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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鹅-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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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来啦,谁啊,轻点摁,小心把我的门铃摁哑了!”
透过镂空院门,我见院内有人影闪过,紧接着“嘎吱”一声,门开了条缝隙,门后站着一位梳着大背头,穿着酒红色衬衣的男青年,他一脸不耐烦口里骂骂咧咧。但是,当他看清来人是律照川后,顿时收敛轻佻姿态,变得毕恭毕敬起来,“律大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和哥几个打声招呼!”律照川瞟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红衬衣继而打量我:“哇呀,我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律大少居然亲自带了位小美女过来!”
律照川任由他唧唧歪歪,直直拽着我往里走。
进了院门后见一弧形门洞,钻入门洞后见一条长长的阶梯,通往幽深的地下。仅瞥一眼那阶梯,就令我心惶惶不安。我顿步,扭身想逃。律照川早已洞穿一切,先期一步掐着我的肩,推搡着我往下探寻。
愈往下走,日光愈稀薄,气温也随之变得冰冷。
我隐约听到汹涌的鼓点声,风中混杂着一股甜腻的浓郁香气。
当巨大的乐声挟裹着浓厚的酒味迎面向我扑来时,我正好也下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顿时豁然——
阶梯尽头是方挑高的巨大的空间,虽深藏地底,却不暗沉。
主人不吝啬照明,在天花板上缀满无数碎灯,精心模拟盛夏的星空。在这穹人造星空之下,是方盈盈泳池。整池水透着莹莹碧色,清澈见底,美不胜收。
定睛细看,且觉得心惊肉跳。
池上浮着数个充气船,每只船上都三三两两躺着男女,他们皆衣着清凉,举着酒杯,含口红酒彼此舔喂。
空气中弥散着原始的气息……
“酒池肉林”这个成语,描摹的是否就是此等情状?
泳池对面,摆着黑色皮质沙发,上方也坐满了人。这一群人则正装、礼服,举杯欢谈,眉眼交递间没漏过周围任何细小的动静。
这些人虽衣冠楚楚,却令我心颤然,分明比泳池那些更危险。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各位,律大少光临,还不快快前来恭迎!”酒红衬衣男高声一喊。
立即,无数人纷纷投目光这边。
泳池内“哗啦啦”上来几位泳装美人,她们娇艳的笑着,争先恐后地围在我们,不,围在律照川身边。
律照川微笑:“都围着我做什么——迎新人啊。”
他刚说完,我身侧立即响起一声尖锐的、似富含意味的口哨声。悠长的尾音绕了三个圈才落下。哨声停下三秒后,人群中密密生出低吟,我听清了,他们说的是:“迎新人!迎新人!迎新人……”
随着声音越来越响,四散的悠闲的男女像被输入指令般,纷纷向我而来。律照川款然走向沙发区,将我丢弃在泳池边。慌神间我摸到了围裙大兜上有小块凸起——是我用来削铅笔的小刀!我下意识将它掏出并捏在手心。
终于,人群停止了蠕动。他们有序的围成“C”形。那段有意识留出的缺口,正好对着那轮黑皮沙发。律照川正慵懒斜靠沙发正中央,他轻松摇晃手中的红酒杯,端然凝视着我。他嘴角飞扬,但那双狭长深眸中却无半点笑意。
我明白了,那里是最佳观众席。
耳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玻璃相撞的清脆响声,一架摆满各种酒的金色岛车滑到我面前。一位着红色比基尼的女郎从人群中走出,风情万种又熟练地从岛车底部挑出七只玻璃杯,并在每只杯子里斟满不同的酒,最后,她对我比了个手势:“请!”
我:“我不喝酒,谢谢。”
人群里发出沉闷的嘘声。
“律照川,你要是搞不定你别客气,吭一声,咱哥不介意辛苦一点,替你先训训。”同在沙发区上,有个男人说。
律照川冷笑:“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陈旭品头论足?”
陈旭面色一冷。
“有人需要掌声鼓励。”这话是律照川盯着我的脸说的。
闻言,立即有人开始鼓掌,掌声开始是稀疏的,逐渐有人加入,慢慢,掌声汇成极具压迫性潮声,一张一合富有节奏地将我覆没……
律照川好整以暇,他毫不掩饰眼底的兴味。
在鼎沸的掌声中,我镇定说:“我酒精过敏。过敏会死人的。”
“不喝的话。那就脱衣服咯。脱一件减一杯,很公平哦。”红衬衣动了动眼珠,立刻笑着说。
这个地下城,周围的人不是华服就是着装清凉。唯有我,蓝白相间的条纹衬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外面还套了件灰色的围裙,围裙上全是各色颜料。
站我身后的女孩们突然围上来,我还没看清楚她们做了什么,围裙已经在人家手里。
红衬衣:“好!小美女衣服脱得干脆,减去一杯!”他将一杯酒倒入口中,又继续,“好,现在是第二杯,你是喝,还是脱?”
见我不搭腔,女郎们紧抓住我的手,她们嬉笑着,将我衬衣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
或许是惊恐激发出无穷的力量。我拼命挥舞双臂,大力甩开她们的钳制,她们未曾料到我会如此激烈反抗,距离泳池较近的围观者被我蛮力扫进泳池,顿时“惊起鸥鹭一片”。我的后背短暂空净了,趁新的攻击者还未上前,我将削笔刀打开,刀刃朝他们亮出来:“别靠过来,我有刀!”
“没想到还是匹小烈马。”那个叫陈旭的插着手从后头走了上来,他不屑,“就你这把小刀能捅死谁?”
周围的人也随之爆笑出声。
我认真:“可是,它要是不小心在各位娇嫩的脸上划上一刀,这疤可就难消了。”
我刚说完,那些女郎们脸色微变,悄然退开,顿时,围猎我的圈子顿时松散了些。
我瞄着四围,想找突围点。
却没想到背后突然冒出几个男人,他们抓住我的手腕并反方向一拧,我吃痛松手,唯一的防身“武器”被没收了。
他们掐着我的双肩,我尖叫挣扎,下颚却被钳制住,我无助张着口,看着黄澄、暗红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地往我口中倒。他们极具力量也富有技巧,似乎这灌酒的动作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虽然那些酒一半被我喷出,依然一半入了胃……
直到倒出的酒全部灌完,他们才松了钳制,我不争气地瘫软在地,咳得惊天动地。
喉咙如被点了火。
那火焰穿喉也穿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平复下气息。
我狠狠瞪了一眼遥坐那头的律照川,努力站了起来,并朝出口走去。
没人企图再截住我。
看来,他满意了。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酒精的顺着血液迅速扩张,我难以克制地视域模糊,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棉花之上……
“门在你后面,你走错了。”突然,后背紧贴上来一俱身体,是那个陈旭,他搂住了我的腰,他的手,如同贪婪的蛇,游窜我身上。我挣扎,下意识立起手掌模拟刀状,劈向对方的脖颈。可惜,酒精释力,我这一手,似乎只摆对了架子。对方丝毫未损。而我的反抗似乎令他愈发亢奋,他张狂叫嚣起来:“不信爷制服不了你这匹……”
他的后半句我没听清楚,因为我脚底打滑,眼前事物颠然倾倒。
水面像只巨大的手,使用蛮力撕开我的后背。紧接着,是无限的下沉、下沉……柔软的水将我囫囵包裹,彻底阻断我的呼吸。我本能的想喊“救命”,声音还未出喉咙,泳池冷水就充满口腔然后滚下喉咙……我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瞪大眼睛看自己缓慢而无止境地下沉。透过清亮的水,我看到泳池边上影影绰绰围观的人群。
水下很冷。
水下很静。
到了要说永别的时候了么……
我挣出噩梦时,入眼的是胡桃木床架。
是床,月明轩的床。
我抬手掐自己的脸——不是梦,我还活着……
我预备起身。仅是轻抬头,脑仁疼得好像要崩开,无奈重新躺下。
圆周率是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四九三十六,八九七十二。我是牧雪州,我是鲤城人,我现在在京。
我在心中默默背诵着。
幸好……
“雪州小姐,你终于醒啦!”晴晴飞扑到我床前,看着我的脸,轻声问,“饿了吧,厨房熬了很软很香的粥哦,你吃点吧。”
我看她眼圈发红,似乎已经哭过无数回。
“我……”
我顿住,这是我的声音吗?声音枯涩暗哑,如残破却不甘的老楼在风中吱呀着。
我确实很饿。见我点头晴晴立即跑了出去。我看外头浓艳的日光,我一时间辨不清时刻。不一会儿,她端了粥回来。我在她的帮助下,我软软靠坐床头。
晴晴坐床边,拿小勺舀粥喂我。
喝下一碗粥,我稍恢复了点精神,正准备问晴晴问题,她像是松下绷劲的弦,再也克制不住抽泣起来:“雪州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快要吓死我们了。发高烧,还昏迷。你牙关咬得好紧,都喂不下药,多亏了……我以为,我还以为……”
我拍拍她的手,哑着声音问:“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说完她又哭了,我抬手为她拭去泪水。
“雪州小姐!”突然,晴晴神情肃然,几番迟疑犹豫后,她用轻如蛛丝的声音问道,“雪州小姐,你和少爷,以前是认识吗?”
正文 【009】被他照顾了一夜
惊顿片刻,我开口:“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晴晴突来发问令我胆颤心惊。
虽然,我保留了语言功能,基本生活技能犹在,若我不提,外人并无从察觉我的异常。但是,我深知,状若正常的我,在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社交的过程中迸发出数种难弭的后遗症——我需反复确定自己是谁,需背诵自己与周边人的关系,会询问旁人对自己的印象而下意识修正自己的行为以便更像过去的自己。我害怕见到过去认识而今记不得的人,害怕周边一切高分贝。我终日小心翼翼,生怕触发某只可以改变一切蝴蝶……
之前,晴晴扶我起身时,我就注意到自己原本的衣服已被褪去,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浴袍,浴袍胸口处绣有标记,那几个字是“繁星俱乐部”。
繁星俱乐部?哦,是那地下城!
我被捞起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是怎么回的这个家?
我有那么多的问题尚未问出,却被晴晴的问题给震住了。
“你回来时就是昏迷的。少爷带你回了卧房,然后,你就一直睡一直睡。刚开始,只是脸有点红,身子有点烫,呼吸还是平稳的。到了晚上,你开始疼,浑身发抖冒汗,身体蜷缩一团……然后,李医生来了,李医生给你打了针,又吊上水。过了好久,你才慢慢平稳下来……”
此时床头柜上摆放尚未及时处理的药瓶。一旁还有水盆,盆沿挂着的毛巾。我能够想象,昨夜的兵荒马乱。
“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
听到我的道谢,晴晴扭捏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照顾雪州小姐的人,不是我,是少爷……”
“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律照川?
他照顾我……
“擦汗、喂药……都是少爷亲自做的。”我还未从第一波的震惊里回神,晴晴继续说着,“你痛的时候,少爷一直紧紧的握着你的手。高秘书喊他,他也不理。就一直守着你,生怕你出事。天亮后,你烧褪了,脸色也恢复正常。他才走的。”
喉咙很疼,我尽量发音清晰:“你说的少爷,是律照川?”
“是啊。”
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晴晴小心翼翼:“雪州小姐,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昨天,少爷那个样子让我很害怕……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绝望的模样……少爷脾气不好,其实他心地很好的。你能不能不要生他的气……”
我点点头。
“真的!”
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律照川拨开围观人群,纵身向我而来,在水下,他拉住了我的手。
是他救了我。
“雪州小姐,那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吧,我有看到少爷……”
晴晴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消匿,她捧起空碗:“我去雪州小姐盛粥!”她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话音刚落,她飞窜而去。我也惊诧发现门口的“不速之客”。
律照川无声立在门边。他是否对我感到抱歉,抑或怒气未平?他的脸一半隐在暗处,我辨读不出他任何心绪。
既已从晴晴口中得知昨夜他照顾我尽心尽力,我自然心存感激。却又觉得不忿。若不是他故意要给我难堪,我怎会失足落水。但,若不是他及时下水捞我,恐怕,我此刻早已气绝身亡。这两相情绪在我胸腔纠结撕咬,谁也不占上风。
我不说话,他也不准备开口。我俩沉默互望对方,万般情绪在诡异的宁静中穿过。
“你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说什么就说!”他率先打破沉寂。
怎么会是我有话要说!
“……我觉得,哪里不是好地方。你以后还是不要去了。”
说完我都觉得奇怪了。我竟会说出这种话,而且,用的还是规劝的语气。
他面色一沉:“你不会是假扮我姐姐上瘾了吧,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我眼皮重重一跳。
律照川迈过门槛,大踏步直逼我而来,他单手撑住床头,冷峻的脸瞬间靠我极近。我被他突来的举动吓到,睁圆眼看他。我还看见他的发尾潮湿,还闻到沐浴乳液的味道。
在那双黑瞳里,我见着了自己的影子,是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是过度局促的临阵脱逃。他那双眼,轻易剥离我的虚张声势。
“你、你还想做什么?”我因紧张而结巴。
“到底是为什么,你连死都不怕,却不敢认我!”他忍着怒意质问我。
我一凛——
认……他说,认?
我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梭巡。人的眉峰与嘴角藏有微小密码,如果仔细辨读,可以探得最真实的情绪。第一次,我认真看他。我看到他血丝密布的双眼里藏着清水无法洗涤的疲乏;隐着无人理解的迫切的愤怒;而那簇跳跃的怒焰之下还有一缕游荡的忧伤……
蓦然,一股潮热拥往我的眼眶。
我气息奄奄:“我们以前,认识……”
律照川蹙眉:“你什么意思?”
嘶哑飘忽的像是破败的机械摆荡轴承:“以前的事,我记不得了。”
我们曾有过交集,而今,惟有他独自记得……
愧疚感爬上我的心头。
我的回复彻底惹怒了律照川,他张手捏住我的下颚:“不记得?你倒是找了个好借口!”
“是外伤性全盘遗忘,大脑皮层联合区发生改变导致的记忆障碍。一年多前,我因为溺水休克,醒来时已记不得从前。”
律照川一震,他的目光变得极度危险:“你说什么?”
“我失忆了。”
律照川形容一滞,失神看我。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知道这令人很难相信……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至今记得,我从医院苏醒那一刻,大脑一片空茫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瞪着天花板问反复问自己:我是谁?我喜欢什么?
他如一棵迅速枯萎的植物,瞬间消泄戾气,掐我下颚的手也蓦然垂下。缓慢而清晰地问:“所以,你不记得从前,也你不记得我了?”
我点头。
至今,我还在雪白而空旷的巨大空间内,辗转绕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甚至连脚印都没有……
律照川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可怕。我突然意识到不对,惊惶推测着:难不成,我曾经害过他!是啊,我凭什么认为,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往是友爱而非暴戾。以他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我可能还给他下过绊脚石!一定是这样的!我们有过节,所以他才会反复无常、暴躁易怒……
“啊……”
突然像是有成百上千的蚂蚁从我的脑皮层爬过,难忍的痛袭击了我的脑袋,我忍不住抱着脑袋痛叫出声。
律照川:“……你怎么了!”
我强忍着疼仰脸,此时,视域完全陷入白茫,我对着他声音的方向,表达心迹:“如果我曾伤害过你,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太恨我。你看,我已经得到报应了。”
没有过去也不知未来的混沌的我,实质是一俱悲哀的躯壳。
律照川没回答,迎接我的是一片彻底的肃静。
疼痛让我意识彻底远去……
我发烧、过敏,一连在床上躺了数天。由于旧疾新病一并发作,这次生病比过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我沉湎徘徊于噩梦,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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