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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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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瑾道:“将军可知长勺之战的例子?一鼓作气不假,但是先前气势蓄积得越满,便消耗得越快,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待到再而衰、三而竭之时,任他再勇猛无敌,也是无可奈何了。”
  李忠信仍是忧心忡忡:“照他们的气势,若等不到衰竭便攻破了城,该如何是好?”
  段瑾指一指城楼上的投石器,胸有成竹:“将军,投石器可不是摆设。”
  眼见魏军一开始击鼓进攻,小说下载尽在糯米TXT小说论坛~
        段瑾当即下令:“射火箭!投火球!”
  霎时间火球、火箭齐发,如天降火雨,移到近处的魏军都被城墙上隐藏许久的弓箭手瞄准,只等他们一到射程之内便一个火箭射去,远处弓箭不能及的地方,则有一*火球坠落,威力奇大。因为魏军先前虽然士气高涨,骁勇无比,却有轻敌之心,但战争一开始即遭受如此重创,令魏军措手不及,惊惶失措,不一会儿,原本排得铁桶一般的玄襄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忠信见之大喜,连忙下令开城迎敌,说着自己也要走下城楼出城迎战。段瑾忙道:“李将军,我也愿出城一战!”
  李忠信似有些不信:“大人是文臣,也会舞枪弄棒吗?”
  段瑾指一指身上的明光甲,笑道:“李将军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既然敢来,就没有不上战场的道理,何况你瞧一瞧,我连铠甲都穿上了。”他见李忠信还是不大放心,又道:“战局已成定势,将军还怕我回不来吗?何况算日子,陛下派的援军今日也该到了,有援军相助,出城一战实在不用担心。”
  李忠信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再犹豫,便与他一同领兵出城击杀魏军。平关并不是要紧的关塞,所以这一路魏军兵力不多,只有两万之数,几番激战下去,魏军气势早已衰竭,只得惨败逃走。段瑾初上战场,一腔热血,哪里肯就此放过他们,便与李忠信相商,领了三千人马一路向西追击,直追了将近两百里,地势渐渐险兀峥嵘,魏军残部也是心力交瘁,体力难以为继,正是杀敌的好时候。段瑾便下令三千轻骑迅速将魏军团团围住,以图将他们全军歼灭。
  正当三千轻骑把他们紧紧围住之时,后面却有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喊一声:“段瑾听旨——”
  段瑾以为是皇帝派了援兵来,连忙下马跪下,向那个宦者道:“可是陛下有援兵前来?”
  那宦者并不理他,只在马上道:“陛下有令,段瑾未经皇命,私自带兵,虽以迎敌为由,实则意同谋反。念尔父居功甚伟,不予责罚,令尔速速退兵返吴,交还兵符。钦哉!”
  此令一下,满军哗然,更有兵士满心激愤,大声质疑道:“段大人一心为国,陛下怎么会不辨忠奸?何况你既说是陛下诏令,那皇旨何在?没有皇旨,你红口白牙说一说我们便信么?”
  那宦者冷哼一声,只道:“陛下下达的口谕,尔等也敢怀疑么?是否要与我一同入京面圣,找陛下仔细问一番?”
  话一出口,将士心中再不满也不敢造次,只能原地待命,听从段瑾安排。段瑾无奈,起身道:“微臣罪无可恕,只是眼下魏军残部已是囊中之物,即使不能歼杀,能否容我把他们一同作为战俘带回去?”
  “谕令传下的那一刻,大人就不能再带兵了,若还是领着这些兵士,便是抗旨不遵,更坐实了谋反之嫌。且这些战俘带回去也没有,白白浪费了我们的粮草——我劝大人一句,还是早些回去为妙。”宦者轻蔑地瞥了段瑾一眼,道:“这天气热得很,我便先走一步了,大人最好快些跟上来,否则我也不好与陛下交代。”说罢,他拨转马头径自离开,掀起一路沙尘,在烈毒的日头下如人心中的愤懑与绝望一般,不可阻挡地四散开来。
  三千轻骑还紧紧地围着困兽一样的魏军残部,一动也不肯动。不止段瑾,连他们心里也是进退维谷:若是杀了这些魏兵,是违抗皇命;可若让他们放这些魏兵走……他们好不容易大胜一场,在炎炎烈日下追击了两百里,人马皆疲,眼看就要得手,却要放他们离开,实在是怎么想都不能甘心。
  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段瑾终于把心一横,道:“撤军!”
  魏军如获大赦,连忙拨开一杆杆离他们的喉咙不到半寸的戈矛,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包围圈。
  一个轻骑兵猛然想起没有收缴他们的兵器,立即道:“大人,这些魏军身上仍带兵器,要不要去追回来?”
  段瑾心灰意冷,道:“罢了,只是一些残兵,经过几番交战,身上的兵器也多是折损残缺的,缴回来也没多大用处。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因为我一人而连累了你们。”
  众将士也不再多说,只好跟随他策马回城。这一段路已在两山夹缝里,先前乘胜追击时不曾注意,倒不觉得十分险兀,此时军心低落,一同回转,却显得山形奇谲,幽冥险诞。
  一行人车辚马啸整队回行,正行到山谷中间时,却听“嗖”地一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直逼段瑾后背。
  “长勺之战”的例子:见中学课文《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长泰城:指前文中的“京都”、“京城”

☆、71九泉若有双鱼寄

  那支箭瞄得极精准,又挟了十足十的劲劈下来,一眨眼的功夫便准确无误地从段瑾的前胸刺出。段瑾毫无准备,只觉得胸口一阵生疼,接着两眼一黑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扈从的轻骑中有眼尖的,立马发现了两岸山上的异样,连忙大喊:“山上有伏兵!”
  回到平关城中时已经是日落西山,段瑾身中利箭,早已昏迷不醒,李忠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连让人去请军中的大夫来。大夫来得倒是快,但细细查看了一番,也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惋叹道:“这箭正中心脉,箭头又有倒钩,取也取不得。只怕扁鹊再世,也救不了他了。为今之计,也只好先剪去箭杆,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好送他回吴郡。”
  李忠信又急又惊:“依你的意思,段大人还有多久的时间?”
  大夫拿出一把剪除箭杆的大剪子,在烛火上烫了烫,道:“这便看大人的造化了,或许一两日,或许三五日——只是再怎么样,也活不过第五日去。”
  段瑾当夜便被原属吴郡的几千兵士护送出城,第四日早晨,好歹是送到了他的府上。
  苏凰听到南徽来传,说公子回府了,忙放下手里的《金刚经》与南春一同出门迎接。她一跨出门,门口的马车上便下来一个穿着铠甲的人,却并不是段瑾。苏凰正疑惑,那甲士又伸手慢慢扶出一个身形有气无力的男人,正是她朝夕牵挂的段瑾。
  她眼中的这个人铠甲已被脱去,衣裳的胸口处是一大片血渍,形容枯槁,嘴唇苍白,看得她心里又疼又怕,忙过去搀住他,把他扶了进去。
  正在门口时遇到了李昭炽,他看到段瑾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由惊诧,忙问向门外的甲士:“魏贼不是大败而逃了吗?大人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那甲士声音里含了一丝隐隐的怒气,道:“本来大人已经带着我们包围了魏军残余,谁知陛下却遣了宦者来,说大人是私自出兵,意同谋反,硬要大人撤兵。结果回城途中,遭了那些魏军残余的埋伏,害得大人……早知道会是这样,我们就是抗旨,也绝不撤兵!”
  “陛下派的宦者?”李昭炽低低地自问了一句,随即又摆出一个温暖的笑意:“知道了,多谢各位一路上对大人的照顾。这几日各位也累得很,快回营地歇息去吧!”
  李昭炽送走这些将士,一路走到段瑾的卧房内,便见苏凰在低声饮泣:“珣郎,你说好得胜回来便娶我为妻的,你不许反悔!”
  段瑾连睁眼的力气也快使不动了,只能断断续续道:“桐儿……你不要……哭……你……今后……一个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别说让我一个人活着!你要和我一起,你说过的……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爹不在了,娘也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珣郎,我只有你一个人……你若不与我一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苏凰满脸泪痕,哀求道:“你别睡,你多撑一会儿,南徽已经去请大夫了!只要大夫来,你就有救了!”
  “桐儿,没用……的……”段瑾勉强睁一睁眼,看到李昭炽正在一旁,便艰难地朝他扯出一个笑容,道:“穆公子,往后……桐儿……便劳……你……照顾了……”
  苏凰一颗心像被人用力撕扯出了一个口子,疼得气都喘不过来:“我不要别人照顾!我只要你!我已生无可恋,你若死了,我一定随你同赴黄泉……”
  段瑾苍白的嘴唇微微浮起一点笑意,吃力地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玉牌,缓缓交到苏凰手里:“桐儿……我曾说……过,此生……陪你孤独……现在我要……要食言了……这块玉牌……便留给你……”
  苏凰泪眼朦胧地听着他的话,却迟迟不见有下文,抬头一看,段瑾已经闭上了眼睛,连原本就微弱的呼吸也不见了踪影。她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犹自不敢相信,连声呼喊:“珣郎!珣郎!你别睡,你等大夫来啊,大夫来了就好了!你别睡……你睁开眼呀……你睁开眼看看我……”越喊声音越低下去,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李昭炽静立良久,沉声劝道:“姑娘节哀,大人已经去了……”
  “节哀什么!”苏凰回过头大吼:“珣郎只是睡着了,我有什么哀?”她紧紧握住段瑾余温犹存的手掌,闭眼把脸柔柔地贴上去,温柔道:“珣郎,桐儿吵着你了,你好好儿睡吧,睡醒了,我们便回京去。你爹娘还等着看我们成婚呢,只有月余的时间了,我们可得早点儿赶回去啊。”
  “苏姑娘,大人他……”
  “穆公子,你先出去吧。”苏凰起身勉强笑一笑,道:“方才真是失礼,苏凰向你赔不是。只是眼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还望穆公子担待。”
  眼见李昭炽出了房门,苏凰看一眼一旁的南春,也道:“穆公子已出去,你也去陪着他吧。我方才太过无礼,还须你帮我谢罪。”
  南春有些犹豫,她看了看苏凰,又望了一眼门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苏凰目送她出了门,慢慢走到桌边拿起剪烛火用的小银剪子,从容地坐到段瑾床边的椅子上,把那块羊脂玉牌系到腰间,拿起剪子便向皓如凝脂的玉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她拉过段瑾的手,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也再感受不到他均匀有力的呼吸。可那没什么,因为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如小溪一样从她手腕的伤口上汩汩流出来,那种一点一滴地数着生命抽离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妙,她的身体也在渐渐变冷,她想,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在孟婆桥边遇见你。
  眼睛已在不受控制地疲惫下去,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在嘴边化成一句低低的呢喃:“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珣郎,没有你,桐儿不会独活……”
  在她闭眼的那一刻,耳边似乎有一声呼喊……但她顾不得了。今生已无可恋,只愿长睡不复醒。
  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似乎还是在京中,她仍是京城四贵之一的安国公苏家的嫡女。娘亲正在庭院里笑着教她弹琴,是闲雅疏淡的琴曲《渔樵问答》,爹爹在一旁的书案上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一边临摹一边赞叹字体妙处,哥哥与新嫁过来的嫂嫂琴瑟和谐,在一旁专心对弈。她一首曲子弹完,却进来一个风姿遗世的翩翩公子,公子手拿折扇,见到爹娘便深深行个揖礼:“后生是段府长子,特来向贵府小姐提亲。”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上了成亲的花轿,花轿挂绸雕彩,满眼是喜气洋洋的红色。迎亲的喜乐吹得震天响,她心里也如有人在敲锣打鼓一般,欢喜得心都要跳出来。可是从白天一直走到暮色四沉,花轿仍然没有走到尽头,她偷偷掀起盖头和轿帘,却看见黑咕隆咚的夜色里只有一双双发绿的眼睛,全都恶狠狠地盯着她,伺机把她撕咬得粉身碎骨。
  她怕极了,大喊道:“爹,娘!凰儿害怕!快来救救我!”可是花轿却渐渐消失了,身上的嫁衣也消失了,殷红欲滴的红色仿佛与黑暗的夜色融在了一块儿,慢慢流到地上,成了一滩发黑的血渍。那些血一滴滴地从爹娘嘴边、鼻间滴下来,如滴水檐上的雨水,每一滴都拉伸,延缓,慢得足够让人看清它的路线与形状,然后不顾一切地向地面落下去,这时它们便是投崖的壮士,狠心而决绝。
  一时又是一个干净清冽的声音在柔柔地叫她:“桐儿,桐儿。”她转过去,段瑾的脸却突然失了颜色,变得苍白憔悴,他一只手痛苦地捂着胸口,另一边吃力地伸向她,虚弱地说着:“桐儿,让我再看你一眼……我……就要死了……”
  她连忙把手伸向他,失态地啕嚎大哭:“不!我不要你死!珣郎……我求求你!”
  她的手似乎的确被一个温暖的手抓住了,急忙睁开眼看,却是南春关切的脸:“小姐,你怎么能这么傻!难道你忘了大人与夫人去前叮嘱你的话?况且段公子也要你好好活着,你怎么能轻易去寻死呢?”
  苏凰又仔细看了看屋子一圈,有些糊涂:“我不是随珣郎去了么?难道黄泉里也有同样一个屋子?南春……怎么连你也跟来了?”
  南春起身从炉子上取下药罐,把熬得又浓又黑的汤汁滗到药碗里,端到苏凰床前:“小姐晕过去时,正好南徽请回了大夫,虽没救着段公子,好歹还是救回了小姐。那大夫给小姐包扎了伤口,又留了药方和药粉,已走了多时了——小姐,把药喝了吧。”
  苏凰看那一碗汤药黑乎乎的,只在鼻尖一闻便觉得奇苦无比,又本存了死志,便索性推开了药碗,道:“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生生许多受罪,还不如一同陪珣郎去。你不用管我,早早地与穆公子寻一处地方安定下来便罢了。”
  南春潸然泪下,委屈道:“小姐是容不得我们了么?”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小姐还这样年轻,以后还会有好男子的,就算与段公子情义深厚,也用不着一意寻死啊!”

☆、72扶柩归京

  苏凰禁不住又流下泪来,哽咽道:“世上纵有千般好,却只余我一人活着,不过是徒增难过而已。”
  南春正色道:“小姐若真这样想,那我也不再劝。”她擦干眼角,长长叹了口气,“只是段公子的丧仪还不知如何处置,大人及夫人也再无人祭奠了。”
  “珣郎……”苏凰一念及这两个字便心如刀绞,她含泪问向南春:“知州还未派人来扶柩回京吗?”
  “虽已装殓完毕,但谁来扶柩呢?”南春直直地看向她:“小姐,你与段公子也算有了婚约,难道不送他一程吗?”南春见苏凰眼中大是不忍,知道她也不愿意段瑾无人扶柩,便把手中的汤药重又递过去,道:“这药不烫不冷,正好喝——小姐快快养好了身子,也不耽误了段公子的灵柩回京。”
  苏凰接过药碗喝完,才道:“给段将军府上送了信没有?”
  “驿差已经往京中去了,知州大人也安排好了扶柩回京的兵士。”
  苏凰把药碗轻轻递给南春,以哀愁而坚定的口吻,一字字道:“我只是些微小伤,不用调养。现在天气热,不能耽误了珣郎入土为安,南春,你告诉他们一声,即刻便动身回去。”
  “可现在已经戌时了……”
  “你快去啊!”苏凰拖着因失血过多而虚弱不堪的身体下了床,自己拿了外衣披上,看了一眼,又丢掉,艰难地挪到衣橱边,把半月前才脱下的孝衣重又套上,“你告诉他们,赶快收拾了包袱,两刻钟后便出发。”
  “那府中的人怎么办?”
  “该怎么处置,便等段夫人安排吧。我毕竟……也只是借居之人。”
  待南春去了,苏凰开始一点点收拾起东西。除了必要的衣物用具,她收拾起来的唯有段瑾的画像,爹娘及哥嫂的绣像,及段瑾送她的玉笛和几盒辛夷香。几样东西刚刚收好,南春便过来找她:“小姐,已经准备好了。”
  走到大门前,是两列站得整整齐齐的甲士并南徽等人,正门口台阶下一辆马车,上面套着一匹雪白的马。苏凰走过去,抱着马儿的头在脸上蹭了蹭,低声叹道:“点墨,你三年前送我来这里,现在又要送我回京了。”
  马儿似乎也懂得她深深的悲戚,并不像往常一样和她玩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温柔的大眼睛里汪了一泓清澈的泉。
  苏凰与南春坐在马车里,手中又一次拿起腰间的羊脂玉牌仔细地看起来。她还记得初次见到段瑾时,她还在想,这玉牌上雕的会是什么?她本以为只是神佛之类,不想却是几枝文竹并一行字,写的是“任尔东西南北风”。
  可是她每次看时,总会想到另一首诗:冉冉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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