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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锦-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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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后,今时不同往日,我就算学太子哥在朝上针砭时弊,父皇他又会听我的么?”荣王扶母亲坐到内室湘榻上,捧了茶给她,“父皇从小就不喜欢我,无论我说什么他也不会赞同夸奖的。”
    “那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么?”皇后听他的语气似有些自暴自弃,不由急痛交心,“你努力一点,上进一点,你父皇他会看得到的,你是嫡子,就凭这一点你也胜过沂王他们许多,再说了,你父皇为什么不喜欢你,还不是因为你处处违忤他,要做储君,首先就要做孝子。”
    “那父皇错了,我也要顺着他的意思么?”荣王脱口道。
    “他是你父皇,是一国之君,你怎么能说他错呢?”皇后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苏家的事你还耿耿于怀,昕儿,死者已矣,说句难听的话,苏家也不过是我们的仆臣而已,你又何必为了一些已经过去的人而葬送自己的一世前程呢?”
    “他们不是什么仆臣”,荣王嗔怒而起,胸口似有万千浪涛要破腔而出,“我和小珏订过亲,她是我的妻子,苏伯伯一家都是我的亲人,我当初没有能力保护他们,已是无颜愧对,如今要我撇开他们只顾自己的锦绣前程,我办不到。”
    这个话题在他们母子间已经纠结了无数遍,如今再提起,皇后只觉得无比疲惫,她垮下薄肩,眼中有莹莹泪光:“你总想着他们,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哥哥不在了,你父皇也大半年没来过我这里了,我日日守着这个冷宫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我要是有一日不在了,吴贵妃就会被立为皇后,到时候你该如何安身?沂王会放过你么?”
    荣王低首无言,沉默了半晌方提步坐在母亲榻上,扶着她的后背,宽慰道:“母后,孩儿知道您的苦,是孩儿不肖,竟会惹娘伤心,不过你听我说……”他抬眸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侍婢,沉声道,“你们都出去。”
    内室里几个侍婢欠身应是,掩门而去。
    皇后还是第一回见他这样,忙抹净眼泪,拉着他的手问道:“你要跟母后说什么?”
    “孩儿是要告诉你,我不过问朝廷事,并不代表我就放弃了东宫之位”,荣王敛容,“我这么做是以退为进。”
    皇后本是毓秀聪慧之人,只听浅表,她就已知深意:“母后懂了,最近朝堂发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沂王与齐王明争暗斗,损兵折将,连李舜也不如以前受宠了,他们两虎相争,你坐山观斗,倒是高招。”
    “目前发生的这一切,可不是沂王他们相斗的结果”,荣王剑眉轻挑,“母后可猜的到其中内理。”
    皇后见他眉飞色舞,面有傲然之色,不禁一愣,将信将疑地道:“难道是出自你的手笔?”
    “母后……看你一脸质疑的表情,儿子在你眼里就这么差劲么”,荣王伸出尾指,撒了撒娇,方才苦闷阴霾的气氛一扫而光,“不过,你这会却是怀疑对了,还真不是出自我的手。”
    “我就知道不是你,你什么长了这么多心眼了”,皇后笑了笑,思忖道,“那就是你身边的人出的主意喽?是谁啊?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李舜也被撼动了,这李舜做了九年首辅,天下的人可都说‘撼山易,撼李舜难啊’。”
    荣王嘴角轻扬,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也见过的,你猜猜看。”
    “母后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猜得着”,皇后嗔了他一眼,唇角却噙着笑,“成心吊我胃口,快说。”
    荣王又朝外头瞄了几眼,确定无人后方在她耳畔说了个人名。
    皇后讶然半晌:“她不是支持沂王的么?”
    荣王狡黠的笑笑,不做解释。
    皇后垂眸思量片刻:“障眼法?”
    荣王点首,换了杯热茶给母亲,正色道:“我把此事告知母后,就是不想看着您终日为我担忧”,他拜倒在地,“孩儿不肖,令母后寝食难安,华发丛生,孩儿罪该万死。”
    皇后两行清泪扑簌而下,灰败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生气,她搂住荣王,泣不成声:“昕儿……你长大了,能担当了,像你哥哥一样出色……娘心甚慰……”

  ☆、第四十四章 墨马

杉木包竹黄书案上平展着一幅墨马图,画上的两匹枣红大马,丰神俊逸,马身上无金鞍银镫,强骨不羁,画中虽只有两匹,却自呈一股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势,是写意画中似亦不似的上佳之作。
    荣王盯着这幅画已经整整看了一个上午了,他坐在案前,纹丝不动,眼珠子一错不错,似在看画,又似透过画看向了千寻虚无处。
    侧王妃在院中已经徘徊了数十遍。
    早上荣王下朝的时候,她正在后花园里侍弄花卉,看着时辰过去,还不见荣王过来,她觉着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后花园寻她,她担心荣王出事,便带着宿月往上房赶,可刚进正院,就被荣王的贴身侍从挡住了,说荣王有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
    侧王妃一时摸不准脉。
    若说是在朝上受了气,以他的性子是不会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生闷气的,而是会跟往常一样,跟她吐尽满腹不平,若说是被皇后训斥,那他就会跟她商量怎么哄母后开心,说什么也不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早上。
    她担心之余,还询问了荣王的贴身侍从,问他荣王下朝时可有不悦,下朝后是否去了其他地方等等,每一个细节都问的十分清楚,似乎他的每一分表情都会牵动她的喜怒哀乐。
    侍从告诉她,荣王下朝后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而且给皇后请过安后似乎兴致更佳,说要去古玉斋给皇后买一件礼物,可到了那里他却无意间从一个少年手里看见一幅墨马图,王爷甚是喜爱,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买下来,那少年磨不过,只好卖了,荣王买了画就一径回了府,然后吩咐他挡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屋打扰。
    已过了午中,荣王依旧没有出来。
    侧王妃顿了顿身子,朝侍从行去:“王爷在里头待了这么久,我怕会出事,我进去瞧瞧,若是荣王怪罪,我会替你担着的。”
    那侍从见荣王许久没有动静,心志早就动摇,如今听侧王妃如此说,忙闪开身,请她进去了。
    侧王妃挑开湘帘,见荣王钉子般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案面,着了魔似得,她紧步走过去,仔细瞅了瞅案上的画,眉间一跳,不由道:“王爷,这是你方才从古玉斋买回来的画么?”
    荣王眼珠动了动,仍盯着画看:“你都知道了?”
    “这墨马图是出自王爷之手吧”,侧王妃凑近去,又仔细看了一遍,“怎么会落到古玉斋而王爷却不自知呢?难道是府中有人偷偷将王爷的画……”
    “你说什么?”荣王倏地起身,敛容截道,“再说一遍。”
    侧王妃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正色的跟自己说话,像是判官在审问一般,她不由一阵惊惶,以为自己方才说错了话,逐字逐句想了一遍,仍不知错在哪里,只好伫立在原地垂眸不语。
    荣王提步过去,用力抓住她的香肩,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侧王妃只觉得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他捏碎,她忍着痛,低低地道:“是、是府中的人偷偷……”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荣王冷冷截道。
    “王爷的画……怎么会落到……古玉斋的?”侧王妃小心翼翼的说着。
    “你也觉得这幅画是出自我之手?”荣王紧盯着她的剪瞳,语气带着一种凌厉,迫使眼前的人不得不说实话。
    “是……”侧王妃点首,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王爷,你怎么了,怎么会有此一问,这画难道……不是你画的?”
    荣王的手无力的从她肩上滑落,好像瞬间被人抽走了力气般,他扶着书案重新坐到了玫瑰椅上,呆木半晌,又抬眸看看眼前的枕边人,眼中复杂,似质疑,似不信,似痛心疾首,似手足无措。
    侧王妃与他生活了两年多的时间,荣王于她,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是何意。
    她的心忽的收得紧紧的,好像随时都会崩裂。
    这幅画是什么意思?他的表情是在告诉自己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么?难道他真的怀疑自己不是小珏了?
    保守了两年的秘密和刻入心骨的感情,是否会在下一刻,在他的只言片语里全部撕碎,撕得鲜血淋漓?
    这一日终于还是会来吧,曾经幻想与他白首偕老,不过是自己给自己造的梦,自己给自己织的网,束缚其中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这样也好,心头的巨石总算可以落地了,只是不知自己是否扛得住,是否经得住这样的粉身碎骨?他又扛得住么?
    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空气都已凝固,荣王从她似愧似悔,似痛似无助的泪珠中更坚信了自己内心的判断,原本只是闪过的一个念头,只是不经意的询问,却被她无言的肯定。
    她为什么不掩饰的好一些,哪怕是反问一句,撒个娇,也比这样无声的承认来的强。
    荣王缓缓垂下眼睫,目光又落到了画上,他的双手已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指尖深深的掐到了肉里,仿佛只有用这份痛才能镇住心头那种四分五裂的痛楚感。
    整个上房就这样一直沉寂下去,西沉的阳光斜照进来,却融解不了满屋子的冰冷寒霜。
    外头的侍女小厮都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叽叽喳喳小声私语起来。
    这种状况在荣王府还是头一回出现,荣王与侧王妃在别人眼中就是恩爱夫妻的典范,人家小两口都是吵吵闹闹,床头吵架床尾和的过日子,而他们俩却从未红过脸,每日都是如胶似漆,恩爱非常,如今这一日的沉默,似是比人家千日的吵闹加在一起还要严重。
    几个年纪稍大的丫头不禁摇头叹息,嘴里低低的说着什么“难怪老一辈的人都说吵吵闹闹的夫妻才过的长久”之类的话。
    院子里的下人正交头接耳的厉害,忽的隔扇一阵响,院中登时安静下来,他们全都垂手低眉,只瞧见一双粉底朝靴大步流星的走过,而上房里却久久没有响动,直到半个多时辰后刘言召从学堂回来进屋子寻姐姐,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
    荣王出了府门,在街市上漫无目的走着,像一缕游魂,大街上很热闹,车水马龙,笑语盈盈,可人群投给他的却只有孤独。
    他整整寻找了七年,每一夜他的小珏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每一次梦回都会唤起他那颗曾经动过的心。
    那样苦涩的思念与抓不住的无力感已经透入骨髓,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当他以为心上的这道血痕再也不会愈合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小珏找到了,他喜极而泣,感谢苍天对他的厚爱,他打算用一生的时间来守护他的挚爱。
    如今,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个不是真的小珏,已然结痂的血痕却再一次被撕裂。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他觉得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即使现在的她与之前的小珏截然不同,他也欣然接受。
    可是她却真的不是小珏,那小珏又在哪里?
    天涯海角,杳然无芳踪。
    他颓然跌坐在路边台矶上,抬眸却看见了隐没在黑夜里的荷殿风回。
    荷殿风回,昭市街……这些零碎的记忆拼凑在一起,让他不禁想起一个人来。
    梅荨。
    她会是小珏么?
    梅荨还不知道荣王府发生的一切,她正和栊晴、刘小挚他们一齐用着香甜可口的晚饭,李砚汐已经被接回家了,栊晴开心的多吃了两碗。
    刘小挚是特意从古玉斋赶回来吃他娘亲烧的饭的,他夹了一片笋塞进口里:“荨姐姐,今儿我去看小汐,她送了一幅画给我,说是你画的,我就顺手带进了爹的铺子里,可没曾想荣王也在那里,他看见你的画就跟看见金山银山一样,眼睛瞪得比栊晴还的要大,说不管怎么样都要买到手,这是小汐送给我的,又是姐姐你的墨宝,我实在舍不得,可是他是荣王,我不好回绝,只好忍痛割爱卖给他了。”
    梅荨执着双箸的手顿了一下:“你有没有告诉他那墨马图是出自我的手?”
    “当然没有”,刘小挚觉得这问题有点侮辱他的智商,声音加大了几分,“荨姐姐你要惩奸除恶,我都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是一个字也不会吐露的,而且我爹也警告了我不下十回,凡是跟姐姐有关的,我都会守口如瓶。”
    “前日吃了些酒,兴致起来,就作了这幅画,小汐看见了便开口问我要,我就送给她了,没想到却到了荣王手里”,梅荨放下碗箸,敛容道,“以后不管谁问,都不要说这幅墨马图是我画的,小挚,荣王要是问起你来,你就说无意间在字画摊上买到的,他若是再问字画摊在哪里,你就说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明白了么?”
    刘小挚不明白为何一幅画会出纰漏,但看荨姐姐冷若寒霜,也只得点首答允,他思忖了片刻:“那小汐那边要不要我去打声招呼?”
    “不用,只要你不说这幅画是小汐给你的,他自然不会去问她,而且他跟李府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不用画蛇添足了。”
    栊晴撇撇嘴:“他就是找理由想再去看李砚汐。”
    “不要乱说”,刘小挚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比起荨姐姐的大事,我怎么会只顾儿女情长。”
    栊晴正要回击,就听见小厮来报,说荣王到了。

  ☆、第四十五章 试探

已经是掌灯的时辰了,荣王这个时候来梅府是极不妥的,好在李砚汐已经回去,而且刘掌柜也在府外周围安排了人手,确定外头并没有李府及齐王的眼线,不过这也难保不会传到别人耳朵里去。
    荣王已经到了,多想亦是无益,既来之则安之吧,梅荨起身出了饭堂,往南书房而去。书房里亮着温黄的光,荣王神形颓败,疲惫的坐在圈椅上,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他才掀起眼皮觑了觑,见是梅荨,眼中方稍稍透出些生气。
    荣王的这副神色,梅荨早有预料。
    那幅墨马图之所以会引起荣王的怀疑,是因为苏珏的写意画完全是由赵昕教授的,赵昕还在很小的时候墨画就是一绝,尤其擅画墨马,而苏珏的画风画技完全承袭于赵昕,并且他也只教授过苏珏一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出那幅墨马图是出自苏珏之手,而侧王妃的表现显然是告诉他这幅画不是她作的,并且侧王妃自嫁给他以来,从不执笔绘画,荣王曾经问过一次,她只是说七年不画,已经生疏,荣王当时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梅荨有些后悔,她不该一时兴起就作了这幅墨马图,更不该送给李砚汐,弄得最后阴差阳错的落到了荣王的手里。
    荣王是个性情中人,涉及到情义之事,他从来不考虑自身利益,哪怕是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就像当年他为了苏家顶撞宏治一样,这小小的一幅画足以搅乱他的一切的生活,若是让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再让她匡助了。
    梅荨一面往屋中走,一面暗自忖度着,不知道侧王妃究竟把话说到了何种程度。
    她走近欠身施了一礼,方在荣王的右手边落了座:“王爷怎么突然来我这里?”梅荨故作不知。
    荣王似乎有些意外的平静,他没有回复,而是伸手揭开了茶几上一方红漆锦盒的盖子,淡淡地道:“这是方才我在九味居买的水晶虾仁,味道很好,我特意带来给你品尝的。”
    梅荨垂下眼睫看着盒子里亮晶晶的虾仁,同时也遮掩住了她眸中闪过的异样神色,原来荣王是故意来试探的。
    苏珏除了是路痴之外,还有一个特征就是不吃虾,她对虾过敏,只吃一口便会口灼呕吐。
    荣王紧紧锁住她的脸,目光也由方才的平静翻覆成紧张,好像在期待什么又似在害怕什么。
    “多谢王爷的美意”,梅荨极自然地拿起盒中竹箸,夹起虾仁放到口里,吃完方道,“确实是美味,不过我堪堪用完晚膳,已经饱腹。”说着,便放下了双箸。
    荣王紧盯着她看了良久,脸颊绷的紧紧的,见她的的确确没有过敏的症状,方松弛下来,眸光垂落的瞬间溅起一股深深的绝望,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梅荨也不禁心口一揪。
    “刘小挚是住在你这里么?”荣王强打起精神,“我有话问他。”
    梅荨深吸一口气,方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王爷是要问他那幅墨马图的来历么”,她坦然的迎着荣王有些意外的目光,没有停顿,“他方才都已经告诉我了,他说是半月前在昭市街街边的字画摊上买的,今日原本是要带到古玉斋去出售,没想到刚进门就让王爷相中了。”
    荣王垂首沉默,过了好久方开口道:“你情报网这么强大,能告诉我苏珏在哪里么?”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不知道侧王妃有没有承认,梅荨没有把握,只好先投石问路:“王爷跟侧王妃拌嘴了么?”她打了个哈哈。
    荣王蓦地抬头,目光灼灼:“你是怎么知道侧王妃身份的,你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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