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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夫人-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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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母亲一向身体不错,下船之后,又在东都休息了两天……”
  “那你脸是怎么弄的?”
  付彦之:“……”
  想着一会儿见了医师,怕是躲不过,也得说,他只好答道:“路上和二郎三郎赛马晒的。”
  苏阮瞪大眼睛:“你多大的人了?”
  付彦之无言以对。
  “你们赛马能赛多久,晒成这样?”苏阮又问。
  付彦之:“……一天半。”
  “那你就不能戴个遮阳斗笠什么的么?”
  付彦之侧过脸去,手控制不住想摸掉皮的地方,苏阮立刻制止:“别乱摸!”
  外面丽娘带着医师过来,请医师停下略等一等,自己走上台阶,刚要进门,就听见这一句,吓得立刻退了两步,咳嗽一声道:“夫人,医师请来了。”
  苏阮:“请进来吧。”
  这医师来过一次了,苏阮也没回避,就见丽娘低头引着医师进来,小心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脸放松地呼出口气。
  她这是怎么了?怕自己和付彦之吵起来?
  苏阮琢磨着,指指付彦之,跟医师说:“您给瞧瞧,他这是不是晒的?”
  医师便行至付彦之面前,跪坐下来,仔细查看,问了几句何时起的红斑、有没有发热或其他不适之处、痒不痒、痛不痛等问题。
  付彦之一一答了,医师便说:“还好,不要紧,擦个药膏,这两日不要顶着日头出门就好了。”
  医师留下药膏走了,苏阮叫侍女打水进来,跟付彦之说:“你洗洗手,先把药膏擦上。”
  “我回去再擦吧。”
  “回哪儿?”
  “永乐坊。”
  “那也不近,你骑马来的吧?就这么一路风吹回去,脸更不能要了,还是先把药膏擦上。”苏阮说完,看付彦之还有抗拒的意思,就说,“要么你自己动手,要么我叫人帮你擦。”
  付彦之:“……”
  他无言地看了苏阮一会儿,见她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就把自己面前的药膏瓶往她那边一推,道:“除非你来。”
  苏阮:“……”
  端着水盆进来的朱蕾,听见这话,偷笑着把水盆往两人中间一放,就和其他人一起退出去了。
  苏阮骑虎难下,半晌才说:“要不你回去擦吧。”
  付彦之摇头:“我还想要脸。”
  “……”
  未婚夫妻两个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儿,外面突然响起鼓声,付彦之伸长手臂抄起药膏,说:“好吧,听你的,回去再擦。”
  “……”怎么就成听她的了???
  然而街鼓响过五波,坊门就要关闭,开始宵禁,他确实得赶着回去。苏阮只得起身相送,顺便嘱咐:“那你记得擦,别不当回事。”
  她如此关切,付彦之就算原本不当回事,这时也要当回事了,便笑答一声:“遵命。”
  答完,他伸手进袖中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苏阮。
  “什么东西?”苏阮接过来,见荷包上绣了朵牡丹花,绣工十分粗糙,里面却捏着像有东西。
  “没什么,小玩意而已。你别送了,我明日再来找你说话。”
  付彦之丢下这一句,就快步往外走。这间会客厅在垂花门外,距离门房并不很远,他很快就走到门房附近,看见丽娘与一个灰衣男子在说话。
  那男子十分年轻,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府中仆从,付彦之脚下不由慢了慢。
  灰衣男子正是华维钧,他和丽娘说着话,眼角余光看见有人走来,便转过头去,正好和付彦之目光对上。
  丽娘也看见了付彦之,她迎上两步,笑问:“郎君这就走了?”
  “嗯,街鼓响了。”付彦之应了一声,看着华维钧问,“这位是?”
  丽娘只得介绍道:“这是夫人请来修园子的华维钧华郎君。”又向华维钧介绍,“这是我们郎君。”
  她连名姓都不提,只说“我们郎君”,其中尊卑之分,不言自明。
  华维钧倒是面无异色,还向付彦之行了个礼。
  两人正面相对,付彦之见此人虽然黑了些,但确实高大英俊,举止也不卑不亢、大方得体,便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你了。”接着抬脚继续前行,出府回家去了。
  丽娘看着他走远,回过头来时,见华维钧正若有所思看着付彦之离去的方向,就问:“华郎君还有别的事么?”
  “呃,没有了,多谢娘子。”
  华维钧告辞离去,丽娘满腹狐疑地进去见自家夫人,却见她正坐在镜前,摆弄什么东西,就凑过去瞧了一眼,“这是什么?”
  “耳坠。”苏阮索性递给她看,“他刚才给我的。”
  丽娘接过来,见是一对以金花为底托、上面镶珍珠的耳坠,样子不算特别,但珍珠粉嫩嫩的,极是好看,便赞道:“我们郎君真有心,如此匆忙赶路,还记得给您带东西,跟当年一个样儿!”
  苏阮眉眼之间笑意盈盈,嘴上却说:“他们在东都休息了两日的。”
  丽娘也不争辩,伸手帮夫人戴好耳坠,退后几步端详,“真好看,很衬夫人肤色。”
  苏阮伸手摸着珍珠,笑道:“你猜他为什么来的?”
  “想您了呗。”丽娘想都不想。
  苏阮推她一把,“胡说什么!”
  丽娘只好笑着问:“那是为什么?”
  “为了华维钧。那个宋九郎腿倒快,他一回来,就把京里的传言告诉他了。”
  丽娘道:“郎君不会信的,早解释清楚也好。”
  苏阮惊奇:“你怎知道他不信?”问完又自嘲,“我是什么有信誉的人不成?连娘娘都狐疑了。”
  “看您说的,娘娘身处宫中,所听所闻,都是旁人传话进去的,难免有所歪曲。而且,郎君原也比娘娘更懂您的心呐!”
  “那是十年前!”
  “可这十年,您的心,也没变过呀。”
  苏阮无言以对。
  丽娘便走上前,伸手给自家夫人捏肩,捏了一会儿,才提起方才的事来,“奴婢送了医师走,回来走到半路,正好遇见华郎君,他拉着奴婢问了许多采买上的事儿,正说到一半,郎君就出来了。”
  苏阮从镜子里看向丽娘:“两人照面了?”
  “嗯,郎君问起,奴婢只好两厢介绍。郎君急着走,倒没说什么,但郎君走了之后,华郎君也不问奴婢话了,您说,他是不是故意等在那儿的?”


第31章 心结 。。。
  付彦之也有同样的怀疑。
  他赶在坊门关闭前回到家中; 重新洗了手和脸,自己照着镜子擦药时,突然记起苏阮说的“也是晒的”和“前日请的医师”; 再回想临走时见到的华维钧; 肤色黑黑的; 似有晒伤痕迹,这个怀疑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这人胆子是真不小,明知外面有怎样的流言,还敢假装偶遇,等在那里; 只为和自己打个照面——要说他没有别的心思; 付彦之实在难以相信。
  好在苏阮没有那个意思。
  付彦之看一眼镜子; 见药膏擦得差不多了; 就去洗了手,盖好盖子,然后自己吃过饭,随手拿了一册路上买的书; 坐到窗前; 想边看边消食。
  这是一本志怪文集,薄薄一册; 文辞浅俗; 付彦之很快就翻完了。这时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将要落尽,侍女进来掌灯,在卧榻上铺好被褥; 又悄悄退了出去。
  付彦之却没什么睡意,他脑子又转回苏阮身上,并回想起在东都接到一家人后,与母亲卢氏的一番深谈。
  卢氏并不看好他与苏阮还没正式开始的婚姻。
  付彦之对此很意外,因为母亲这十年来,一直劝自己不要怨恨苏阮,常说苏阮也是为了家族、别无选择,偶尔通信,还会把苏家的状况告诉他,让他知道苏阮的不容易。
  “我是不想你怨恨阿阮,但那是因为我比旁人更知道你对她的情意。她都已经成亲了,你们俩终究有缘无分,你不放下那份不甘怨恨,又怎能放下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就怕你把她当成执念,又不肯承认,骗自己说只是恨她而已,却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所以娘一直希望,你能真正放下这一切,只把阿阮当成一个过客,过去了,就算了。”
  卢氏说这话时面带疲惫,眼睛里却全是怜惜的柔光,“你是个男儿,有广阔的天地,若一直以此事为念,耿耿于怀,娘怕世人说你心胸狭窄。”
  这是一个母亲的私心,也是她的宽容。她深深知道,恨意因爱意而生,却往往比爱意更长久,更令人无法释怀,只有消弭恨意,那份被辜负的爱意才会烟消云散。
  可惜她的儿子,从头到尾都不肯让这两者消散。
  “娘不是说阿阮不好,只是,隔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又是在这等情形下定亲的,你们两个真能不计前嫌吗?大郎,你看着我。”
  付彦之抬头看向母亲,听她一字一句问:“张敏中拿着你送阿阮的东西,在你离开洪州那日,当众羞辱你,你真的能忘怀?”
  付彦之面色一变:“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卢氏眼眶湿润,“人人都知道,苏阮她娘都上门来找我赔罪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没忍住,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付彦之往前挪了挪,伸手握住母亲的手,低声解释:“儿确实不能忘怀,但她为此,不计代价搭救儿子……又有圣上出面做媒,儿实在无法拒绝。”
  卢氏一瞬的失态之后,很快就擦了眼泪,竭力平静下来,道:“那你之前同我们说的时候,怎么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亲事毕竟已经定下来了。”付彦之略一迟疑,还是把真话告诉了母亲,“而且,我和她说好了,前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你当这是还债么?说勾销就勾销。”卢氏频频摇头,“不是这么算的。”
  付彦之松开手,给母亲倒了杯水,送到面前。
  卢氏接过来,喝了两口,叹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就算你真能就此原谅她,也不计较张敏中当年做过的事,她呢?阿阮要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孩子,此次她也不会豁出去救你。我怕她心里,也对此事耿耿于怀、无时或忘,这对于你二人来说,并非好事。”
  “债可以一笔勾销,划在心上的伤,却没那么容易痊愈如初。娘和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们之间的过往,然后和阿阮一起,把它摊开捋顺了。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结百年之好。”
  ***
  苏阮不觉得华维钧有什么必要特意等付彦之,听说付彦之似乎没在意华维钧,她也就丢在一边,该做什么做什么了。
  第二日晨起梳妆,想着付彦之说今日还要过来,就挑了一对镶珍珠的发簪和那对耳坠搭配。
  她这里梳妆好,刚吃过早饭,丽娘就进来回报说:“郎君打发人来传话,说他先去一趟光福坊,晚些再过来。”
  他回自己住处休息,早上去给父母问个安,也是应该的,苏阮就说:“知道了。我去玉兰阁练琴,等他来了,直接带他去那儿说话。”
  玉兰阁在垂花门以里,因四周种植数棵玉兰树而得名。除了玉兰之外,附近还种植了其他几种高大树木,有林荫遮蔽,阁中比较凉爽,苏阮最近都喜欢在那里练琴。
  昨日付彦之来,因时间有限,也没顾得上谈薛家人的情况,苏阮此刻拨弄着琴弦,难免心不在焉地猜测,薛家人对他们俩突然结的这门亲事,到底是何看法。
  应该很惊异吧?但未必会真的高兴。
  苏阮想着就叹了口气,手随意在琴弦上拨弄,自己都不知自己弹了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守着的绿蕊突然回报:“夫人,华郎君过来了。”
  苏阮点点头,示意请进来——这是这些日子的常态,她在这边练琴,华维钧在园子里忙活,遇到什么需要请示她的事,他就自己过来问。
  “我看他们买回来的茅草不好,参差不齐的,打算午后自己去南城一趟。顺便有点私事,要去办一下,明日再回来。”
  “去吧,我都说了不用急,你要是有事,多去几天也使得。”苏阮很爽快。
  华维钧一笑:“没什么大事,有个朋友要离京,晚间聚一聚,明日我就回来。”
  “离京?是不是得准备程仪?一会儿你去丽娘那里,支点钱去用,五千钱够吗?”
  华维钧忙说不用,又转移话题:“夫人今日弹的是什么曲子?我竟没听过。”
  苏阮一愣:“我弹什么了?”她自己方才没留意,手顺势在琴上一拨,才反应过来,忙按住琴弦道,“啊,没什么,小时候自己编了玩的。”
  华维钧看她有些窘迫似的,便没追问,只笑道:“是么?我听这曲子颇有趣味,没想到竟是夫人自己编的,佩服佩服。”
  苏阮摇头:“胡闹着玩的,有什么趣味……”说到这里,她心中一动,问华维钧,“你之前说你从小长于乡野,七岁才学琴,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维钧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愣,才叹口气,道:“不瞒夫人,我原是我生母与人私通生下来的……”
  “对不住。”苏阮十分惊愕,立即道歉,“我不该问的。”
  华维钧摇摇头:“出身之事,瞒不得人,没什么不该问的。我外祖父是蜀州有名的大商人,女儿做下这等丑事,他自是十分气愤,我生父又是个没担当的,一听说我生母有孕,他就跑了。所以我出生后,就被送去乡下农庄里,交给下人养。”
  生母也很快就被外祖父远远嫁了出去,直到华维钧七岁,他生母的同胞兄长接掌家业,才把他接回去,让他跟自己姓,并教他读书识字。
  “所以你算是随母姓?”
  华维钧点点头:“虽没有写入族谱,但舅舅给我取了名字,让我姓华。”
  “那很好啊,英雄不问出身。汉室大将军卫青,还有封狼居胥的霍去病,都立下了不世功业呢!”苏阮为自己冒昧发问,颇有些不安,忙举例安慰华维钧。
  华维钧一笑:“夫人说的是,我虽不是英雄,也常以这二位自勉。”
  苏阮见他神色坦荡,并没有因自己的出身而自惭形秽,心里很佩服,对他的观感又好上几分。
  “所以我一定会好好给夫人修园子,不辜负夫人的知遇之恩。”华维钧玩笑着拱拱手,似乎是想冲淡这略有些奇怪的气氛。
  苏阮便配合着笑了,“好啊,只要你修得好,我担保你进将作监。”
  “那我这就去了。”华维钧一副说干就干的架势,往外要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了,回头说,“昨日我在前院偶遇夫人的未婚夫,他脸是不是也晒伤了?我用着那药膏挺好用的……”
  “啊,不用,我叫医师给他看过,另拿了药了。”
  华维钧笑道:“那是我多事了。听说,夫人与这位付郎君,从小就认识?”
  苏阮点点头,却并不想多谈。
  华维钧看着她的神色,慢慢收敛笑意,道:“我挺羡慕付郎君的。”
  “?”苏阮远远看着他,满脸不解。
  华维钧却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说:“年少时,一切都来得那么容易,两情相许,情断别离,多年以后再见,却再没有那么容易的事了。”
  听他这话,似乎是说他少年时也有一位情人却?
  苏阮正不知怎么接话,就听华维钧接着说:“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曾经的不堪。”
  仿佛有什么尖锐锋利的东西在苏阮心上重重一刺,心里顿时鲜血淋漓,痛极了。


第32章 终于 。。。
  苏阮没有应声; 华维钧抬头看去,见她微微侧首,秀眉紧蹙; 眸光中透着痛楚; 似乎被他方才那一句话深深刺痛。
  华维钧太意外了。
  他说这句话; 其实是在赌。但凡少年情侣,未能结为夫妻,原因不外乎家世悬殊、父母反对、其中一人变心这几种。
  在这些情况之下分开,往往又对闺阁中的女子伤害更大。以华维钧了解到的消息,付彦之进京第二年就高中进士; 徐国夫人前夫却只是罢相失势的张智之幼子; 两人前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那么显然; 付彦之才是那个负心人。
  就算事情另有自己不知的内情,以华维钧的经验,男女相恋却以各自嫁娶收场,双方都免不了对对方有所怨恨; 尤其像徐国夫人他们这种过了十年还不曾淡忘的; 其间一定有刻骨铭心的怨和恨。
  但他万万没想到,徐国夫人自己被刺痛了。
  这怎么可能?难道她从没怨恨过付彦之; 也不曾将双方经历的不堪都归咎于对方?
  除非; 负心的人,是她。但如果是这样,以她如今的权势; 她又何必管付彦之的死活?让他发配岭南,眼不见心不烦,不必再想起那些过往,不是更好么?
  华维钧目光复杂地看着苏阮,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人。
  “抱歉。”他勉强压下震荡不休的情绪,“想起些旧事,胡言乱语,搅扰夫人了。”
  苏阮回神,转过头看他一眼,两人四目相对,她眸光中的迷茫和痛楚,是如此清晰,华维钧竟不敢直视,忙躬身告辞,“那我先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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