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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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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与秦九姑聊了一会儿家常话,迎福过来报:“夫人,礼全都搬出来装妥了,抬箱子的人都在前院里候着,就等您和媒人过去了。”
苏夫人与秦九姑到前院里看了一遍,迎福依次清点:“大雁两双、鸳鸯两双、九子蒲两双、五色丝两扎、蒲带两对、嘉禾八株、东阿阿胶两块、干漆两盒、鲤鱼两对、干鹿脯八块,另有束帛十端、玉璧一对、骏马八匹,没有遗漏的。”又向苏夫人道:“一切都齐备了,夫人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苏夫人看了一眼站得齐整的仆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秦九姑:“迎福会陪着送纳采礼去,至于玉成婚姻,就全托赖九姑了。”
秦九姑笑道:“民妇定当竭力。”
早春的上午仍有料峭的寒意,刚刚抽条的树枝没能挡住穿巷而过的冷风,苏夫人立在大门外目送着秦九姑一行人远去,只觉得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栗,她无法预料萧府会如何答复,但是心头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
“娘,您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呀?”苏凰一蹦三跳地到了母亲身边,摇摇母亲的手臂,笑嘻嘻道:“今天天气好,我牵了点墨去转转。”说着用手摸一摸身旁马儿的脸颊,语气里是满满的欣喜:“前几天我常去给它喂草料,渐渐熟了些,也认得我了。”
苏夫人被这样一惊,回转神来,才发觉秦九姑一行人早没了影子。又看到点墨很是温顺的样子,也喜欢起来:“那便去吧,只小心些,别摔了。”说罢,向跟着苏凰的丫鬟老妈子正色道:“你们要仔细看着小姐,别让她跑远了,也别让她到危险的地方去。现府里事情多,要是再出了岔子,平添事端,你们可当心着。”一众仆妇便诺诺垂首,才紧跟着苏凰去了。
萧夫人一早便准备好了说辞,候着苏府派人来提亲,待到亲手喂怀柳吃过早饭,方有管事的来说:“夫人,苏府的人来了,正在慧明厅候着呢。”
萧夫人略停一停正拿了手帕在给怀柳擦脸的手,沉声应一句:“好好招待着,我马上就过去。”
怀柳柳眉轻蹙,一双杏眸里满是祈求:“娘……”
萧夫人轻轻抚过怀柳的脸颊,柔声道:“娘说过再也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娘说话算话。”
怀柳咬了咬樱唇,似是还不放心:“可是……爹会同意吗?”
萧夫人拉过怀柳的手,笑吟吟解释:“你这个傻孩子,你身上流着爹爹的血脉,他怎么会不疼你?他的确是想要联姻之利,但与你比起来,再大的利益都不值一提呀!今天要拒婚的主意,还是你爹提的呢。”看着怀柳惊诧的神情,萧夫人温和一笑:“娘先去慧明厅,忙完了这些琐事再来看你。”
☆、10食言(二)
萧夫人从藏词馆转过来,便看见慧明厅前的院落里站了一二十个腰扎红布的壮丁,又摆了满地的暗红雕荷花漆箱,箱上均系着几尺长的红绸子,颇有几分喜庆的味道。暗怀了心思踱进厅里,便听见一个同样暗红的身影矮了身子恭谨行礼:“民妇秦九姑给夫人请安。”
萧夫人忙迎上去扶起秦九姑,脸上全是热情:“这便是九姑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得力的巧人儿!”又亲自将秦九姑按到东边上首的一把雕花靠背玫瑰椅上,向边上跟着的一个丫鬟问道:“上过茶没有?”那丫鬟垂了头,回道:“已上过了。”
萧夫人已在厅上右边的上位坐定,又问:“上的什么茶?”
那丫鬟不明就里,心里存了疑惑,只得低了声音回道:“回夫人,是惯用的‘两春清璧’。”
萧夫人收了笑意,叱道:“哪个糊涂东西吩咐的?那是待常客用的,九姑是贵客,还不快去换‘明前燕舞’来?”
一众侍女虽是不明白,也只好依吩咐立马去换。
秦九姑还是头一次被这般热情招待,本有些不好意思;听得萧夫人说自己是贵客,并不明白其中缘故,便以为是借了苏家的光,心里对说媒的事有了底气,也就安然受之了。
待到换过“明前燕舞”来,秦九姑便笑说道:“以前进国公府,觉得贵气逼人,安国夫人也是极为和气。如今有幸进一次丞相家宅,竟是不输分毫,到底是百年簪缨,就连大门上站的小厮都自有一身不凡之气,更不用说夫人您,正是一等一的贵人,更难得又是个亲切人哪!”
萧夫人推辞道:“九姑可折煞我们了,国公的爵位可是三代世袭下来的,他们祖上就是开国太祖的股肱之臣,现在的安国公又是先皇临终时选定的顾命三臣之首,敝府上只不过靠了先祖余荫才勉强有一口饭吃,至于现在的位子,还是当今圣上怜恤,荣辱全由圣意,哪敢与国公府比肩?”
秦九姑抿一口茶,只觉满口生香,说话也放开了许多:“夫人就别过于自谦了,京里头那首‘‘箫’声吹玉管,尺‘素’寄画船。‘鹤’鸣彩凤舞,即入青云‘端’’的歌谣连三岁小孩子都会唱,还有谁不知道?京中显贵,向来以萧苏贺段为首,除了贺段两家,便是您两家了。若您都只堪称一句勉强有饭吃,那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家连称‘叫花子’都不配呢!”
萧夫人面上似有喜色,向左右道:“看看九姑,这才叫会说话呢,恰又当了媒人,真是没埋没人才!”
秦九姑听了也欢喜:“夫人才说到正话儿上了,民妇今天就是为了国公府的大公子提亲来的。安国夫人对您家的千金很是喜欢,总是夸她又美又贤,若是能求做儿媳,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民妇听闻,您两家本就是世代交好,您府上的小姐与苏公子也是竹马之交,夫人应该是很愿意两府结秦晋之好的了?”
萧夫人端着一只青玉色冰裂纹瓷盏,两个保养得水嫩嫩的手指头捏着盖子刮了刮茶水面上的浮沫,带着一分不经心,淡淡说一句:“九姑说得对,敝府一向与苏家来往密切,苏公子出身高贵,又是难得的才俊,按理说是应该结亲——”她瞥一下秦九姑笑得眯起来的丹凤眼,话锋一转:“不过小女乃蒲柳之姿,且性子骄蛮,并不像国公夫人所言贤良敦厚,未免日后令苏府不能安宁,不如现在就不种孽根。九姑意下如何?”
☆、11恩情绝(一)
秦九姑本来满心以为绝没有差错,听了这番话便好似被当头泼了一身冰水,整个人都冻得懵了,饶是她惯会周旋,长于变通,还是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是据安国夫人所说,安国公与丞相前些日子已经说成了此事,这……”
萧夫人侧身放下茶盏,脸上又有了一丝笑意:“我家大人的确与国公约定‘愿促成婚姻’,但恐怕国公有所误会,这其中要促成的人并非小女,而是贺家千金。”她笑得亲切,就好像说的并不是拒婚的话:“实不相瞒,小女心中另有所属。姻缘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是天定,若两人没缘分,强扭的瓜也不会甜。倒是郎中令贺钧贺大人的千金心仪苏公子有些日子了,九姑是聪明人,何不趁此机会成人之美?”
秦九姑仍是尴尬,幸亏她也是久经历练的人,纵是心里忧愤交加,也极力控制了,赔出一副笑脸来:“夫人说的确有道理,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没缘分,就是门对门住着,也牵不到一块儿去。只是……”她说句“冒昧”,疑道:“夫人如何知道贺家的心事?”
萧夫人似早知会有这一问,丝毫不见慌乱,只淡淡笑一笑,语气更加温和:“这种事情轻易不外传,我自然也没有把个中细微末节都告诉你的道理。只是,劝说了苏家改向贺家结亲,肯定是能成的,也是你唯一一个在苏家面前将功折罪的法子,何况你刚才说的四家里,贺家也是其中一个,并不比我们家差——信与不信都在你自己,做与不做也只在你自己,你考虑着吧。”
秦九姑从萧府出来,只觉得背脊上都是森森的凉意。她已经明白,从自己被请做苏家的媒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被拉进这一滩浑水里去,然而没有办法,如萧夫人所说,事已至此,她只能拼命从浑水里找一条活路,让她不至于无法交代。这条路,不论是不是贺家,她都要尽力一试。
苏府的前院里,满院的纳采礼依旧光鲜照人,像亭午的日光刺了人的眼睛。抬箱子的仆役均已散去,只剩了秦九姑站于阶下。苏夫人心知秦九姑肯定会觉得没有脸面,便出言安慰道:“我心里有数,这件事并不怪你。”
秦九姑看着自己的鞋尖,脸上辣辣的,羞愧得只想钻到地下去:“民妇的良缘馆也做了不少年了,从底下的媒人起,没有做散了的媒,今日这个例子竟然是我先开了……就算夫人宽厚仁和不怪罪我,我又如何还有脸回良缘馆呢!”
苏夫人一早知道萧府拒婚并不干秦九姑的事,如今秦九姑没了颜面,也是由自己聘了她做媒人而起,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很过意不去,便叫了从巧把秦九姑请去承安堂坐下再议。待坐定,从巧上了茶来,秦九姑不由又想起萧夫人特意上的“明前燕舞”,茶是极好的茶,只是当时没看出种种不同寻常的热络之下竟是冰冷一张脸,写满算计,只是想想也让人不禁打一个寒战。端起热热的茶饮了一口,比起“明前燕舞”来的确是差了些,却反而让她安心。等茶入了喉,慢慢经过胸腔,直落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暖,她才道:“萧家眼见是不成了,但公子的婚事也不能耽搁,夫人可想好了再求取哪家的姑娘?”
苏夫人心思仿佛很渺远,声音里也透着一份懒怠:“犬子自小就一心在萧家的千金身上,我们也总以为青梅竹马到金玉良缘是水到渠成的,半道上出了这么一个事情,一时间也没心思再费力去打探合适的姑娘了。”她蹙眉叹一口气,似是无奈:“脸面总归是丢了,再要有姻缘,急也急不来的。”
秦九姑却正色:“这是哪里的话,苏家是贵宦大家,怎么能说丢了脸面就丢了脸面?”她缓了缓语气,小心试探着:“夫人觉得郎中令贺钧大人的千金如何?”
苏夫人如吸了一大口薄荷膏,瞬间清醒起来:“贺家?”秦九姑抬眼,看见苏夫人的眼睛都在发亮:“九姑,不必愁了!你回去准备着,我先和国公商量商量——总之,过两天还是要烦你来一趟了。”
☆、12恩情绝(二)
转眼间就到了暮春,萧家带来的阴霾也随着苏贺联姻的敲定而被吹散,就像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尴尬和不开心。只是在漫天的柳絮里,苏昕是府上不断的欢声笑语中的一个例外。
从得知怀柳拒婚开始,苏昕就陷入了无边的愁闷。
三月轻寒冷彻骨,他坐在花园一角的假山下,渐渐暖和起来的太阳让假山的阴影也浓厚了许多,被这样浓厚的阴影笼着,他不知道是更好受还是更难过,只是就这样笼在阴影里,一口一口地灌着柳林酒,日子倒是过得快了。
看不见太阳如何升起来,也不见晚霞如何散开去,府里的一切也与他无关,只有酒是真的。醉了便往假山上靠着,醒了又接着喝,跟着的小厮也不敢劝,只能一罐一罐地搬酒来,任他一醉方休。但是他忘了,苦闷的酒是最容易醉人的。
他是在苏夫人和苏凰焦急的目光里醒来的。
见他眼睛渐渐睁开,苏夫人和苏凰高兴坏了,苏凰急急地去倒了杯温茶来,苏夫人忙向外吩咐:“公子醒了,快打热水来。”
他吃力地起身,半倚在枕上,伸手接过苏凰手里的茶盏饮尽了,方苍白地挤出一个笑:“多谢凰儿了。”见他这个模样,苏凰心里虽添又一分难过,也只得浅笑着说一句:“哥哥未免太客气,妹妹照顾兄长本是应当,哥哥却言谢,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
说话间,已有丫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正欲服侍苏昕盥洗,苏夫人却遣退了她,亲手拧了帕子去给苏昕擦脸。苏昕过意不去,想要下床自己洗漱,苏夫人却执意将他按在床上。
待小丫鬟进来端了用过的水出去倒,她才缓缓坐到床边,拉着苏昕冰凉的手温言劝慰:“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对怀柳的心意也是早早就有了,可是怀柳并无意于你,萧家也如此不顾往日的情面,出尔反尔,你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苏凰坐在床边的一把黄梨木官帽椅上陪着,听了这话,想起昔年与萧家的亲密交情,也是心下凄然,便抬眼看了看苏昕。她见苏昕紧抿着薄唇,整个人憔悴不堪,分明是醉酒余痛,却像是大病了一场,半点平日的光彩也没有,忍不住也开口道:“哥哥,听一听娘的话吧,你如今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你了!你往常不是尤为厌恶酗酒之人的吗?怎么现在倒自己做起讨厌的事情来了?”
苏昕沉默一会儿,微闭了略有些浮肿的眼睛,遮住满眼的颓唐失意:“一点都不像我?要怎样才像我自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之前总想着要变得更好、更好,好到怀柳在一群人里只能看到我,她那么美丽,那么知书达理,多得是高门大族想要聘娶她为妻为媳,如果我不时时保持别人不能及的风采,如何能让她眼中有我?可是到底,怀柳是不在意我的,那我还活得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他轻嗤一声,似在嘲笑自己:“以往我厌恶酗酒之人,总以为他们太懦弱无能,一遇不如意事便只会借酒消愁,现在我才懂得,大概没人愿意让醉意吞噬自己,若不是事情实在令人难过而又无法转圜,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苏夫人拍拍儿子的手,语气慈和,却带着不容违拗的坚决:“怀柳的事情过去便是过去了,婚期虽延后了些,但还是要举行的。清仪是个好孩子,你为怀柳伤过心,知道这滋味不好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必不能辜负了她!”
☆、13清仪(一)
苏凰看哥哥脸色更加灰败,怕他伤心过度,刚想给他说说情,却看见苏夫人横过来的眼风,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苏夫人起身,一字一句地叮嘱床上的儿子:“记住,你是苏家的嫡长子,身上背负着国公府的将来,你可以一时为儿女私情伤心,但不能一世伤心。你觉得活得累,那是因为你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你还要为整个苏家上下而活。”
入夜了,苏昕躺在床上,冷清的月色沿着窗棂漫了进来,随意洒在重重的帘幕里,他盯着床顶的纱帐,看着上面四君子图样的暗花,不知怎么,看久了,那些花样也就汇在一起,成了怀柳的模样。
他想起十岁时学《毛诗》,《硕人》里有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虽然写的是庄姜,但他却觉得这样美的句子应该属于怀柳。他心里总觉得美人真正的美,不在于她有多么肤如凝脂、螓首蛾眉,而是她举手投足间的矜贵端庄,是她莞尔一笑时的灵秀神韵。
为了拥有这种美,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足够到当他站在怀柳身边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这不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但是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以致到了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实在想不清楚。
母亲的话也在耳边响起来。贺清仪应该是个很好的姑娘,从前在京中的夫人们开办的春宴上见过几次,他对贺清仪的印象不深,只感觉她十分谦恭和顺,在春宴那种吵闹的场合里,她的静默少言又使她多了一分幽兰气质,因此苏昕虽然对她没有感情,却也不至于讨厌她………也许和这样的女子过一生,也是一份平实和睦的福气。这样想着,苏昕也便慢慢睡去了。
不知不觉三月已过,从春到夏的转换也让人变了衣饰,有人退了薄袄,换上了单衣,有人却收起闺阁浅衫,穿上了大红嫁裳。
贺清仪望着镜里的自己,心里隐约有些欢喜。从四月初定下的婚事,到如今已是七月初,九十多个日夜的细细描画,对于这场婚礼,对于那个男子,她心里早有了深深的印迹,这一生都不能抹掉的了。
不是不盼的,她等了十几年,终于有一个良人可以依靠,何况那人还是安国公苏家的长公子?一直以来,她在人前总是一副沉默冷清的样子,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但她始终是个普通的闺中女儿,怎能不对未来的夫婿有种种憧憬?
陪嫁的妆奁已经由小厮抬出来摆到府门外,身旁服侍的丫鬟在轻手轻脚地整理身上的嫁衣,梳头的许大娘沾了茉莉头油,在给她细细理着头上的每一根青丝,妆台上摆着的是最好的眉黛和胭脂,鹅蛋脸也一早用珍珠粉敷过,显得面容也跟珍珠似的,白中透粉,细腻丝滑,有着温润的光泽。连正拿着丝线给她开脸的吴大娘也说:“小姐的脸本就白净,如今开了脸,更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了!”
近身的丫鬟嘴快,笑道:“大娘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那剥了壳的鸡蛋如何能与小姐相比?我听说宝珠里有一种叫‘月光隐’的,虽不曾见过,但大概和小姐的脸差不多了。”
另一个丫鬟小些,没听懂她的话,便问:“吴大娘说像剥壳鸡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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