也不是全无瑕疵。如果御台所没睡着,一定不愿让将军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吧。
广桥从睫毛下瞥了将军家治一眼:二十四岁的年轻男子,原是瘦削身材,近日来更瘦了,可能是日夜忧心的缘故。脸颊也微微陷了下去,轮廓更犀利了。
将军家治似乎没察觉到身后有人,只是垂着眼,默默注视着枕上的御台所,目光有些悲哀,还有些温柔怜惜。广桥觉得高兴,旋即又觉得难过,这样好的一对夫妻,为何要受这样的磨难?难道德川将军家当真有魔咒,公家女子一入大奥,必定得不到幸福?
广桥正在胡思乱想,将军家治悄无声息地起了身。等她醒过神来,他已站在她面前,她一惊之下正要起来,只听他低声说:“跟我来。”
广桥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得依命跟着。御产所静悄悄的,女中们都在外面守着,跟随将军的护卫也在门外等候。将军家治在走廊上快步走着,映着赭茶色松木地板,脚上的足袋白得耀眼。他不说去哪,她也不敢问,只得低着头跟着。他步子迈得很大,她竭力跟上,几乎要跑起来,绢制衣裾拖在地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走到御产所门外,护卫们一起行礼。侧用人田沼意次躬身上前,轻声问:“将军大人是否立即回中奥?”中奥是将军处理政务的地方。
将军家治摇一摇头,指了指前方。田沼意次略一思索,立刻向身后的御坊主使了个眼色,御坊主从鞋箱里拿出一双五枚重草履,端端正正地摆在走廊下的踏脚石上。
广桥有些踌躇:御产所前方有片园子,是怀妊的御台所和侧室散步用的。大奥里将军子嗣大过天,不管原先身份如何,一旦怀妊,立刻变成最尊贵的女子。御产所前这园子修得十分精致,堆了筑山,挖了池子,还种了不少花卉。将军家治换上了草履,是要去园子吗?她也要跟着去?
广桥正左右为难,将军家治瞥了她一眼,眼里有一丝不耐烦。她心中一凛,忙忙地踏上草履。
“你们在这等着。”将军家治望着田沼意次,丢下一句话。
护卫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广桥,她脸上一热,连忙做出不以为意的神情,跟着将军向前走。芒刺在背,护卫们一定都盯着她——广桥从没那么不自在过,手脚都僵硬起来。她是跟着御台所的御年寄,将军家治带着她去园子,还不许人跟着……这算是大奥奇闻吧?很快会传得人尽皆知。
将军家治依然走得飞快,广桥气喘吁吁地走在后面。广桥家只是一般堂上公卿,算不上显贵,但也遵循传统,从小教育她要幽静娴雅。进了大奥,成了御年寄,更讲究举止斯文有度。广桥活了二十七年,从没走那么快过。今日将军家治不知怎么了,带着她走了那么久。
绕过筑山,沿着一条小道前行,穿过银杏林,再路过菊花圃……广桥几乎要绝望了,觉得将军会无休无止地走下去。到了一处水塘前,将军家治猛然停住了,广桥松了口气,急忙摸出怀纸按住嘴,竭力调匀呼吸。
将军家治不说话,广桥也不敢插嘴,只能默默等着,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广桥和将军家治从未独处过。初见时,他是天潢贵胄的将军世子,后来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将军。因为他要和闲院宫家的伦子女王成亲,她远道而来,从京都转来江户,又进了大奥,做了御年寄。她和他之间并无直接的联系,如果不是伦子女王,他与她一在江户,一在京都,一东一西,永远不会相逢。所以她和他没有独处的必要,今日是为了什么?
将军家治始终没有回头,只静静望着眼前水塘,比起滨御殿的潮入池来,这水塘小小的,只是聊胜于无。塘里播着慈姑草,碧绿叶子直直立着,叶间有零星小花,白瓣黄蕊,洁净得紧,有种小家碧玉的风情。
水塘边立着一只白鹤,长长的颈子弯在背上,一动不动,像是沉入最香甜的梦里。千代田城里的白鹤都是在御饲付场里训练过的,并不怕人。
四周一片寂静,将军家治没有说话,广桥也不敢开口。
白鹤拍了拍翅膀,似乎想飞起来。可翅膀上的长羽早被剪去了,它徒然地拍了几下,依然没法离地。和大奥女子一样,这鹤也被关在看不见的牢笼里,一生不得自由,广桥暗暗叹气。不过,比起御饲付场里的同类,这只鹤算是好运的。
江户幕府是武家政权,德川将军是武人之首,虽然已安享太平一百余年,不少武家规矩一直保存着,捕鹤式便是其中之一。每年寒风一起,将军会换上藤色战衣,带着护卫驾临设在品川地区的御饲付场,亲自放鹰,去捕捉养在那里的白鹤。
御饲付场里的白鹤被训练多时,见到生人也不躲避。鹰匠献上最凶悍的鹰,将军亲手放飞,再退回青竹搭成的凉棚里休息,观察飞鹰如何用利爪捕捉白鹤。飞鹰爪子硬如铁铸,白鹤身躯庞大,被抓住也动弹不得。鹰匠再持刀上前,对白鹤的左腹部开上一刀,取出内脏,丢给飞鹰食用。白鹤腹内再抹上赤穗盐,用丝线细细缝合,由专门的使者送往京都——那是将军献给天皇的礼物,元日时天皇御所会用鹤肉烹制白鹤汤,是少见的珍稀吃食。
将军家治去年年末第一次参加捕鹤式,据说捕到的白鹤特别肥大。使者快马加鞭送到京都,献给天皇陛下。据说天皇看了看白鹤,不但神情欢悦,还破例赏了使者大判金一枚。眼前这男子亲手放鹰捕鹤,再亲眼看着白鹤被开膛破肚……想到这里,广桥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眯眼往往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阳光洒在脸上身上,她心里却涌起一阵阵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上晋江,看见字数不断增多,收藏纹丝不动,顿时悲悲切切,双手颤抖,连更新的力气都没了(泪)。
今日鼓起勇气点开晋江,发现收藏虽然只是微动,但评论涨了好几条,不禁又有了力量——感谢一直关注这个故事的朋友们~
据说如今晋江流行苏爽文,这个故事算不上苏,也不算爽……所以,能一直陪着我的朋友们都是真·知心爱人~感谢~
第22章 坦白
将军家治站在前方发呆,似乎早忘了广桥。他是高个儿男子,头发挽成大银杏髻,满满系了十多根白元结。因在大奥里,正装礼装一律不用,是最寻常不过的装束。葵纹黑缩缅小袖,外罩挺括的茶色肩衣,领口微露涩茶内衬,腰里结着萌葱博多带。博多带略宽,越发显得身材潇洒。广桥从没注意过他的穿着,隐约听说他喜欢茶色,看样子此言不虚。
初见时家治只是少年,虽然一脸严肃,但年岁摆在那,她从来当他是半大孩子。当时她也只十五岁,却自认比他成熟许多。他生长在千代田城,自小锦衣玉食,从没缺过什么;她是穷公卿的女儿,总吃银钱的苦,又是侧室所生,身份有些尴尬。人间辛酸,她从小尝过不少。
“今日只是九月初,不知怎么,却觉得中秋是许久前了。”将军家治突然开了口,语声闷闷的。
广桥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声应了句。
“中秋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将军家治顿了一顿,像说不下去了。
“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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