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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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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听了吴良辅转告的话,原本不信,待见了那根双花石榴纹银簪,正为迎春所有,哪里还会怀疑,掩面哭道:〃我们春、夏、秋、冬四姐妹,当年一起进的宫,现在竟然死了三个,就只剩我一个孤零零扔在这见不着人的深宫厚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
吴良辅劝道:〃姑姑说哪里话?姑姑深得皇太后恩宠,怎么会是孤零零的呢?从今往后,姑姑有什么事儿,吩咐一声,吴良辅海里海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无二话。〃
忍冬听了,将迎春的石榴簪『插』在发间,却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喜鹊登梅纹银镀金簪来,交给吴良辅道:〃那就劳烦公公,装殓迎春姐姐时,将这钗子给她簪上,就当我给她做伴儿了。〃
大玉儿这一生中有两个至大的愿望:一是与多尔衮鱼水相拥白首偕老,二是看着儿子福临亲政。如果上天可以同时满足她这两个心愿,那她这一生便堪称是十全十美,了无遗憾的了。
可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建福花园雨花阁里,前明公主长平却要与她做一个交易,以她第一个愿望的破灭来交换第二个愿望的实现。
长平脱去尼袍,换上了大明皇族的大装。而且,不是公主的装束,而是皇后受封的大礼服:她戴了义髻,九龙四凤的翡翠冠,上有翠盖,下垂珠络;深青『色』地织翟鸟纹间以小轮花的翟衣,领口、袖端、衣襟、底摆,俱织金『色』小云龙纹,花团锦簇;配着玉『色』纱中单,深青蔽膝,酱深红『色』领缘织金小云龙纹,『色』彩又繁丽又端艳;玉革带用青绮包裱,描金云龙,金玉饰件十数件;青红相半的大带下垂部分也织着金云龙纹;青绮副带,五彩大绶,青『色』描金云龙的袜、舄,鞋面上各缀着五颗大珍珠。真个是富丽堂皇,耀眼生花。
大玉儿看着,油然地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正如建宁第一次看见香浮,有种不速之客闯入空宅、正玩得高兴却碰上屋主人突然归来的尴尬。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天惊地动的大事件发生了,可是一时不能想清楚,这个含蓄沉稳的慧清禅师为何今天如此高调地表现出她的不在乎,甚至要换上了前明皇后的服饰来提醒自己注意她的地位身份,这简直是一种挑衅。而且,她即使要在自己面前表现高贵出身和不凡来历,那也只合换上公主或是命『妇』的大装,为什么要把自己扮成皇后呢?大明的公主即使出了嫁,又怎么可能成为大明的皇后?
换上了皇后大装的长平美艳高贵,仪态万方,像一尊观音像,让人看到她就想跪下去,对她俯首称臣。像一尊观音像般的长平毫无惧『色』地望着大玉儿,以一种完全平等的口吻对她说:〃我要与你做一个交易,送你三件大礼,换你一句承诺。〃
大玉儿更加困『惑』了,长玉口口声声说要与自己做交易,给自己送大礼。可是当今天下已经属于大清,有什么东西是她可以拥有而自己没有的呢?她有什么资格同自己交易?又有什么大礼可送?然而大玉儿在长平面前一惯表现得谦和有礼,即使当此怪异情形也不肯大惊小怪。
这一年中,她已经与长平成为了知己挚交,尤其从姑姑哲哲死后,她在宫里就更加孤独,除了长平,更没有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因此虽觉长平妆扮怪异,举止出格,却也不肯见责,故作平静地道:〃公主多礼了。〃绝口不问礼物是什么。除了尊重长平的意思外,也是因为她明知道长平在对她卖关子,而她偏偏不要接招。
长平倒也不介意,端坐在黄花梨嵌楠木瘿大椅上,用谈茶参禅一样平静的口吻说:〃我知道太后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皇上亲政,可是要想实现这目的,就必须先除去拦路大患摄政王。〃
〃你说什么?〃大玉儿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或者是自己的汉语尚未臻化境,沟通上出了问题,她迟疑地问,〃你刚才说要除去谁?什么王?〃
〃摄政王,十四皇叔,义皇父,多尔衮,你的丈夫!〃长平一字一句,明确无误地再三确定目标人物的身份。
大玉儿这回听清楚了,可她仍然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失了仪态,仍然保持着一个太后应有的居高临下的态度,庄严地问:〃你是说皇阿玛王吗?你想除去他?为什么?用什么方法?〃她的潜台词是,你一个前明废公主,有什么本事除去当朝摄政王?这岂非痴人说梦,螳臂当车?
〃这不重要。〃长平居然在微笑,〃为什么杀他,怎么杀,这些都是我的事,对你而言,我的理由和方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对你有好处。〃
〃你到底在说什么?〃大玉儿终于焦躁起来,〃他是我丈夫!〃
〃他同时也是很多人的丈夫。〃长平提醒,〃他在睿亲王府里另有福晋,而这次围猎山海关,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狩猎,而是迎亲。〃
〃迎亲?〃大玉儿半信半疑。多尔衮的好『色』她是深知的,睿亲王府里的美姬妾侍不下百数,即便大婚之后,摄政王也是隔三岔五地就要以议政为名回府厮混,并且最近又从民间搜罗了更多的美女做侍婢。大玉儿不是不知道,可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能与多尔衮将恩爱夫妻的日子维持到老便已心满意足。可是这大明公主居然说他又要娶亲了,什么人这么紧要,竟要劳摄政王大驾长途远行,秘密迎亲?他看中了谁,管她是人家的女儿也好,老婆也好,收进府里就是了,连侄儿媳『妇』、肃亲王豪格的福晋他都娶了,难道还会忌惮别人吗?
长平看到大玉儿脸上阴晴不定,略顿一顿,将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一些:〃今年春天,摄政王亲自致函朝鲜国王,求聘朝鲜国公主为妻,这次以行猎为名远赴山海关,就是特地迎亲去的。我接到消息说,他们如今已经在连山设立行宫,洞房花烛,山盟海誓了。〃
什么?迎娶朝鲜公主?竟然不等回京就洞房了,这么急!大玉儿妒火中烧,几不曾破口大骂。然而她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太后,在最初的妒忌之后,她最先反应到的便是权力。多尔衮迎娶朝鲜公主,这可不仅仅是一宗风流情案,而更是一项政治举措。山盟海誓,是什么盟?什么誓?恐怕决非寻常儿女的卿卿我我吧?
多尔衮将这次迎娶进行得如此急切,更如此机密,难道仅仅是为了怕自己吃醋吗?他根本不知道那位朝鲜公主面长面短,却要远行千里前往迎亲,难道只因为好『色』?天下什么样的女人他得不到,而除了女人之外,还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更加萦怀?
是皇权!可以比女『色』更让多尔衮在意的,只有皇权。他一次又一次,与皇帝的位置擦肩而过,先输给了皇太极,后来又让给了福临,如今做了太上皇,更注定从此与帝位无缘了。他怎么会甘心?多尔衮曾经说过,他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与自己〃称王称后,坐拥天下〃。娶自己是为了实现这诺言,可是只能实现一半,而注定要失去另一半。也许,早在他对自己明媒正娶的那一天起便开始后悔了;更也许,他娶自己只是一个缓兵之计,或者是对自己的一种补偿,而根本没有打算让出皇位;〃称王称后〃并不是〃坐拥天下〃的结果,便只能是〃坐拥天下〃的前奏。所以,在结缡一年之后,他便开始了新的计划,修书向朝鲜公主求婚,然后再让朝鲜以盟国姻亲之名具表劝进,拥他为帝,那便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他自己不好意思提出做皇帝,也不好意思要文武大臣明白说出这大逆不道之语,便要假盟国之口代达己意,同时威胁当朝,这真是天衣无缝的一招妙棋!
大玉儿以自己对多尔衮的了解,在瞬息间已经算出了他所有的步骤,可是,她却没有阻挡之法。她几乎是带着求助的口吻问长平:〃那样,我能怎么办呢?〃
长平仍然云淡风轻地微笑着,用聊天般的口吻说道:〃所以我已决意替太后剪除心腹大患,当作送给太后的大礼。〃
大玉儿这时候已经有几分相信,却仍不能清楚。她了解多尔衮,所以会清楚地猜出多尔衮的做法与计划;可是她不了解长平,她完全想不出长平此刻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下了一步什么棋,她的目的是什么,又到底做了些什么。她努力压抑着激『荡』的心情问:〃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既然执意要送我这样一份大礼,不妨把条件说出来吧,你到底要交换什么?〃
长平微微一笑,眼睛望向佛台上崇祯皇帝的牌位,泪光闪现,一字一顿:〃交换我女儿的一世婚姻,以及我大明的半壁江山。〃
大玉儿一惊,问道:〃难道你想让我把紫禁城还给你?〃
长平道:〃你当然不肯这么做,我也不会这么要求。这紫禁城我也住了这些年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我眼看着父亲做皇上,眼看着父皇怎么样惊惶失措地失去了它,我看着周皇后袁贵妃她们死在我面前,我的小妹妹昭仁还那么小,竟然被我父亲一剑砍死了。我父皇在砍断我臂膀前曾经说过一句话:你惟一的过错,就是不该生在帝王家。生为公主是我的幸事,也是我最大的不幸,我没有别的选择。父皇死在万寿山,他没能保住他的紫禁城,死不瞑目。可这是他的命,也是大明的命运,大明注定要在我父皇这一代灭亡,可是我生为大明的公主,我只得为大明的延续尽一分力,即使不可为也须为之,总得尽到最后一分心。〃
大玉儿道:〃可是一个聪明人是不会与天做对的,既然你也知道大明并非亡于我满清,而是亡于天意,又何必强求呢?〃
长平笑道:〃大明非亡于清,乃亡于顺,太后忘了吗,是李自成的大顺军先杀进紫禁城,『逼』死我父皇,夺了我江山的。〃
大玉儿夷然道:〃可是他也没能做得成皇上,紫禁城注定不属于他,皇位于他只是南柯一梦罢了。〃
长平叹道:〃李自成出身草莽,虽有雄才伟略,帝王之相,却终究运蹇命薄,配不上紫禁城的贵气。虽然我大明气数已尽,上天假大顺之手灭我明朝,可这紫禁城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住得惯坐得稳的,李自成虽然进了紫禁城,但他只是过客,不是主人。所以他气不过,一把火烧了宫殿,重新回陕西称王去了。〃
大玉儿道:〃他早已死在湖北通山县的九宫山了。〃
长平道:〃这个我已经听说了。不过,我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被你们抓到的,也不会那么容易死。他命中注定有八十一年阳寿,就决不会少活一个时辰。只要别一心想着做皇上,总还可以保得一世安康富足。〃
大玉儿心里一惊,不由又信了几分。自李闯兵败西逃后,各地先后传出发现李贼尸首的传言,朝廷每每派人查核,均无定论。其中传得最盛的一次,是说李自成带领十八精骑避入江西界九宫山中,与当地山民冲突相搏,被『乱』刀砍死。后来朝廷也派人过去查验尸身,可是尸首已经被劈得『乱』七八糟,而且糜烂腐朽,不能辨认,当时就有人说这未必是李贼的真身,只怕本人早已逃脱,而且他劫走的那些金银珠宝也都不知所踪,说不定是他携了去躲在什么山深海外做神仙去了。果然不久便有人说是在什么山什么岛见过某人,形容其神貌,颇像李自成,朝廷也曾想发兵征讨,但因无实据,也因不愿自『乱』军心,只得做罢。这件事在大玉儿心中盘桓已久,如今听长平说李自成未死,暗暗心惊,勉强说道:〃那李闯纵然不死,气数已尽,倘若他想奋其余力与我大清为敌,怕不是螳壁挡车?〃
长平点头道:〃李自成的确不是紫禁城的真正主人。他自己原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在旗兵入京前就早早地放火烧了武英殿,奔去陕西了。〃
〃李自成知道自己会输?〃大玉儿又将信将疑起来,〃那他又废力打进北京来做什么?依公主说,什么人才配做紫禁城的真正主人?〃
长平微微一笑:〃这就要从我朝开国功臣刘伯韫说起了。太后以为李自成一介草莽,怎么会突发奇想做皇帝的?〃
〃这里又关着刘伯韫什么事?〃大玉儿更奇,〃难不成是那刘伯韫托梦给李自成,让他做闯王的?〃
〃虽不是托梦,也差不多了。〃长平又斟了一杯茶,侃侃而谈,〃听说那李自成小时候,最喜欢打鸟。有一次他在林子中见到两只老燕子围着自己的窝打转儿,拍着翅膀惊惶鸣叫,既不肯飞走,也不敢飞近。一时好奇,便爬到树上去看个究竟,原来是有只蛇盘旋在燕窝里,而小燕子被盘在那蛇中间,正冲着老燕子啼叫求救呢。李自成同鸟做对那么多年,偏偏那日却善心大动,不顾危险,觑个准伸手进去猛地钳住那蛇七寸处,将它拎出燕窝摔在树下,不料却随手带出一卷书来,原来便是刘伯韫的《透天机》。书上说大儒刘伯韫昔年游于华山,曾经遇到一位道士,向他面授天机,直说得天花『乱』缀,刘伯韫当下撕下袍襟做纸,刺破手指当墨,边听边记,苦于老道说得太快,只记得个浮皮潦草。可是便是这断章取义,一鳞半爪,也足以教他辅佐我先祖皇帝朱元璋建成大业的了。李自成得了这书,自此通晓天机,推算出自己有皇帝命,便再不肯甘于平淡,遂揭竿而起,招兵买马,成立了大顺军。〃
大玉儿将信将疑,问道:〃这些玄说奇谈,无非是草蔻起兵时用来愚昧百姓虚张声势的招幌罢了,如何可以全信?果真那李自成得窥天机,有皇帝命,又为何会败于我大清呢?〃
长平叹道:〃起初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据那李自成说自己虽有皇帝命,却毕竟出身寒微,不能胜任紫禁城的主人。他起兵聚义,本意并不是要夺取皇位,而只想与我父皇议割西北,分国而王;当年他兵临城下,已经胜券在握,却仍然命监军杜公公缒城入见,要与父皇谈判分地。可是父皇优柔寡断,贻误良机,而大顺军士气激昂,已经不能控制,终于破城而入,『逼』得我父皇自缢。李自成说这本来不是他的初衷,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只有求我原谅,希望我答允嫁他为妻,共同坐镇紫禁城。〃
李自成入京之后久久不肯登基的事原是大玉儿早已尽知的,今天才知道原因所在,倒有几分感慨,便对长平的话又多了三分信任,叹道:〃难怪当年李自成夺了皇宫后,却迟迟不肯登基为帝,原来是等你答应做他的皇后。倘若果真如此,倒也的确是安抚民心的一招良策。〃
长平道:〃那时我年纪小,又正在愤恨难当之际,怎么都不肯相信他的鬼话,以为不过是哄我上当的谎言,决不答应。他耐心很好,说我一天不答应,他便等我一天,决不称王;不然,他就是登了基,也坐不长。〃
大玉儿问道:〃可是后来他为什么还是立了自己的原配为皇后呢?是你一直不肯答应他吗?〃
长平叹道:〃按照他透『露』的天机,倘若当日我应了他,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兵败烧宫了,摄政王又怎能打得进来?若说摄政王,也堪称一代枭雄,与李自成不相上下。是他率领清军入关,是第一个走进紫禁城,入主武英殿的人。可是他这辈子注定与帝位无缘,尽管文功武德超群出众,却屡屡与帝位在一步之遥擦肩而过,这就是命。他注定做不了紫禁城的主人。我父皇是接继兄长的位子做皇上的,他没能做得长;摄政王若是接继太宗皇上的位子,也注定是做不长的。这便是我当初苦劝皇上应当为太后大婚欣喜庆幸的原因,因为我知道,天下注定不是摄政王的,除非他做了太上皇,先名正言顺,方顺理成章。〃
名正言顺,而后顺理成章。大玉儿暗暗心惊,福临原本不是皇太极的嫡子,而是她与多尔衮偷情所生,长平说名正言顺,似乎是暗示自己嫁给多尔衮便可使福临顺理成章成为多尔衮的儿子,以正父子之名。可是这样隐密的事,长平又从何得知的呢?难道果然有一本《透天机》,而自己和多尔衮的姻缘也在书中早有记载?可是如果照长平所说的,多尔衮不是真命天子,那么身为他亲生儿子的福临会是吗?大玉儿心旌动摇,勉强笑道:〃那么依公主看来,我皇儿可保得住江山永固?〃
长平道:〃乾坤以有亲可久,君子以厚德载物。皇上若想在紫禁城长住久安,须得集合所有的力量,集中各路皇脉帝气,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大玉儿只觉长平每一句话都似有千钧重,由不得她不相信,遂诚心问道:〃请问公主,何谓帝气?〃
长平微微一笑,不做解释,却忽然谈起历史来:〃当年第一个在北京建都的皇族是金,海陵王完颜亮暴政强权,继帝完颜雍更是为人多疑,机关百出,手段残酷。即便如此,金朝占据燕京也仅有62年,终被蒙古所灭。〃
提起成吉思汗的辉煌业绩来,大玉儿由不得将胸微微一挺,昂头微笑道:〃原来公主对于家祖先的故事也很熟悉。这北京城,早在五百年前已经属我蒙古所有,如今我可谓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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