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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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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前夜,建宁特地在后院戏园设宴为丈夫饯行。吴应熊的心此时早已飞去了云南,原本无心饮宴,然而自从顺治驾崩,建宁一直郁郁寡欢,难得她今天有兴致,他又怎么忍心不振作起来、陪她尽兴呢。况且,此次远赴云南,世事难料,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倘或有变,今晚就是同建宁的最后一聚了。吴应熊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好好陪建宁看戏、喝酒、说一夜的话,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陪她去做,只要她高兴就好。
  这一年中,建宁变得越来越古怪,没人时便对着那盒泥偶说话,把《长生殿》的唐明皇叫皇帝哥哥,把《赵氏孤儿》的庄姬公主叫长平仙姑,把《倩女离魂》的张小姐叫香浮小公主,哭一阵笑一阵,说一阵又唱一阵。府里很多人都说格格是不是疯了,吴应熊觉得心痛,却无能为力。建宁的心就好像对现实世界封闭了一样,只要她不愿意,别人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做什么她也不在意。
  新皇登基已经整整一年,连年号也改作了〃康熙〃。然而建宁还是完全不能接受哥哥的死,也不许家中举行任何祭奠仪式,似乎那样做了,就会坐实哥哥的死。
  自从去年正月,哥哥在景仁宫里对她和平湖说了那番奇奇怪怪的话后,第二天宫中就传出了皇帝得痘的消息,但又不许任何人探视,同时命令城门紧闭,重兵把守,对每一个进出的人严加审查。又过了两日,初七夜,忽然召群臣入宫,一进来就让人去户部领帛,接着来至太和殿西阁门前,宣布皇帝驾崩的噩讯,又以天花传染为名,不许百官瞻仰遗体,装裹后直接封棺,停灵于景山寿皇殿。而吴良辅等近侍太监,也都赐死殉主。于是,关于皇帝哥哥死前的情形,便没有一个人看见,或者看见了也都无法说出来。
  建宁不相信哥哥会死,奉召入宫后,她一不往慈宁宫叩问太后,二不去太和殿拈香化纸,却直奔停灵的寿皇殿,坚持要见哥哥最后一面,嚷着说:〃你们不让我亲眼看见,我怎么都不会相信哥哥死了。宫里到底有什么阴谋?为什么不许群臣朝拜皇上?你们开棺!开棺让我看了我才相信!〃最后,是皇太后闻讯赶来,命令侍卫不顾死活地将她拖出去,绑了手脚塞进轿子里送回额驸府的。
  太后且谕令吴应熊,要好好看着公主,没事不要让她出门。换言之,就是再一次对建宁下了禁足令,而这一次与往常不同的是,从前只是不许她进宫,现在则干脆不许她出府了;另一面,又以格格神智不清为名,派了一位太医住进额驸府专为建宁调理,名为诊病,实为监视,建宁等于是被软禁了。然而建宁已经不在乎。她不再像从前那么一心喜欢往府外头跑了,呆在屋子里,绣绣花,看看书,一天很容易过去。她惟一觉得遗憾的,只是不能见到平湖,不能与平湖讨论哥哥的事。哥哥同自己说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后就再没有上过朝,『露』过面,对外声称是患痘,却又不见召太医,只是汤若望、苏克萨哈这些人早早晚晚地出入频繁,行踪奇怪。而哥哥的死讯一传出来,遗诏也跟着出来,说是学士麻勒吉、王熙此前已经奉旨拟诏,就好像哥哥早知道自己必死一样。况且那个遗诏罗列了十四条罪状,几乎完全否定了顺治一生勤政治世的功绩,哥哥又怎么会同意拟写这样的一份遗诏呢?
  建宁坚信哥哥不会忍心这样丢下她一走了之,他只是学佛学得走火入魔,于是离宫出走,借死逃遁,去某个深山寻找得道高僧讲谈佛法去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找她,告诉她,他还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比如深山古寺,抑或泛舟江湖。她很想去看看平湖,和她谈谈哥哥的事,可是这次太皇太后真的很生气,已经整整一年了,都不肯取消对她的禁足令。吴应熊每天上朝回来,偶尔会带来平湖的消息,说她已被封为康章皇后,接着又晋升为太后,与博尔济吉特如嫣合称两宫皇太后。似乎都是好消息。然而建宁相信,平湖不会在意这些虚名浮利,皇帝哥哥走了,平湖一定比谁都伤心,再多的利益再高的荣誉堆在她面前,她也不会觉得开心的。
  不能见到平湖,建宁所有的心事就只有向丈夫吴应熊倾诉了。但是吴应熊为人谨慎惯了,即使是在自己家中,也轻易不肯议论朝政。没有人知道,倘若他可以开诚布公地和建宁多谈谈,交换心里的怀疑和想法,会不会让建宁好过些,不会变得那么抑郁,消沉。然而建宁自从大闹寿皇殿后就有些痴痴呆呆的,吴应熊担心,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对于顺治离奇暴毙这件事其实也有很多疑虑,会不会更加胡思『乱』想,惹出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于是,对于建宁所有的疑问与猜测,他就只有抱以不置可否的一笑,或是空洞地劝她放宽心,别想得太多了。
  渐渐地,建宁也就不再对他徒废口舌了。建宁不对任何人徒废口舌,在太皇太后下令对她的行动关了禁闭之后,她也同时给自己的心关了禁闭。
  但是今晚,建宁好像很开心也很清醒,不住地催着吴应熊说笑话,又同吴青两个比着出谜语猜谜语,猜对了就小孩子般拍手笑着,赌输了就乖乖地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吴应熊不得不劝她:〃酒这东西,微醺为佳,过则伤身,不如喝碗汤压一压,吃几口热菜吧。〃绿腰在旁笑道:〃驸马爷真是体贴,格格要是不领情,倒辜负了爷的一片心。〃说着亲手舀了一碗汤放在建宁面前。吴应熊暗暗称奇,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什么地方不对。
  到散席时,建宁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吴应熊亲自扶她回房,命红袖好好伏侍,正欲告退,建宁却忽然叫住说:〃我有一句话问你,说了再走不迟。〃又命红袖自去歇息,不见呼唤不要进来。红袖会错了意,向着吴应熊一笑,拽了门出去。
  连吴应熊也误会了,不禁有些意外,自从绿腰母子进府后,建宁很少这么主动过,遂笑问:〃公主酒劲未过,要不要再喝点茶水?〃
  建宁恍若未闻,却定定地望着吴应熊,轻轻问:〃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吴应熊有些心虚地说,〃我奉朝廷之命去云南颁旨,办完公事就回来,格格怎么这样问?〃
  建宁叹道:〃如果那位洪姑娘不让你回来呢?你会不会跟她走?〃
  吴应熊一惊,本能地反问:〃什么洪姑娘?〃
  建宁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微笑,是神智不清的人特有的那种痴笑,然而眼中却有了泪意,慢慢地说:〃你不用瞒我了。上次洪经略来府里找你,绿腰躲在屏风后已经什么都听见了,她同我说,你跟洪承畴商议着,要赶去昆明救一位洪姑娘。皇帝哥哥临死前,曾经同我说过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一直念着〃红颜〃、〃红颜〃。我本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只是说〃红颜知己〃或者〃红颜祸水〃,但是那天我才明白,原来红颜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洪经略女儿的名字。而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可以让你一听到她的名字,就会抛弃京城的一切,什么也不顾地奔去云南救她。甚至,都没打算告诉我,你还会不会回来?〃
  吴应熊又是惊讶又是震『荡』,他知道,只要建宁一句话,自己明天就可能走不成,甚至,自己和洪承畴都活不成。然而事到如今,只有豁出去,建宁放过他最好,如果不能,他强冲也要冲出去。遂推诚布公地说:〃是我不好,不该一直瞒着你。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和洪姑娘是清白的。她自幼离开洪大学士,宁可与『奶』『奶』乞讨为生,也不肯弃国投降。我很敬佩她的刚烈,所以一直在暗中帮助她。不过,她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知道我是平西王的儿子,也不知道……〃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语塞。他说他和洪妍是清白的,可是,在心里呢?他在心里是坦『荡』的吗?
  〃也不知道你是大清的十四额驸是吗?〃建宁替他接下去,〃那好,我陪你一起去云南,当面告诉她你是谁。如果你们两情相悦,我就像当年接绿腰进府一样把她接过来做你的第二房妾侍,你看好不好?〃
  〃洪妍不是这样的人。〃吴应熊连忙道,〃她是一个纯洁、骄傲、自爱、高贵的侠女,决不会答应与人做妾的。事实上,如果她知道了我是谁,只怕连见也不愿意再见到我呢。我这次去云南,只是为了救她,并没有其他的非份之想。她是恩师公的女儿,我又怎么配得上她呢?〃
  建宁的心一层层地沉下去。从她听绿腰转述了那些话,知道了有洪妍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很受伤了;但是她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宽容,要像汉人贤女传里那些三从四德的贤妻一样,不但要善待丈夫,还要善待丈夫喜欢的女子,真诚地接受她们;她决定哪怕有一把刀『插』向自己的胸膛,也要忍着痛来接受;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吴应熊还要当胸刺她第二刀、第三刀,而且每一刀都刺得那样准、那样狠!
  他当着她的面,那样真诚、生动地表白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热爱。他说她配不上她,在那个〃纯洁、骄傲、自爱、高贵〃的女人面前,他连非份之想也不敢有,连自己已有妻室也不敢承认。在他心目中,什么额驸,什么格格,根本不值一文,他愿意牺牲一切只为了见那女子一面,而自己在他心目中,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地位。她叹息一般地问:〃你说你去云南,只是为了救她,没有非份之想;你说如果她知道了你是谁,可能会不愿意再理睬你;那如果她肯理你,如果她不在意你是谁,如果她愿意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就打算跟她远走高飞,再也不回京城,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呢?〃
  〃我……〃吴应熊结舌了。这个问题,他早已问过自己,而答案是肯定的:只要能和红颜在一起,他愿意舍弃世间所有的一切。家庭、功名、建宁、吴青、甚至『性』命,他通通都可以不要。可是这句话,当着建宁的面,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然而建宁已经明白了。平湖说过,做不成惟一,做第一也好;做不成第一,做其中之一也好。但是在吴应熊的心里,满满的就只有洪妍一个人,只有洪妍才是第一,也是惟一,还是全部。自己与他的过往,从头至尾只是一场梦,风一吹就散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连其中之一都算不上。她根本在他的心里就没有存在过,生动过。他连骗她也不肯!她张开口,连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的话:〃你走吧。〃
  吴应熊呆了一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不禁问:〃格格,你说什么?〃
  建宁悲哀地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看见他,又好像这是最后一面,一定要努力把他看清楚。她看得这样专注,这样深沉,仿佛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清冷而明白地说:〃你走吧。既然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既然那个洪姑娘在你心里这样重要,你就去找她吧。平湖同我说,爱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能够一世相守,或者隔河相望,都是缘份。我和你没有相守的福份,也没有相望的情份,但是,我遇到你,爱上你,又和你做了这些年的夫妻,总算这一生没有白过。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却也不想做让你不高兴的事,如果你要走,就走吧。〃
  建宁每说一句,吴应熊就觉得更羞愧一分,这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呵护宠爱着的小小格格,他知道她爱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爱可以如此博大、艰忍,他怎能辜负如此深沉的爱,怎能忍心伤害她,使她心痛、流泪?他走上前,抱住建宁说:〃谁说我的心里没有你?谁说我不喜欢你?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最亲近的人。你相信我,我去云南,只是为了救人,替洪师公送信。救了洪姑娘后马上回来。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随着这句话,建宁的脸忽然光亮起来,就好像有一股生命之泉注入了她的身体,刚才还白如月光的面庞蓦地升起一团红晕,她看着丈夫,重重地点头:〃我相信你,你说会回来,就一定会。我会等你的,会一直等你!〃

☆、第二十五章 百年孤独

  就像是为了庆贺大清改元似的,康熙元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建福花园的桃花,一入二月就开了。
  平湖已经病入膏肓。她的身体一日千里地衰弱下去,几乎以分秒来计算,就好像要迫不及待地迎接死亡似的。太皇太后大玉儿也许是为了弥补不让平湖见玄烨的刻薄,终于开恩解除了建宁的禁足令,允许她进宫探望佟皇后,陪伴她一道走过最后的日子。
  建宁和平湖,终于有机会再一次看到建福花园的桃花开。只是,平湖已经没有力气走路,只能由软轿抬进花园。她命令侍女摆好桌几茶点,又扶着她在桃花树下坐下,便命她们退下去了,吩咐没有呼唤不要进来。
  桃花映红了平湖的脸庞,使她看起来似乎又有了一丝血『色』。她微笑着,虽然油尽灯枯般地憔悴,却依然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美,那种美丽,不是任何铅粉所能妆饰的。
  建宁看着平湖那张美得出尘的脸,轻轻说:〃香浮,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长平仙姑教我们种桃树的事,现在这些树都长大了,每年都会开出这么美的花,可惜,仙姑看不见了。〃平湖不答,建宁便又说,〃那时候,你,我,皇帝哥哥,我们一起做游戏,吃点心,听故事,还有做弹弓打乌鸦,多么快活。想起来,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就是那段日子,有你,有哥哥,有长平仙姑,还有琴、瑟、筝、笛,如果我们一直不长大,该有多好。〃
  一阵风过,有早落的桃花飘飞下来,建宁痴痴地看着,脸上浮起一丝恍恍惚惚的笑,隔了一会儿,又说:〃额驸走了。是我放他走的。你说过,爱着一个人,不一定要日日夜夜在一起,可以守着他是幸福的;要是不能相守,能够望着他也是幸福的;不能相望,能爱着他也好。我听你的话,我放他走,让他去找他喜欢的人。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可是他说过,要我等他。于是我就等他。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会等他。〃
  平湖怜惜地看着建宁,伸出手轻轻摘去她鬓边的花瓣,建宁回报她一个憨痴的笑,平湖不禁觉得一阵心酸。这次重逢,她第一眼就已经发现建宁不对劲,她总是自说自话,一会儿当她是平湖皇后,一会儿又当她是香浮小公主,同她絮絮地说起许多从前在建福花园里与长平相处的情形。她分不清平湖与香浮,也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好像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只对着自己的心说话。她说:〃香浮,你记得吗?从前有段时间,你忽然不见了,人家说你是得痘死了。可是我不信,我一直觉得你会回来。后来长平仙姑同我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会回到紫禁城来做皇后,还要我帮助你,照看你。我相信仙姑的话,一直在等你回来。现在,你真的回来了,真的做了皇后。〃
  平湖一震,终于有了回应:〃是吗?仙姑什么时候同你说这番话的?〃
  然而建宁的思绪飘忽不定,这会儿又转到顺治身上了,她仿佛听不见人家的话,就只顺着自己的思路,絮絮地说:〃他们也说皇帝哥哥是得痘死的,我知道又是在骗我。哥哥有一天也会回来的,我会像从前等你那么等他。香浮,你也要好好活着,等他回来,不然,皇帝哥哥回来见不到你,会伤心的。〃
  平湖听到自己的心叹了一声又一声,她知道,顺治的死对建宁造成的伤害,有可能比对自己还重,因为在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是复国大计,除此一切都可以牺牲;而对于建宁来说,亲情和爱情才是最重要的。绮蕾、香浮、长平、顺治,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早已让建宁的心千疮百孔;而吴应熊的离去,更是将这颗破碎的心也完全掏空,几乎是断绝了她活着的希望。平湖不能想象,在建宁失去了香浮一次后,如今即将面临自己的再一次真正大去,她会有多么伤心。建宁说,香浮死后,长平仙姑曾经告诉她,香浮会再回来,会做紫禁城的皇后,要建宁一定等她。而建宁,也就真的等待了那么多年。平湖不知道长平仙姑是在什么情况下对建宁说那番话的,但是有所等待对建宁来说真的很重要。如今,她要将这样的事再做一次。
  〃建宁,你说得对,心有所属,心有所期,是快乐的。〃平湖握住建宁的手,轻轻说,〃皇帝哥哥一定会回来的。我听说,有人在五台山见过他。他的确没有死。〃
  〃五台山?〃建宁的眼神终于聚焦了,〃真的有人看到皇帝哥哥了吗?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跑到五台山那么远?我就知道皇帝哥哥不会死。可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我?〃
  平湖更加心酸,忽然想起长平公主常说的那句话:我们最大的不幸,便是生于帝王家。紫禁城中那么些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啊,他们做格格,做阿哥,做皇帝,做妃子,做皇后,甚至皇太后,太皇太后,位高权重,凤冠霞帔,可是,只为了一个〃情〃关难过,从来就没有人开心过。当历史的烟尘散去,罡风吹散了眼泪,他们回头往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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