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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不过一棵树-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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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姨却不依不饶,恨不得他立马就能听进心里去,继续说:“你觉得霍医生怎么样?我和你贵叔都特别喜欢这姑娘,长得漂亮不说,为人真挚热情,又爱笑,乐观开朗,性格好的没话说。”
  贺清时:“……”
  听兰姨提到霍初雪,贺清时心尖猛地一颤,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纠缠着他,很不舒服。
  从岑岭回来他有好多天没见霍初雪了,私下也没怎么联系。心火被压下,趋于平静。
  如今兰姨提起她,心火又被勾起,灼烧着神经。
  他面色微变,忙慌乱地说:“兰姨您真会开玩笑,霍医生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找一个二婚男人。我什么条件,别耽误人家。”
  兰姨恨铁不成钢地说:“二婚怎么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如今这些小年轻今天结婚,明天离婚,二婚多正常啊!亏你还是大学教授,思想这么迂腐。”
  “我的事儿我自己有分寸,您就别操心了,好好带晴天。”贺清时明显不愿继续这话题,扔下话就去了厨房,“我去给贵叔打下手。”
  见他离开,兰姨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第31章 第30棵树
  入夏后;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到了七月; 青陵的天气已然热得让人无力吐槽,每天都是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几乎都能把人给烤熟。
  中午在职工食堂吃完饭,贺清时回办公室小憩。
  正午时分; 外面日头正是毒辣。办公室外几株广玉兰被晒得软趴趴,叶子打卷,有气无力的。
  蝉鸣聒噪; 一声压过一声; 不绝如缕。搅得人心浮气躁。
  大热天,人也焦躁。贺清时近来情绪很受影响。
  四季之中,他最不喜欢夏天。白昼那么长,一整天都炎热难耐,哪怕是到了晚上也不显得凉快。若不是要去学校上课; 他都不愿意出门。一到休息日; 整日窝在家里,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一刻不歇。室内虽说清凉,可也委实沉闷。
  好在还有一周就放假了,他也可以休息上一阵。
  办公室里冷气打得很足; 他躺在沙发上,盖了毯子,慢慢合上眼睛,进入梦乡。
  梦境变得越来越旖旎; 有个女人在她他身下热切而激烈地迎合着。他动作急,又猛又凶,似有将她就拆卸入腹的冲动。
  梦里一直有个声音死死压榨着他的听觉神经。女孩子的声音,又细又软,略带哭腔。
  “贺先生……”
  “贺先生……”
  ……
  那个女人叫了好多声,可是他却始终看不清她的长相。
  梦境冗长,画面一幅幅切换,无比清晰,他就像是在真实经历着这些。
  最终画面定格,女人扬起脸,笑容明媚,“贺先生!”
  他方看清她的脸。是霍初雪那张大写的,放大的,瘦削尖俏的瓜子脸。
  “霍医生……”
  贺清时从梦里倏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气,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可不就是一场恶战么!梦里的那对男女那么激烈,那么放肆,彼此磨合,好像谁都不愿放过对方。
  他扶住胸口,想起梦里的那张脸,整张脸都吓白了。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澜澜水声骤起。水流哗哗流向洗手池,一下子就蓄满了。
  他把脑袋重重沉下去,冷水蔓过额头,清凉浸骨,能让人沉静。
  闭眼,屏息,暂时放空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片刻以后他浮出水面,怔怔看着镜子。镜子里的男人蓬头垢面,头发濡湿,脸上布满水珠,狼狈不堪。
  他取下干毛巾慢腾腾擦干。
  总算是暂时压制住了满腔心火。
  这样下去一定不行。类似的梦境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梦到了。虽然每次地点不同,场景不同,衣着不同,可对象却始终是她。或喜或悲,或嗔或怒,表情变换,可人就是她。
  事件也相同,每次都是那么一件事,不过就是不同姿势而已。
  而梦里的自己迷离沉醉,激烈疯狂,丝毫不知满足,像是在食一场饕餮盛宴。
  年少轻狂的年纪,他不是没做过这种梦。可断然没有哪次会像梦里这么疯狂。甚至情到浓时,切身经历都不敌它一半。
  这般罪恶的自己他只觉得陌生。
  满心满脑的羞耻感沿着四肢百骸开始蔓延全身,他几乎无力招架。自身的羞耻,对霍初雪的愧疚,俨然就是疯狂滋长的藤蔓捆绑住他,让他不得动弹,越缠越紧,濒临窒息。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太过压抑,几乎无法喘息。
  他真的不敢想象,若是霍初雪知道他对她动了这种非分之想,她该作何感想。
  一直以来,霍初雪都是他欣赏的女人。这个女医生清冷从容,乐观开朗,敬业爱岗,极具责任心。她开心时会大笑,难过时又会放肆大哭,懂得调节自己的情绪,热烈而富有朝气。就像是一团火,永远都有无穷无尽的能量。
  她有时也很孩子气,做事率真随性,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又细心熨帖,懂得照顾他人,照顾他人的情绪。他几次情绪失控她都看在眼里,可却不点破,以她的方式帮助他调节。
  她关心病人,兰姨生孩子期间,她一天往病房跑好几遍,嘘寒问暖,尽心尽责。她也会为了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伤心难过许久。
  他向来欣赏她,以朋友相待,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有了变化。情绪不由他控制,过去古井无波的一颗心竟然泛起涟漪,荡漾起来。
  他越来越不敢直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能够和她泰然相处。他时常走神,思绪游离,脑子里越来越多旖旎的念头凭空冒出来。
  那日从兰姨家回去,当天晚上他便做了这个梦。醒来后只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敢承认。安慰自己是沉寂太久,太久没有行男女之事。
  可后面几天,他又反复做这个梦,到今天已经是第四次了。容不得他不重视,再当鸵鸟,不去面对了。
  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心理出了问题。
  从卫生间里出去,贺清时赶紧拨通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两声,很快被人接通。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过来,“您好,东霆心理咨询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你好,请帮我预约郑医生明天的号。”
  “抱歉先生,郑医生明天的号已经预约满了。”
  贺清时:“……”
  他握住手机,手机贴在耳旁,有些许发热,不禁皱了皱眉,“那后天呢?”
  “后天也满了。”
  贺清时:“……”
  “什么时候可以?”
  “周五可以。”
  “那就周五。”
  ***
  周五,青陵东霆心理咨询诊所。
  贺清时早早就到了。
  值班的小护士给他带路,“贺先生,郑医生让我带您过去。”
  贺清时点点头,礼貌地说:“谢谢。”
  郑医生的诊室在二楼最右边的一个房间。穿过走廊,一路上好多个诊室并排排列。
  走廊冗长,沿路摆了好几盆绿植。阳光大片抖落进来,植物们挺直枝条,奋力汲取阳光。
  最中间一间诊室正对着楼梯口,就在这时一个穿米色长裙的女生刚好从楼梯口走出来,推门走进诊室。
  贺清时远远看到那个侧影,觉得非常熟悉。想细看,诊室的门却已经关上了。
  他走到诊室门外,脚步一顿,抬眸看向门牌。上头写着——“魏医生办公室”。
  小护士见他停下,不明所以,问:“怎么了贺先生?”
  贺清时:“魏医生可是郑医生的学生?”
  小护士:“没错,魏医生是我们郑医生的得意门生,专门给一些经济条件欠佳的病人做心理咨询。”
  ——
  郑医生大名郑东霆,是东霆心理咨询所的创始人。这是青陵最大的一家心理咨询所,名下好多个杰出的年轻心理咨询师坐镇,实力雄厚。
  当年苏缈离世后,有近一两年时间贺清时都走不出来。抑郁,失眠,精神衰弱,状态糟糕透了。经常出现幻视和幻听。走在大马路上看到一个短发姑娘就觉得是苏缈。一个人住待在家里,总觉得苏缈在叫他名字。活着也无异于行尸走肉。到了后面都有些神神叨叨了。
  曲院长不忍他继续折磨自己,就给他介绍了东霆的郑医生,让他过去接受郑医生的心理疏导。
  在郑医生的疏导调理下,他慢慢走出阴影。
  所以这次他又来找郑医生。
  郑医生五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微微一笑,“好久不见贺先生。”
  贺清时点头微笑,“好久不见郑医生。”
  确实好久不见了。从他结束咨询至今已经过了七。八年了。这七。八年间他状态很好,遇到情绪失控,也能自行调节,没有出现大问题。所以就一直没有再来找过郑医生咨询。
  两人已经很熟了,虽然私下联系微弱,可时隔多年再见依然和老友会面一样,倍感亲切。
  郑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棋子,“请坐,贺先生。”
  “谢谢。”他拉开椅子坐下。
  郑医生说:“我昨天晚上看预约病人的名单,看到上面有你的名字,当时还不敢相信。在我印象里你恢复得很好,一直没在回来过。”
  贺清时:“最近遇到了一些事,困扰我多时,就过来问问您。”
  郑医生站起来给贺清时倒茶,“这是岑岭今年的新茶,知道你喜欢,今早特意给你带过来了。”
  上好的涑明茶,茶水香气四溢,直冲鼻尖。
  他闻了闻,五脏六腑皆是茶香,沁人心脾。
  “谢谢您。”贺清时抬手接过杯子,端在手里,手指发烫。
  郑医生往椅子上重新坐下,转动手里的钢笔,施施然开口:“说说吧,你都遇到什么事了。”
  ——
  十分钟以后,贺清时一口气说完。他赶紧端起茶杯灌入茶水,吟得很急,满口馨香。
  茶水凉了很多,入口,方压制住一些羞耻感。哪怕是面对专业的心理医生,开口诉说这些羞耻的事情,还是会令他觉得难堪。
  郑医生手里转着钢笔,停下来,捏在手里,“所以说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贺清时点头:“是的。”
  每次都是霍初雪。
  郑医生将钢笔往办公桌上一扔,霍然大笑,“贺先生,你这不是心理疾病,而是多巴胺分泌过多。”
  贺清时微微抬眸,“什么?”
  郑医生站起来,勾唇笑起来,“恭喜你贺先生,你遇到爱情了!”


第32章 第31棵树
  贺清时觉得很不可思议; 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郑医生; 动了动单薄的嘴唇,“爱情?”
  他声线低迷,近乎暗哑。
  他这种在漫长时光里沉寂许久的人,就像是西北地区遍布万里的荒漠; 滚滚黄沙,寸草不生。
  也像是枯木,被风雨侵蚀、磨损; 愈见苍茫; 没有一丝绿意,完完全全地枯死了。
  他这样的人,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遇见了爱情。这无异于就是荒漠中出现了滋养的水源,它生出了绿洲;就像是枯木逢春犹再发; 它长出了细芽。
  这怎么可能!
  爱情于他是最不可能的; 因为它早就已经灭失了。他的爱情,连同他的那颗心早就埋葬在了十年前望川那场举国震撼的地震中,泯灭在了苏缈离世那刻。
  他亲手给苏缈盖上白布,亲眼送她离开。然后他苟活于世,重复单调琐碎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注定孤独终老。
  “郑医生您没有开玩笑?”他只觉得好笑,说什么都不会相信; “你刚是说爱情?”
  郑医生收回笑容,钢笔捏在手里,轻轻敲两下桌面,声色沉沉,逐字逐句都敲进他心里,“也许还不能称之为爱情,爱情是相互的。在你这里,只能叫做喜欢。不要觉得不可思议,你就是喜欢上了你口中的那个姑娘。”
  “你也是过来人,经历过愣头青时期,你可以回想一下当年遇见你太太,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喜欢一个人,性。冲动是最明显,也是最直接的特征。虽说这并不能完全代表爱情,但很显然,你对这个姑娘动了心。”
  贺清时:“……”
  郑医生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仿佛就是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敲打在他胸口,每一下都铿锵有力,让他震慑无比。
  一时间心湖翻涌,思绪纷繁复杂,脑子炸裂,再也不会正常思考。
  郑医生接下去说的话,贺清时再也听不进去了。脑海里从头至尾就只是回荡着一句话——
  他喜欢上了霍初雪。
  原来所有异样的感觉都源于他对她动了心。那么强烈的感受,锥心蚀骨,刻骨铭心,他竟然想要忽视,竟然把它归结于是自己太久没有行男女之事。
  心理咨询结束,贺清时和郑医生道别:“辛苦郑医生了。”
  郑医生和贺清时一道走出诊室,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情遇到了就是幸运,不要觉得是负担,人这一生能遇到爱情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大多数人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完了一辈子。”
  郑医生这话是对贺清时的劝诫,他很清楚一个人沉寂了十年之久,心如死灰,孤独地活在这世上,没有期待,更不会有希望。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就遇到了爱情,有人复活了他那颗枯寂的心。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回避和逃离。他希望贺清时不要陷入这样的误区。
  贺清时神情恍惚,脑袋嘤嘤嗡嗡直作响,各种思绪积压在头脑里,几乎都快炸开了。从郑医生揭开真相那刻,他就开始失控,不会思考了。
  男人面色紧绷,苍白,毫无血色。他虽站着,可看上去却很无力,像是下一秒就到倒下。
  郑医生想不到这件事给贺清时的震慑居然这么强烈。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人孤独了十年之久,带着对亡妻的眷恋和思念枯寂地活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永远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与世隔绝,没有人走得进去。
  可有一天有人打破桎梏,突然闯入,强势地占领一切。让沙漠现绿洲,让枯木又逢春,力挽狂澜,复活了他的心。
  然而这一切悄无声息,既不显山,也不露水,在他毫无察觉的状态下,她便已经攻破他心房,让他对她上了心。而他还守着对亡妻的那点念想毫无感知。
  等到他意识到的那刻,又该是何等的惊诧和震撼。
  听完郑医生的话,贺清时半晌没说话,只顾静默着。
  最终他低声说:“我先回去了。”
  郑医生瞧着他这样子,心里不放心,叮嘱一句:“你回去好好冷静一下,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回来找我,给我打电话也行。”
  贺清时轻轻“嗯”一声,跌跌撞撞地走下楼。
  然后他去停车场取车。
  失神,不在状态,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诊所门口他和一个人迎面撞到了。
  两人毫无预兆撞在一起,通通一怔,当场懵了。
  被撞的人反倒惶恐不安地和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很熟悉的一个女声,他瞬间被拉回现实。一抬头,发现人也熟悉。
  “江暖?”贺清时直起身体,看着面前的女孩,疑惑不解,“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不久前他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江暖,难怪他会觉得那样熟悉。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暖倏然愣住,忙抬起脑袋,只见贺清时出现自己面前。一时间紧张到无以复加。
  “贺老师……”她不安地捏住书包带子,脸色发白,口齿不清,“贺老师,我……”
  “你来咨询?”
  刚才那小护士说魏医生就是专门给经济条件欠佳的病人做心理咨询的。而他之前也听3班的辅导员孟老师说过江暖的家境并不好。
  他想起江暖四月份以来一系列反常行为,猜想她多半遭遇变故,心理出现了问题,来诊所找医生咨询的。
  一切都对上了!
  “不是!”江暖激动地跳脚,大喊一声:“谁说我是来咨询的,我不是!”
  女孩的情绪显得尤为激动,一张素净的小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局促不安。
  涉及到隐私,贺清时不好多问,也不敢刺激到她。毕竟绝大多数的人会认为找心理医生做心理疏导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羞于告人。
  他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转移话题,“回学校吗?我送你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江暖一听到这句话,脸色骤然大变,白得彻底,整个人瑟缩发抖,像是遭遇到了攻击。无比生硬激动地回答:“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贺清时:“……”
  那个模样竟然有几分神神叨叨,像是神经错乱,之前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似的。
  话还没说完人就逃跑了,匆匆忙忙,无比慌乱。跑得这么急,他根本就无从细问。
  看着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贺清时拧起浓眉,形成川字,一时之间难以舒展开。
  待反应过来时,江暖已经跑没影了,根本追不到了。
  人跑远了也就算了,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正是焦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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