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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锦-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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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治睡不着。阖着眼捏着眉心。
    通州发生叛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有没有被有心人挑唆,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祝令仪抗旨不遵,私下招纳。祝令仪是齐王的人,朝廷上下众所周知,出了叛乱这样大的事,不管齐王有没有直接参与,他都脱不开关系。宏治即便有心偏袒,也无力回护了。
    发现这桩事情的从始至终都是池枢,池枢又与李舜一党。都是沂王的人,方才池枢还信誓旦旦的说已经控制了,怎么会突然发生暴乱呢?
    想要借这桩事情除掉齐王的,非沂王莫属了。
    宏治长长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跟高湛私下说几句话,正要抬眸喊他时,才恍然。这里是后宫,按规矩高湛是不能进来的。
    高湛是在紫宸殿上跟着李舜、沂王他们一齐退出去的。出了宫门后,高湛、七羽、黄迁、凌云四人很有默契的走到了一块儿,四人一直沉默着走到一条相对清寂的小巷方停下来。
    巷子很长,青石砖铺地,两边都是三人高的后院围墙,有几户人家的小院里还伸出来几枝灰褐苍劲的梅枝来,枝上顶着白雪,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远处冠盖如伞的大槐树下还有个卖甘蔗的老头儿和几个跳绳的孩子。
    高湛先朝七羽拱手执了一礼,眸子清亮如溪水:“在下谢过姑娘了。”
    “谢我什么?”七羽白瓷似得脸在阳光中更显得欺霜赛雪,盈盈笑道,“是谢我不畏池枢淫威,直言不讳,还是谢我有心保守青霓姐的秘密呢?”
    高湛愣了愣,有点糊涂。
    七羽却“噗嗤”一笑,用胭脂纱绢掩了掩嘴。
    “这个是秘密,以后我们谁都不要再提起了”,黄迁的辞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味道,“谢谢七羽姑娘保得我们一家老小的命,但是我得罪了池大人与李大人,他们是不会再容我了,我得赶快回去,接一家老小赶快离开。”
    “谢谢”,高湛也朝他拱了拱手,又吩咐凌云道,“你挑几个武艺高强的兄弟跟着,一定要护送他们到达安全的地方。”
    凌云抱拳应诺。
    黄迁一脸的感激,朝高湛深深作了三个揖,才同凌云一道离开。
    高湛一面沿着巷子走,一面沉吟道:“听你的意思,并不是池枢让你污蔑舞青霓是苏琀的?”
    “青霓姐就是苏鼐的侄女儿,在苏家排行老三,玉字辈,乳名苏琀”,七羽一面跟着高湛的步伐,一面叙家常似得道,“我父亲林松如时任礼部郎中,因苏家出事前给苏大人递了个信,所以、一齐被抄斩了,因为琀姐姐的父亲与我父亲交好,所以小时候我与琀姐姐见过几面,没入教坊司后,她一直很照顾我,还把我带离了教坊司,我又怎么可能会出卖琀姐姐呢?”
    高湛凝住脚步:“你既然无心陷害她,那你为何要在池枢面前坦言舞青霓的身世呢?你若是不说,岂不是没有这些是非了。”
    七羽不禁又掩面笑起来。
    高湛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是没有这些是非,你又怎么能看清沂王的真面目,池枢这样的阴险之徒又怎么能被铲除?”七羽继续往前走,婉笑道,“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投靠沂王,陷害荣王,不就是因为池枢这颗毒瘤么?现在隐患已除,你怎么突然木讷起来了。是在殿上受了惊吓,这会子还未省过神来么?”
    高湛面色却沉了几分,盯着脚下徐徐后退的青石砖面,沉吟道:“这是梅荨一手所为?”
    七羽面上的笑容微敛,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她黑白分明宛如秋水的眸子充斥着几分神往:“我还从未见过她。跟我联系的一直是一个叫作晨、是她府上的一个小厮,沁春园遣散之后,是她让我暂栖满庭芳。还让方妈妈壮大声势,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舞青霓的关门弟子,奉我为头魁,这样,池枢就一定会寻我打听青霓姐的事,那么鱼就上钩了。素闻梅先生琴艺脱俗,又常听青霓姐赞她慧珏无双。诗书满腹,即使才高八斗的翰林男儿也不及她。经此一事,果是不假,只可惜,我无福见她。”
    高湛沉默良久。
    这一回。她好像确实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有违道义之事,反而替自己除掉了心腹大患。
    “祝令仪抗旨不遵,私自招纳流寇逃犯的事,也是她发现的么,还是,她只是借了李舜的手?”
    七羽轻轻摇头,发上的紫丁珠玉玲玲脆鸣:“我只负责其中的一环,其他的事。我并不知晓,只记得那个小厮跟我说,梅先生这一计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高湛不由轻笑:“那我就是那只最可怜的蝉咯。”
    七羽莞尔:“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梅先生把大人你比作蝉,也极是贴切。”
    “我可不敢受此褒奖。”
    二人聊着,很快便出了巷子,前头是道三叉路口。行人如川,人声喧阗。
    高湛停下脚步:“我去北镇抚司。你去哪里,还回满庭芳么?”
    七羽眸光微闪,婉笑道:“大人是想回衙门寻凌云打听青霓姐的下落吧。”
    这也被她看穿了,简直比自己锦衣卫的手下还要厉害。
    高湛笑容有些憨。
    七羽瞧着直乐:“青霓姐这会子肯定在梅府,大人不妨去那里寻她”,她顿了一下,眼中有殷殷期许,“大人可否带我一齐去,我、很想见见梅先生。”
    “她又不是什么神仙菩萨,你这么崇拜她做什么?”高湛提步往右边那条路去。
    七羽喜出望外——那是去梅府的路。
    转过几道路口,往前走了一射之地,便到了城南的梅府,府院在南街的最里头,相对冷僻,街上没有什么行人摊贩,只有两排随意栽植的柳、槐、杏、这些常见的树木。
    普通的四进院落,紧闭的屋宇式如意门拙朴无华,浅灰色的外墙上倒挂着赭黄的薜荔藤萝,墙基下厚厚的一层雪没有人扫过,松松软软的堆在一旁,除了一些浅浅的鸟爪兽印,再没有其他的痕迹,倒像是一方无人打扰的方外之地。
    这倒是出乎高湛的意料。梅荨怎么说也是江南首富梅仲彝的独女,这样荒僻的地方似与她格格不入。
    “梅先生一定是个喜欢清静的人”,七羽眼中的崇敬之意似乎又添了几分,“淡泊宁静,与琴鹤为友,与梅雪为伴。”
    高湛却不以为然,提步叩门。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绸袄的年轻小厮开门出来,打量了一下来人,笑道:“是高大人与七羽姑娘吧,请进,小姐恭候二位许久了。”
    “梅先生知道我要来么?”七羽有些意外。
    “不是我家小姐知道二位要来,是舞青霓小姐说二位一定会来,让小的在门旁守着的”,小厮笑道,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跟我进来吧。”
    府里并不华丽,处处透着拙美之气,小厮引着二人穿湖过榭,到了后院的栖雪居。
    院子里清一色的白,只有廊檐下的三棵盆景还透着苍翠,其他地方处处栖雪,无处无雪,难怪叫作栖雪居,不大的院子里,只堆着几块一人高的形态趣致的怪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却别有一种空芜的灵雅之气。
    二人沿着唯一的一条雪径入了屋子。
    屋子里银碳烧得格外暖,以至于二人进去都感觉有些热热的,外厅的八仙桌旁,舞青霓穿着一身雪青芙蓉褙子坐在海棠绣墩上,瞅着进来的二人,挑眉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会来。”
    七羽笑着走过去,熟稔地坐到绣墩上:“你果然是在这里”,她四下又环视了一遍,“怎么不见梅先生?”
    “她不在这里”,舞青霓觑了一眼还傻站在外头的高湛,托着腮帮子道,“你是进来呢?还是出去?”
    七羽眼中却有些失望,但见舞青霓打趣高湛,也抿了嘴笑:“高大人只要一见姐姐你就犯傻。”
    高湛颇有些进退两难,他抓了抓后脑勺,傻大个似得笑道:“知道你在这里就行了,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撩帘离开。
    “回来”,舞青霓轻喝道,“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再走。”
    高湛楞了一会儿,提步迈进厅子,与舞青霓隔桌而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表态

珍珠帘子后头的风炉“嗡嗡”作响,没一会儿又发出了“咕咚咕咚”的水开声,舞青霓随意摆了摆手:“要吃茶,自己泡,茶具什么的都在那里搁着呢。”
    “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么?”七羽一面笑说着,一面盈盈起身,离开时,还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戳了舞青霓的额头一下,方挑开帘子,到后头照顾茶水去了。
    被舞青霓这么一打趣,气氛登时缓和了许多,高湛也没有先前因为七羽插科打诨的一番话而感到那么窘迫了,只是脸还微微有些酡红。
    京城第一铁脸也有脸红犯楞的时候啊。
    舞青霓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欣悦来,像山间的清泉一点一点从她如水般的眸子里渗透出来,比任何浓妆淡抹的时候都要惊艳。
    高湛眼睛有点发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你放心,丁伯在这里住的很好,梅荨让蔺勖给他瞧过了,硬朗的很,能活成千年老妖精”,舞青霓托着腮帮子,手里一只釉里青茶杯有一下没一下的翻转着,“昨儿这桩事以你的脑子肯定是想不明白的,我只好费些口舌给你答疑解惑了。”
    高湛神色微敛:“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梅荨在幕后策划的。这一回,她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一介白衣,竟然能借皇上的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一个一品大员,打乱了内阁首辅的全盘计划。还除掉了锦衣卫多年来的心腹隐患,真是不可小觑。”说到后头,辞气略略转冷。
    “看来七羽已经告诉你了”。舞青霓语气仍是闲散,“那我就简短的跟你说三条,这样,你自己就能把整桩事串起来了。”
    高湛支起了耳朵。
    “梅荨暗中放出了三条信息,池枢这才闻腥一步一步踏进了梅荨给他设计的口袋里”,舞青霓伸出一根指头,“第一条。你已经知道了,就是七羽。第二条,就是齐王要求祝令仪将所有驱逐出京城的流寇剑客暗藏在通州兵马营中,第三条,黄迁的下落。”
    高湛垂眸沉思起来。片刻后,沉吟道:“池枢一直想要得到指挥使的位子,正好那时候你得罪了李舜,藏入了我府中,他便与李舜沆瀣一气。李舜也想借这个机会除掉你,所以他就让池枢从你身上下手,七羽是第一颗棋子,揭发了你的身世,他们顺藤摸瓜就摸到了祝令仪以及黄迁身上。
    “但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进府逮捕你,所以黄迁是第二颗棋子。我深受皇上信任,他们知道光因为你的身份是不足以铲除我的。他们便想办法将我与祝令仪打成同党,这祝令仪便是第三颗棋子。
    “但是最关键的证人七羽与黄迁却反口,整宗案子就全盘翻过来了,皇上一定会认为是李舜与池枢为了除掉我而设计的陷阱”,高湛顿了一下,“梅荨怎么能笃定皇上一定会这么想。她又不能左右皇上的想法,皇上多疑。七羽临时改口,很容易让皇上认为这是一个圈套,万一事与愿违,你与我岂不是要共赴黄泉了?”
    舞青霓轻笑:“所以,还有第四颗隐藏的棋子,沂王。”
    高湛想起沂王在殿上的表现,茅塞顿开。
    舞青霓瞧着他逐渐清晰的眸子,搁下手中的茶杯,用比先前稍微正肃一些的辞气道:“眼下,你跟沂王就彻底决裂了,不瞒你说,这正是梅荨策划整宗案子最核心的目标,祝令仪他们不过是顺带,我们自然是希望你能拥护荣王,但如果你不愿意,也不打紧,只要你记住梅荨帮你除掉池枢的这份恩情,不要再帮助沂王与齐王的任何一方便可。”
    高湛笑容渐冷:“是她要你来做我的说客,还是,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舞青霓笑哼一声:“她若是想要利用我来对付你,根本是易如反掌,何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费这么多的心机,你以为她天生就喜欢心机阴谋么,你也看得出,她根本、命不久矣了,她若真是你口中的阴险小人,我舞青霓又怎会甘心居她之下,奉她为姊妹。”说到后头,辞气愈发凌厉,面色愈加端严。
    高湛从未见过她这样,虽然辞气很冷,但高湛心底却升起一股暖暖的欣喜之情。
    她并未利用自己对她的情意,逼迫自己依附荣王。
    她也是很珍视这份感情的。
    舞青霓比花解语,从他微露笑意的唇角中便看出了他心底的想法,她唇角轻勾,接着把玩那只茶杯,闲闲道:“不过,若说对你一点心机也没用,那也不是真的。”
    高湛面色顿僵。
    “这一计呢,就叫作‘因材施教’,像你这样的木头人,越是用阴谋手段越是难得到,只有以德服人这一条才行得通”,舞青霓见捉弄成功,笑容愈加浓厚,“那我们这个‘德’,你服不服呢?”
    高湛舒了口气,笑着没有说话。
    这时,珍珠帘子“叮铃”脆响,七羽捧着枣红色的茶盘笑盈盈地走过来,将茶盘上的两只同色白地山水茶盅一一搁到他们二人面前。
    “你不吃么?”舞青霓不客气的执起茶盅,擦了擦盖儿。
    “青霓姐,梅先生这会子在哪里呀”,七羽柔声问道,“我想去见见她,可以么?”
    “她在东厢房,栊晴和刘小挚都在那里,这会子蔺勖可能在给她施针,你想去就去吧,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舞青霓轻轻吹了吹已经泡开了的香茗,啜了一口,笑道,“真不愧是我关门弟子。”
    “青霓姐,那我就先过去了”,七羽“嘻”的一声笑。“反正我在这里也插不上话,白白惹你们不自在,高大人怕是在心底已经对我翻了好几个白眼了”。说着,玉脸一低,避开了舞青霓就要掐过来的手,笑着闪出门外去了。
    “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舞青霓朝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高湛心里想着心事,没有太过注意到她们姊妹间的打闹。默了片刻,仍是沉着一张脸道:“这么说。梅荨已经知道你是苏琀了,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啦”,舞青霓一派轻松,“梅家伯父与我三伯父是同科进士。我们小时候就见过面,我没入教坊司后,一直跟她有联系,她还帮过我不少忙呢。”
    “梅家支持荣王,也是因着当年与苏家的那份情谊么?”
    “荣王因为苏家的事,差点被他父皇废为了庶人,要不是皇后与前太子死死护住,他哪里还做得亲王”,舞青霓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他的亲王之位,说白了也是沂王与齐王的陪衬。梅荨匡助荣王不仅仅是因为他对苏家的那份情谊。在三位皇子中,要论纯仁周厚,诚孝贤明,非荣王莫属,更何况,这个东宫的位子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高湛瞅着甜白莹润的茶盅盖儿。沉默下来,他似又想起了什么。眸光一抬:“通州匪寇作乱,不会也是梅荨安排的吧。”
    “这还用的着梅荨出手么?”舞青霓睥睨一笑,颇有几分目下无尘的味道,“通州的匪寇后来是被沂王手下的人接管的,有这么一个打压齐王的好机会,沂王会眼睁睁的放过?”
    高湛蹙眉道:“齐王派祝令仪将这六千余名匪寇藏匿在通州兵马营中,皇上没有遣封翦与孔阶一齐去平叛,而是临时换了戚睿,看来皇上对齐王真的有所忌惮了。”
    “那是当然,齐王折掉了定襄伯,吏部、礼部,现下手中还只握有一个工部和封翦,工部尚书不足为惧,封翦才是关键,他身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虽然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可他在五军都督府经营这么多年,难保不会有几个心腹部将,通过这桩事,封翦这个位子恐怕也是坐不稳了,皇上若真有心要动他,那齐王就是强弩之末。”
    高湛有些意外地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朝政,还分析的如此偏僻入理。”
    “朝廷这些烂事,我才不感兴趣,不想都觉得头疼”,舞青霓故意揉了揉太阳穴,“这些都是梅荨跟我说的,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我怎么跟你说起朝政来了,连正经事都忘了,我说了这么一大箩筐的话,嘴巴都说干了,你总要表个态吧。”
    高湛默了片刻,脸色恢复到以往的冷俊:“池枢已除,锦衣卫既然能恢复到从前的清明,我自然不愿意再卷进夺嫡争储的斗争中,但我高湛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我既然欠梅荨与荣王各一个人情,就一定会寻时机相报,除此以外,我的立场就是中立派,我的身份就是皇上的贴身侍卫,若是梅荨或者荣王做出什么对皇上不利的事情来,我手中的剑是丝毫不会客气的。”
    “行,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舞青霓扬起线条分明的下颌,豪气爽朗地道。
    她答应的如此爽快,高湛的心却忽然像被针尖扎过一样疼,连眸子也变得晦涩不明起来:“你以后一直住在这里了么……你住在府上的这段时日……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舞青霓眸光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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