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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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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瑾起身望了望窗外,看着树上一排站立的四五只灰褐色的小鸟,觉得有趣:“那是穆梓侍弄的云雀,若是输给了云雀的鸣啼,倒也不算很丢脸。”
苏凰放下笛子,走到他身边也朝下看,果然见一排小巧玲珑的鸟儿正在竞相歌唱,她听得喜欢起来,便转向段瑾:“这样好听的清啼,纯真自然,不去看一看真是可惜了。”
她与段瑾一同下了书阁去,在书阁边上的树枝上看到了这些鸟儿。它们的颜色并不出众,是和麻雀差不多的灰褐色,尾羽细小而有分叉。粗粗地从外形上看,只有头上与身体同色的羽冠昭示着它们与麻雀的不同,然而声音却清亮婉转,不知比麻雀高出多少倍。
李昭炽正抱了一本书坐在屋下看,见到他们出来,忙起身行礼道:“大人与苏姑娘来啦?”
苏凰的视线从云雀身上拉回来,见他手里拿着书,又念及他与自己是一样家道中落的身世,便不把他当一般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心中更多一分亲近,一壁走向他,笑言道:“穆公子时时不离书卷吗?看的是什么?”
☆、57风不定
李昭炽诺诺垂首,恭谨道:“姑娘高看了我,这不是正经的文集,而是训鸟的杂书。姑娘不会注意这些,所以不曾知道。”
段瑾看了看树上的云雀,也十分赞叹:“听说穆公子训养了不少鸟雀,以前也不在意。今日看到这些云雀一点也不避人,我才真正信了,想来要把鸟儿侍弄得这般驯服,也是不容易。”
李昭炽愈发显得拘谨,似不敢承受段瑾的赞赏,连连道:“大人谬赞,这些鸟儿能博大人与苏姑娘一笑,已是它们的福气,亦是小人的福气。”
段瑾见他神态与语气都太过恭谨,实在不像天潢贵胄,心下觉得有些不安,然而李昭炽所为又找不出来纰漏,毕竟在外人面前,他只是一个被迫流亡的乞丐,即使是家道中落才流落街头,亦是人人可以轻贱的身份。这样看来,他的唯唯诺诺、奴颜婢膝倒是隐藏身份的绝妙掩饰。但段瑾毕竟知道他的身份,别人可以觉得平常,段瑾却不能。
这样想了一想,便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昭炽:“穆公子毕竟出身诗礼簪缨之族,训鸟这样的事情,让其他人做便罢了。若公子觉得不安,我上次说缺个书童,公子倒可以时常陪我读一读书,也算是一桩差事,又不致这样辛苦。”
苏凰听罢,深以为然,也劝道:“穆公子算得上与我同病相怜,又同是京都人,”她看向段瑾,“仔细说来我们三人也有同乡的情分在,段公子的为人,相必这些天你也有所了解,所以实在不用这样拘束。”
自说了这番话,李昭炽便随意了许多,也时常与段瑾在书阁里坐一坐,经过许多天的调养,与他身上的累累伤痕一同平复的,还有他的心境。那些深仇与噩梦曾经日复一日地浮现在他的眼底,使他魂魄不安,而现在,那些毫不掩饰的戾气也随着伤口的愈合被冰封在了层层皮骨之下。
现在的李昭炽与平常的小户公子一样,闲着也读些经史文集,也与段瑾弈棋为乐,在有人处,他是段瑾身边颇受敬重的书童,在与段瑾独处时,他亦没有殿下的架子,就像他们都只是平常的贵胄公子,高山流水,相见恨晚。
这一日段瑾拿着一只竹筒进来,从竹筒里取出一封书信,读完便满脸喜色。李昭炽正在研究围棋的棋子,见他这样高兴,便问:“瞧你高兴成这样,是什么喜事?”
段瑾把信递给他,声音里都是喜气:“我一直不知道凰儿的生辰,她今岁已到及笄之年,这样重要的岁数,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但凰儿总是怕会麻烦我,所以从来不和我说,南春得了她的吩咐,也不敢告诉我——我正愁怎么打听出来,怀倾便来信了。你说是不是该高兴的喜事?”
李昭炽刚把书信看完,此时便接口:“信上说苏姑娘的生辰是六月二十三,今日已是十五,若是要准备寿宴和及笄礼,也得着紧做了。”
窗外梧桐繁茂,在园里遮下大片浓荫,连窗上糊的霞影纱也成了暗淡的颜色,从纱孔里穿隙而过的南风带来温润而微凉的触感,让苏凰觉得仿佛身上的汗也不再黏腻得让人烦躁了。
段瑾过来时,她正落下画像的最后一笔,历时几月的画像,连丝丝缕缕的眉毛和发丝也与眼前的男子有一样的神韵。图上的男子依旧是淡然出尘的模样,跽坐于小几前,窗外的湛蓝天空与澄澈的湖水泛起粼粼波光,照耀得他全身都有着若隐若现的光晕。
她见段瑾来,无不得意地让他看自己的画:“怎么样?绝不比草堂里你给我画的那一幅差吧?一会儿干了就可以着人拿去好好装裱起来,等再去时便挂上。”
段瑾看着画,笑道:“凰儿想何时再去?”
“何时都好。”她想了想,试着道:“明日如何?”她似乎觉得应该有个理由似的,又加一句:“今日已晚,去了偏远处恐怕回不来,便明日去吧。”
段瑾也是一如惯常,柔声道:“那便依你。”
清风园如其园名,夏季凉风习习,远比别处凉爽。段瑾看梧桐树荫广阔,便与苏凰搬了小桌子在树下对弈。几局过去,正在兴头上,南徽来请他,说知州有要事相商,他也只好匆匆赶去府衙。
苏凰看他远去,便兀自收拾棋子,苦笑着自语:“我以为爹娘不在,我会忘了自己的生辰,却原来还是期盼的……只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南春本在远处檐下侍立,看到段瑾匆匆离去,忙走到树下:“小姐,段公子怎么走得急匆匆的?”
苏凰把棋子一颗颗拣到棋罐里,黯然道:“知州大人有要事相商,自然不能怠慢。”
“段公子虽是任了通判,但一向不管什么事,差不多是个闲职,”南春疑惑道:“知州大人有什么要紧事,竟来请段公子去?”
苏凰心不在焉地把黑白两色棋子都装好,并不在意南春的疑惑:“虽是闲职,但遇大事也要商量着,有什么可奇的?”她把棋罐交到小丫鬟手里,吩咐一句:“小心些拿进去吧。”她见南春犹是一脸想不通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轻摇着着团扇取笑道:“什么要紧事也是政事,哪里要我们瞎操心。难不成你也要去求个州官当当?”
南春听了,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一时好奇罢了,小姐又取笑我。”她见桌椅尚未收进去,便坐下了,向苏凰道:“可是小姐自己的事要怎么办?”
苏凰也在对面坐下,听到这句话有些不明就里:“我的事?什么事?”
一阵凉风倏忽吹过,梧桐树上的枝叶摇晃得沙沙作响,一朵浅黄色的小梧桐花落在桌上。南春捻起那朵花,看向苏凰的眼神有些试探:“小姐是真的忘了?今日,已是二十二了……”
“不是说了以后不要再提吗?”南春话音未落,苏凰便将她打断。稍稍静下来,苏凰又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便放柔了声音:“南春,你是陪着我长大的,我的性子你也知道。本来段公子就对我恩重如山,我只是一个寄居篱下吃闲饭的人,为这等小事,何必麻烦他。”
南春指尖碾着娇巧不胜微风的桐花,静默许久,才道:“可是小姐从前在家时是最爱这些的,每年生辰都高高兴兴……南春不愿意小姐忘了这个日子,更不愿意小姐不能高高兴兴地过自己的生辰。”
苏凰闻言,眼眶马上就红了,她闭眼舒缓了一会儿,轻轻叹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从来不曾大肆庆祝,每年不也是开开心心的吗?”她双手与南春相握,有种飘渺的悲戚,淡如薄雾,但终是有迹可循的:“何况现在连家也没有,如何提从前呢?”苏凰想起嘱咐过南春的话,又道:“段公子要是问你,你也不要告诉他,不然又要给他添出许多麻烦。”
南春也禁不住伤感起来,微点了头道:“小姐的话我一直记着,上一次如意找我打探小姐的生辰,我并没有告诉她。”
苏凰想着段瑾离去时匆匆的神色,飘忽地点了点头。
因为段瑾出去,李昭炽闲来无事便在园子里逗弄那些鸟儿,一些年轻的侍女也佩服地不得了,一边在旁边看着,一边都赞道:“穆公子本事了得,这些鸟儿机灵得什么似的,一样被驯得服服帖帖,让它们唱歌就唱歌,让它们往天上飞就往天上飞,真是半分也不错!”
一个读过几句书的侍女更是啧啧称奇:“能有这样的好本事,大概和百鸟之王差不多了。听说百鸟见到凤凰,也是会恭恭敬敬听命于它的,这凤凰便是百鸟之王了。”
这样一说,侍女们便都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那穆公子便不叫穆梓了,改叫穆凤才好!”
李昭炽并不与她们闹,只顾一心训鸟,侍女们说什么也只是淡淡一笑,是礼貌又疏淡的样子。
天擦黑时段瑾终于回来,侍女们也早已散去。李昭炽见段瑾神色不同往常,便跟过去问道:“出了大事?”
段瑾紧锁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算得上是大事——但愿是我们多心。”
李昭炽心中一沉,忙道:“是什么事?”
段瑾转身在桌边坐下,肃然看向李昭炽:“殿下对西南魏国知道多少?”
李昭炽缓缓在对面坐下,心中回想着关于魏国的情况,只片刻,便道:“魏国曾积年贫弱,前些年鲁谷之战兵败,还送了一个公主过来求和——哼,那个女人狐媚惑主,掩袖工谗,实在是我国之大害!不过近年换了国君,魏国国力倒是增强不少。”
段瑾叹声道:“便是这样了!知州大人接到密报,说离吴郡不远的边界上,有魏国增派兵力的迹象,且老弱兵力一概撤换,现在有大批精壮敌兵正在边界虎视眈眈,枕戈待旦。万一真的是准备发兵交战,首当其冲的便是吴郡。但是一旦开战,吴郡兵力并不多,多半是会吃亏的啊!”
“知州还未曾上书言事吗?”李昭炽急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还拖着不上报?
☆、58人初静
段瑾语气舒缓了些:“知州大人一接到密报便把我召去商议,现下已派了驿差加急传报了,只需一旬的时日便有望入京。”
李昭炽听罢才放下心,点头道:“虽已派人传报,但这段日子吴郡也要严密防守,尤其要注意魏国边防变动。”
翌日一早,苏凰刚刚梳洗罢,便见段瑾带着几个侍女进了清风园,侍女手上都稳稳当当捧着托盘,她便有些惊异:“这是干什么?”
段瑾笑一笑,温言道:“今日该行及笄礼了,是不是?”又转头向身后的侍女道:“快给苏姑娘换上笄礼上穿的衣裳。”
苏凰也顾不得他如何得知自己的生辰,忸怩道:“女子许嫁才十五及笄,我……”
段瑾不等她说完,便轻笑起来:“凰儿没有许嫁吗?”说完,柔声道:“现在虽然欠缺纳征的礼仪,但今后一定会补上。你相信我,一定不会让你名不正礼不顺的。”
苏凰听他这样说,也只好随侍女去重新沐浴更衣,待到再次出来,已是梳着双鬟髻、着采衣采履的模样。因为远在异乡,并没有祠堂可用,一应物品便放在了梧桐树下,以梧桐的荫盖作为家庙之用。
亲朋里并无女性长者可以作为正宾,便由段瑾充当,如意为有司,南春为赞者。等如意手中托盘里的冠笄都簪过一遍,三加礼便结束了,醴礼一过,便要取字。
段瑾看着已换上一件魏紫折枝暗花褙子的苏凰,略一沉吟,道:“你单名一个‘凰’字,里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句子,且凤凰是高洁的鸟儿,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他的手指向梧桐树交错阔大的枝叶,“取字‘嘉桐’如何?”
苏凰自然喜不自胜,又行了揖礼,及笄便成了。
段瑾等苏凰换过寻常穿的衣衫,又一同用过了午饭,便让南徽拿了一轴画卷出来,展开一看,正是昨日拿去装裱的画像。他看着苏凰:“刚才是及笄礼,不算庆贺生辰,等我们到了草堂,那里才是我给你备下的贺礼。”
辛夷谷中已没有辛夷花朵的痕迹,时当六月,一棵棵辛夷树繁茂苍翠,阳光只能从叶片的间隙里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林间小道旁有丛丛野花恣意盛放,彩蝶与黄蜂同舞,娇莺与青蝉相鸣,溪涧里稍有大石,上面也布上了或深或浅的青苔,在大石的暗影处,或许有三两只鱼虾正在静谧打盹。
苏凰与段瑾走在小道上,耳边听着溪流汩汩,觉得暑气尽消,满心清爽甘凉。一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头,笑向段瑾道:“我并不曾告诉你是几时,你是怎么知道的?”
段瑾知道她是问生辰之事,便如实相告:“怀倾特意来信告诉了我,”他把苏凰的手拉过来,“你我之间不要太过客气,等你孝服期满,我便要正式向你提亲,往后就是一家人,怎么还要瞒着自己的生辰呢?”
脚步微顿,苏凰心中激起微微的波澜:“怀倾哥哥告诉你的?”继而微笑道:“是啊,是我太自寻烦恼了——他信上说了什么?”
段瑾道:“哦,他只说你的生辰是六月二十三,心中猜到你可能不会告诉我,所以特意来信知会一声。又说……”
“说了什么?”
段瑾奇怪地看她一眼,笑道:“凰儿是怎么了?这样牵挂怀倾吗?”他见苏凰红了脸,便道:“他又说相隔千里,不能亲自为你祝贺,驿差传送又不能十分安心,待来日相见,再把贺礼一同补上。”
苏凰听罢,才放下心思,问了一句:“他没说怀柳现在如何吗?”
段瑾道:“萧家小姐是闺阁女儿,又与良珣定有婚约,她的事怎么会告诉给我?”他看了看眼前的女子,轻声道:“我只要知道你的事,便足矣。”
只一月未来此处,苏凰便觉得草堂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新月形的小道两旁本只有竹篱交错,现在却有一丛丛绿叶宽大的花草与两行竹篱并肩而立。房前池塘里开出了几丛红莲,只是几丛,与“莲叶田田”的景象差得很远,但装点得恰到好处,既不苍白单调,也没有繁冗累赘之感。
这样怀着满目新奇一路走进草堂,又把画像挂到墙上,苏凰便笑问:“珣郎给我的贺礼在哪儿?”
段瑾并不着急,从西边书房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一打开,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支花簪。他把花簪递到苏凰手里:“喜欢不喜欢?”
苏凰拿在手里细看一番,花朵与枝条都逼真地像是刚从梧桐树枝上折下来似的,花簪的簪身是黑檀木,做成树枝的样子,又打磨得光滑圆润,线条十分自然,簪首是三朵桐花,都与真花一般大小,花瓣是淡淡黄绿色的岫玉制成,花瓣外沿向外翻卷,花蕊纤细,蕊头如珠,是极小颗的蜜蜡与金丝勾连相串。
她的指腹缓缓滑过花簪,声音里都蕴着甘泉般的甜意:“珣郎送的,当然喜欢。”
段瑾看着她头上青丝如云,只绾了寻常的垂鬟分肖髻,并无其他妆饰,正若门前清荷,天然去雕饰。心中一动,将她手上的花簪拿起来,斜斜插入发髻之中,又上下端详几眼,才笑道:“这样一装扮,果然是个美人儿。”
苏凰赧颜,娇嗔着斜了他一眼,低下头不说话。刚一静默,忽闻室内似乎有窸窣之声,她疑道:“什么声音?”
段瑾轻笑,击掌三下:“既然苏姑娘发觉了,你们便出来吧。”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转出几个人影。苏凰一看,竟是南春、南徽及穆梓,不由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南春三两步跑到苏凰面前,压不住喜滋滋的笑意:“段公子说今日在这里要留到晚上,不能没人照顾着小姐,所以把我也带来了。”她转而有些懊丧,“本来是要藏着,等到晚上才告诉小姐,没想到现在就被发现了。”
苏凰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碍事,早些出来,也免得你们藏在里面大气也不敢出,想想就辛苦。既然来了,便一块儿作伴,也有趣得多。”她转念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看向段瑾:“穆公子是来陪珣郎读书的?”
段瑾与李昭炽相视而笑,神秘道:“你自然会知道的。”
随着南春三人的出现,苏凰与段瑾两人共处的时光也被打破,成了五人同游。苏凰与段瑾常来,对此处美景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南春没有见过,每一处景色都能使她惊奇赞叹。
于是在一行人的欢笑声里,迎来了日薄西山的时刻。这一顿晚饭是苏凰吃过的最鲜美的盛宴,鱼香茄子、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都是屋旁菜畦里种下的蔬菜做的,在林中溪涧里捞回的鲫鱼烹成了香浓的鲫鱼汤,饭后是一盏从门口池塘中采的莲花制成的玉露,南春和苏凰切菜、烹炒,余下的三人拾柴生火,忙得不亦乐乎。因为都是自己动手,所以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收拾了碗筷,李昭炽与南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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