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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锦-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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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一辆素帷素辕却不失气派的马车疾驰而过,转过几道路口,最后停在了街道一旁的浓荫下。
素帘轻掀,里头走下来一个年逾五旬的男子,穿着黑色素面夹纱直裰,身材微胖,双肩疏阔,腰间缀着一只上好的羊脂玉环,温润莹透,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贵重的饰物。男子下了车,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伫立在马车旁,默默地凝视着街对面的府邸。
那座府邸整整占了半条街,高楣大门,白玉石矶,白玉拴马石,高大的朱门上共有六十三枚金钉,一看便知是亲王规制的宝坻,只是上头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了,门上的兽头也锈迹斑斑,门前蓬草没膝,毫无一丝生气,原来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宅子。府邸趴在街边。如同一只被掏空内里的巨兽,空余一副骨架支立,虽毫无生气可言,却还能依稀分辨出当年的叱咤与荣耀。
男子的面上像戴了一副面具,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幽深如黑谷的眼底却透出几分悲戚,在凉风中伫立许久。他才迈步朝街对面行去。
驾车的中年车夫面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抢步追了上去,低声喊了句:“老爷。”
男子步子凝了一瞬,声音幽叹:“无妨。他若是要处置我早就处置了,不会等到今日。”
车夫眸子低垂,不再阻拦,退到马车旁垂手等候。
男子徐徐走到街道对面。在茂密的荒草前停下了脚步,抬眸望着那道被蛛网查封的轩丽门楣。叹息似的道:“妹妹,当初我选择支持他,是为了整个家族,为了延续祖上的荣誉。也为了能用自己这点微薄的功劳替你求情,保得你和侄女一条性命,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残忍无情。面上欣然答应,暗中却还是没有放过你们。这二十年来我处处小心。如履薄冰,才能护得家族周全,可我的心却夙夜难安,我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你的亲事是我一手安排,最后却要用你和侄女的血来换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是哥哥害了你……之媗,忆儿……我对不起你们,二十年来,我夜夜都会梦到你们,梦到你们向我索命……”他轻轻阖上了眼,用手摸了摸眼角,良久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枝雪白的栀子花,躬身搁到了荒草深处。默然片刻,徐徐转身,步履虚浮的往回走。
才走到一半,便听到街道一侧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男子眉间一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到这里来,他扭头看过去,却是一个素衣白衫的女子还有一个吃红焖肘子的垂髫女孩。
男子的脚步停了下来,面色恢复到平素的爽朗,眼底却闪过寒芒,对来人呵呵笑道:“今日我可真是运势好啊,居然能在这里见到广陵梅琴,幸会幸会。”说着,像江湖人一般拱了拱手。
“裴大人”,梅荨回礼,笑道:“梅某身子不好,大夫让我要多出去活动活动,正好舍妹爱吃凌云居的红焖肘子,我便安步当车随她一齐来了。”
裴之庆哈哈大笑:“梅先生真是惬意之人,这凌云居的红焖肘子一天限购五十只,不赶早了来还真是吃不到,南街离这里这样远,先生走回去怕是要到晌午了,先生若是不嫌弃,便到鄙舍暂歇,我再安排车马送先生回府。”
“不敢劳烦裴大人,梅某的马车在前头候着”,梅荨笑道,“人人都道裴大人是闲云野鹤,府中虽有七个儿子,却皆不涉足朝堂,且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如今一见,诚有裴公风采,听闻五公子与李二小姐有花烛之喜,梅某先行道喜了。”
“请帖想必梅先生已经收到了,届时定要赏脸光临呀”,裴之庆笑呵呵地道。
“李二小姐与梅某有金兰之谊,她的喜事在下自然不会错过”,梅荨似无意地朝街对面那座荒废的府邸看去,辞气浅淡,“没想到这座府邸还矗立于此,二十年前的今日,正是这所宝坻失色之时,曾经叱咤风云,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物,如今却已是冢中枯骨,功名亦俱埋黄土,可怜红粉佳人,学步孩童,无一幸免,埋骨于此。”梅荨面朝府邸,深揖三礼,庄重的连一旁的栊晴也跟着长揖了三下。
裴之庆明面上虽然没有向沂王表达过党附之意,但暗中却会有意无意的向李舜提点些什么,而且这些提点全都是李舜这个当局者所看不到的盲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沂王的党羽,因而这回他才会愿意与李家结亲。
梅荨暗中佐助荣王的事他也是知晓的,虽然他对这个阴沉谋士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敌意,但见她此刻神情诚挚,话语触动心肠,又向逝者悼亡,不免也平和下来,见梅荨施礼完毕,方淡道:“梅先生有心了。”
梅荨执过一礼:“裴大人节哀,在下先行告辞了。”说罢,揽过栊晴的肩,提步离开。
裴之庆默了片刻,也转身走向马车,中年车夫望了望渐渐走远的梅荨。低声道:“老爷,被她发现了,会不会有不妥啊。”
裴之庆摇了摇头:“她若真想用这个来打压我,这会子便不会现身了,更何况,她自己不是也光明正大的给府中的亡魂执了三礼么?这其实也是在告诉我让我放心”,顿了片刻。“这个人虽然心机深沉。所行之事狠辣阴险,但她的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正气,很像一个人。”
“谁啊?”中年车夫追问道。
裴之庆叹了口气。一面上马车,一面似自言自语地道:“这个人也早已是白骨支离了。”
中年车夫不知何意,但见主人上了马车,也执鞭跳上车辕。扬鞭离去。
梅荨与栊晴在回去的路上时,有个人已经先到宅子里了。
栖雪居里的几株果梅已经结上了许多青果。累缀在枝头,压弯了枝条。
曾诒站在梅树下,满面泪痕:“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对不起小珏。当年我冒充她的时候,我确实有萌生过希望她死了的念头,当小珏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想过希望她可以替我保守秘密,让我能一直冒充她的身份和荣王执手到老。
小珏说我可以这样做。这是为了荣王好,为了能让他登上皇位,我知道,她是在成全我,她知道我对赵昕用情很深,她是不想我伤心。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还担心过她会反悔,还在心中计较过她反悔以后我该怎么拢住荣王的心,可我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还是向荣王坦诚了一切,把这个身份还给了小珏,因为她是我们的小珏,从小替我们打抱不平,长大了还要替我们背起所有伤痛的小珏。”
舞青霓立在台矶下,玉脸含嗔,强忍着泪水道:“你以为你把身份还给了小珏,就算对得起她了?她让你继续冒充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都是你占着她的身份,不然,赵昕早就找到她了,她也不会一个人孤孑至今,还要独自承受噬魂之毒,你不是不知道,服过噬魂毒的人哪一个能挨痛活过十年的,哪一个不是早就在毒发的头一年就自尽了,你说还就还,哪有这么轻巧,被你占用过的时光,你还得了么?被你耽误的寿命,你还的了么?”
刘承义站在翠荫夹道的九曲小径上不停地叹气。
曾诒泣不成声。
舞青霓赌气似地抹掉脸上的泪珠:“你瞒得过小珏,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么?你向赵昕坦白,根本不是为了把身份还给小珏,而是为你自己,是你自己不愿意再活在小珏的阴影里,不愿意赵昕始终把你当作小珏来疼爱,所以你想做回你自己,想让赵昕以后接受的只是你曾诒这个人。”
曾诒身子一软,跪坐在青砖地面上,泪如雨下:“小琀,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我只是想知道荣王现在的情况,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舞青霓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弥封好的信笺,朝她扔了过去:“这是小珏昨天写好让小厮转交给你的,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小珏面前。”
舞青霓是故意把信截走,让曾诒亲自来府上打探荣王的情况,好与这个一直躲着她的曾经的姐妹见个面,没想到,一时没有控制住,说了这些伤害曾诒,又反过来割痛了自己的心的话。
曾诒抽泣不已,抖抖索索地捡起地上的信笺,吃力的起身,迈着虚浮踉跄的步子出了梅府。
舞青霓抹干净眼泪,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刘承义跟前:“刘叔,曾诒来的事,你就不要告诉小珏了,这与什么大局都无关,小珏不会怪你的,即便她要怪罪,也还有我顶着。”
刘承义点了点头,叹着气离开了。
舞青霓想到四月初八日那晚的计划,敛容进屋,取过一直佩在身边的雁影长剑,手执素帕,轻轻擦拭。(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关岚
李府东厢房灯火通明,李砚云坐在湘榻上轻轻摩挲着铺在腿上的金色遥П叽蠛熘锵卜父寡刈沤鹕镉鹋噬弦铝欤乓槐吡熳由舷庾诺牧用状笮〉木趴糯笤舱渲椋裰傅难丈胝渲榧负趸肴灰惶濉�
“二小姐的这套喜服可算是绣好了”,拟香笑吟吟地捧过茶盅,搁到红木矮几上,“大小姐这些天累坏了吧”,她顺着李砚云的目光看去,“这样别出心裁的喜服即便宫里最好的绣娘也是绣不出的,二小姐穿在身上一定美若天仙,她也一定会记得大小姐你这一针一线的恩情。”
“她不怨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承望她感激我”,李砚云笑若丹霞,“母亲每日在济过堂不问俗事,汐儿没有娘亲亲手缝制的嫁衣出嫁,未免凄凉,将来也难免会被裴家的妯娌取笑,我这个做长姐的怎么忍心看着她受委屈,只是汐儿这孩子未免太过骄纵,如果不把她锁在屋子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自古娶则为妻,奔则为妾,以她的性子和那个叫刘小挚的私奔根本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我们堂堂首辅家的千金怎么可以随便嫁给人家府上仆人的儿子为妻呢,更何况,梅家与我们李家如今已是势同水火了。”
拟香宽慰道:“二小姐年纪尚小,又从小养在深闺里,哪懂什么世事人情,只觉得谁能顺着她的意,谁就是对她好,眼下二小姐想不明白也是情理之中的,等过上一段时间,二小姐为人妻为人母了。自然就会理解您与老爷的一片苦心。”
李砚云握起她的手,笑道:“拟香,这些年多亏有你在我身边,时时宽我的心,我心里的苦也只有你最清楚,我自小就没有娘,也不知道娘亲是谁。长得什么模样。也从来不知道有娘疼是什么滋味,遇到了什么委屈事都只能打断了牙和血往肚子里咽,身边只有你能让我倾吐肺腑。
尤其是这双腿残废了之后。那段时间我脾气暴躁,常常拿你出气,把你打得浑身是伤,你也没有嫌弃我。一遍一遍的鼓励我,安慰我。喂我喝药,夜夜陪伴着我,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在外人面前对你严厉。可心中早已经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
我想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但我知道你未必愿意,沂王姬妾众多。我也不想你跟着他受委屈,你放心。待我亲事定了之后,我就给你寻个好人家,再给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说着,笑着用手绢试了试眼角,目光滑过榻上的大红喜服时,不禁黯了黯,“只是我现在这副样子,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得了阁,怕是要拖累你再为我守个一二十年了。”
“小姐,拟香跟着你去哪里都不委屈”,拟香垂眸,声音低低的,“你跟沂王的亲事肯定很快就能定下来的,我们不是已经通知了安插在沂王府的暗桩了么,只要她一得手,小姐便能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李砚云一双杏眼难得的透出几分哀色,矮几上的琉璃宫灯映射到她的眼中,迷离闪烁,“三年前通知文绣的时候,你也说过这句话,可是,现如今,我也依然还是李家的大小姐,唯一不同的是,我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年华,失去了飞栖梧桐的羽翼,失去了握住一切的资本。”
拟香蹲下身子,替李砚云搭好腿上的蜜合色绒毯,笑道:“小姐,你怎么忘了你跟我说过的话了,你说人总该是要向前看的,不要总想着自己失去了什么,而是要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才貌双绝,谁要是有福气娶了你呀,不管是家运官运还是财运一定都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李砚云脸颊上的梨涡深深的:“把这件喜服收起来吧,等会儿拿去给汐儿试试,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也还有几日时间可以改改”,顿了顿,“父亲今日去过济过堂了,有什么消息么,汐儿成亲那日,母亲会出席么?”
“夫人总归是二小姐的生身母亲,虽然文定时没有出席,但济过堂那边已经传出消息了,夫人初九日便会出堂,还要替二小姐梳头呢”,拟香一面小心翼翼地叠着喜服,一面微笑道,“想必夫人也不想二小姐嫁到裴家受委屈。”
李砚云笑着点了点头:“你去见过关嬷嬷了么,她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七成了,若不是那晚在满庭芳被司马骥的仆人伤到,估计早就好了。”
“这些年来我们李府送往各个府邸的细作都由关岚一手调教,她精通六艺,不仅武艺出众,色艺更是双绝,她也一直是我们间接联络黎家的纽带。
当初训练这些细作的时候,一时寻不到合适人选,而且这也不能像富家公子考状元似得请一大推教书先生取长补短,所以黎楚泽才特意送了关岚过来,她帮了我们李家很多大忙,可谓劳苦功高”,李砚云眸光转冷,“只是,她毕竟是黎家的人,黎家帮助我们,但同样也有索求,虽然这桩事情已经秘密进行了许多年也未曾露出破绽,但夜路行多了总会遇到鬼,我心里也总是有些不安,万一事情败露,这个关岚必须要死。”
拟香想了想:“关岚武功高强,不是一般人能动得了的,而且我觉得黎家特意把关岚送来,其实就等于是让关岚抓住我们的把柄,好把我们紧紧攥在手心里。”
李砚云的面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素的冷厉端严:“等我与沂王的亲事彻底定下来之后,就把这些细作全部撤掉,关岚也必须要死。梅荨不是等闲之辈,她一定察觉到了我们李家有这样一个花袭阁的存在,只不过关岚隐藏极深,她摸不到实质的证据罢了,所以花袭阁要尽快解散。不能让梅荨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那这些细作要不要也一并处置呢?”拟香眼底的光芒一闪即逝,以她的聪慧是必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只不过李砚云一向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下人,她这么问也是想让李砚云对自己放心。
“不,她们不能杀,只杀关岚一个就成了”,李砚云声音冷冽淡漠。“细作人数众多。杀她们不但费力,而且会引起她们拼死的抵抗,到时候她们被逼急了。反而会坏事,但如果关岚死了,便会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她们都是关岚的弟子。武功自然不会高过师父,只要师父死在了我们手上。她们自然不敢出去随便胡说八道。”
拟香作恍然的样子,点头笑道:“小姐睿智,拟香受教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去西厢房吧”。李砚云抬手整了整鬓发,掸了掸身上的湖绿织云雁潞稠褙子。
拟香应了一声,出门唤了几个婆子进来。将李砚云从湘榻上了扶到了花梨木轮椅上,然后簇拥着去了西厢房。
到了李砚汐的房门前。众位婆子都自觉地垂手侍立在廊下,见婆子拿了钥匙开了锁,方推着她进了屋中。
屋子里跟前几日不大一样,不再是一地狼藉,却是干净的很,干净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四面雪白的墙以外,只剩下一床一榻一桌一椅,一点儿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空空荡荡的,连茶碗茶杯都没有,不过也是因为反正吃喝都有专人递送。
斜坐在架子床上一直守着李砚汐的王妈妈见到李砚云过来,忙起身一面擦着泪水,一面退到了阴暗的角落里。
王妈妈也被锁在了这间屋子里,这是李舜特意吩咐的,明面上是照顾李砚汐的起居,实际是不让她有机会去济过堂向杨泠通气,等到成亲那日,即便杨泠知道了,也已经木已成舟,无法改变了。
除了王妈妈之外,其他的丫鬟小厮也遭到了严厉警告:若是谁敢去济过堂胡说八道,小厮就送进宫中为监,丫鬟则送到教坊司为妓,吓得府上的下人这几日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巴不得二小姐赶快出阁。
只是令她们不解的是即便他们想去通风报信,夫人也是不会见的,济过堂这么多年的规矩,他们又不是不懂,再说了,即便夫人知道了,也未必会反对,嫁给裴家五公子对李砚汐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归宿,虽然李砚汐不同意,但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这点道理她会不懂?
对于这一点其实李砚云也微微有些疑惑,但也只能认为这是父亲太过谨慎小心的缘故。
未等李砚云使眼色,拟香便很乖觉的退出了屋子,而且很细心的关上了门,重新上了锁,以防李砚汐趁机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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