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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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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愿得如此一人。”解忧轻轻勾起一抹笑,然抬眸对上他殷殷且惊喜的目光。神色却冷冷清清的,“然世人多矣,光阴远矣,其中变数。不足为君道,故忧不知其人为何人?”
景玄唇角的笑意收去,她仍是拒绝。
虽然在他意料之内。但……心头还是难言的失落。
面前的女孩子虽然看着娇弱温驯,可她胸膛里跳动的这颗心。怕是顽石做的吧?
不能以爱意化之,亦不能以真情动之,她真的还是一个女子么?
难道说,女子决绝起来的时候,真的是这么可怕?从前不是有一位君夫人,怨恨夫君不出兵相助母国,而独自策马重返母国么?
解忧自嘲一笑,她在心目中,早已定下舟中那个位子的人选,但世事皆有因缘际会,她现在这个模样,怕是很难和医沉回到从前的日子了……
她想,这是惩罚,对她的惩罚,也是对他的惩罚。
一切皆是她痴心妄想了,已经决意放弃一切成就名利的人,怎么能够企盼旖旎的感情?怎么能?!
谁也不说话,堂中愈发静得吓人。
越女战战兢兢地煮水沏茶,在书案上摆好两碗清茶,不急不缓地行至景玄面前,躬身为礼,“妾告退。”
景玄点头,目光落在一侧阴影中的书案上,那上面堆着足足九卷崭新的竹简,熟牛皮的编带,朱红色的丝带从每一卷的卷芯垂下,齐齐整整。
“药经储于此,卿可随意翻阅。”景玄走过她身旁,步子突然一顿,续道,“亦可随意抄录。”
“抄录”二字咬字极重,其中隐忍的气焰将解忧灼得微微一颤,心惊胆战地侧头瞥了他一眼,紧抿住唇,眸中尽是不解。
他应该清楚自己抄录的药经的目的,无非是多一份副本留在手上,这样景玄即便毁去这些竹卷,她亦可以不放在心上——这样一来,景玄便没有威胁她的资本了。
他为什么要做于自己不利的事情?
解忧想不明白,但他既然说了,这药经自己可以随意翻看,甚至抄录,那便光明正大地去抄好了,有便宜不占,她岂不是傻了?
至于景玄这一举动到底有何目的,等以后再说罢……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已经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了,也不介意再被他多算计两回。
景玄若是知道了她有如此视死如归的想法,大约要哭笑不得。
大方地将药经“借”与她看,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稳住她罢了。
他固然知道,药经一旦抄成,这丫头铁定会走;但他亦知道,药经未抄成,这丫头铁定不会走。
因为解忧放不下。
当她只是凭着一己的记忆默写时,她随时都有可能逃离,因为她离开了九嶷,一样可以默的;可将这一部完整的药经放到她面前,供她抄录时,她就舍不得走了。
虽然这药经没多少字,但他自然会想尽法子,令她抄得慢一些的。
解忧倒不客气,既然景玄答应了她,这里又是斜堂,会有不少人来此同他议事的,所以她也不怕他做出像昨日那样的事情来。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端端正正跽坐下来,展开竹卷,研磨起笔,这案上,倒是连细绢都给她备好了。
解忧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意,管他有什么坏心眼,至少这一刻,她是极满意的。
景玄握了一卷书,在她对侧坐了,安静看书。
不过这样的和谐共处并没能维持多久,解忧才抄完一行,景玄忽然看向她,问道:“何谓‘天下之道不可不闻也,万物之本不可不察也,阴阳之化不可不知也’?”
“……”解忧一顿,一点墨险些滴落下来。
搁了笔,带着愠怒瞥景玄一眼,又压下怒气淡淡道:“比如孙武子《兵法》曰,‘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为医者,知病之所起,则亦能知病之所终,故而能使人病瘥。”
“医国亦如医人之理?甚善。”景玄静看着她,低声又追问,“则治史亦如治人耶?而以卿之见,楚岂能复起?秦何时当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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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无所卜
楚岂能复起?秦何时当灭?
解忧阖上眼,过了良久才又睁开,眸中多余的情绪已经尽数清除干净。
“忧不知也。”她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如是说道。
“当真不知?”景玄锁着她微掩的眸,脸上显而易见地写着不信。
“昔日洞庭之畔,忧忧曾言,虽不擅卜筮之道,然略通兴亡之理。”景玄挡了宽袖,取下一支小笔,慢条斯理地蘸了墨,在面前铺开的一枚湘竹短简上写下七个字——“明岁李牧死,赵亡”,拈起吹干墨迹,掷在解忧面前。
景玄也绕过长案,立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言岂非忧忧所云?”
解忧目光在竹简上一转,自嘲地笑笑,“冢子岂不闻,昔日文信侯吕不韦之客,司空马,亦断言李牧死则赵必亡矣。忧尝往秦地,恰遇司空马罹疠疫,迁于骊山之郊。其人能论时政,然不能算一己之运命,而又何笑之?”
景玄不答,司空马是司空马,他虽然预言过,李牧一死,赵国必将灭亡,但可没有解忧说的那般,有明确的时间,而且——解忧当初说得何其确定,何其令人信服?
“冢子不明忧此言何意?”解忧又笑一笑,小手拈起细细的湘妃竹笔杆,白色的指甲只留了一线,修剪成弯弯的形状,仿佛一枚青白色的月牙,这一点点月牙的尖尖随着她手指的移动,一寸寸地拂过湘竹上斑驳零星的黑色泪痕。
“何意?”景玄被她的笑容一怔,或许他的确没有明白,解忧提起此事有何深意。
“忧闻,上古有巫觋者。请神降于己身,故其人能述他人之数,而不可知己身之命。”解忧仍在认真地循着笔身抚摩那些泪痕,自顾自地说着,能通卜算的人,是不会给自己算命的,或许是怕受到天谴。又或许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解忧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算不得自己命数的巫者。
她遇到的任何一个人的命数,她不说全然知道。也能推算出十之七八,而自己的命数,却是一个永远的谜团。
这是深刻到骨子里的无力感。
“亦未可知。”景玄微有些不悦,即便生于楚地。但他对巫卜之事算不得痴迷,像屈子那样为祭祀而整理创作《九歌》。他定然做不到。
他从未看过解忧摆弄那些龟甲蓍草之类的东西,想必她对此也无甚兴趣,此时说起,多半是在打哑谜。因此才耐着性子听她说下去。
“忧闻,‘关心则乱’,因卜算之事关乎于己身。故不能以常态处之,故久而久之。巫觋弃己身之命,而求神眷、天道。”解忧说到这里,抬眸霎了霎眼,眸子里头闪过一丝狡黠,“今忧与君结缡,则楚之兴亡,亦与忧息息而关,关乎己身,故忧诚不知也,纵有所知,亦不敢言矣。”
景玄眸色渐沉,她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无非是想说,即便是巫觋之辈,也不能算得与自身相关的命数,而她如今嫁与自己,命运与楚息息相关,故她再不能言楚国的兴亡,就算知道,她也不肯说!
好一记有力的反击!好一个赤_裸的挑衅!
景玄捏了捏袖缘,那搁在案上的一双纤细手腕精巧得像玉雕,这时候他真想将她捉起来,狠狠捏碎。
她这么说,明摆着是知道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的,却怎么也不肯说,她这是在报复他的强娶!
他不在意,也不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往后的事情的,甚至为她隐瞒此事,她却如此不领情,一点不愿说……
“冢子。”
一个着利索劲装的黑色影子出现在虚掩的门外,景玄暂且压下怒气,转身匆匆离开。
解忧长舒口气,始终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斜倚在雕花的案沿上,缓缓阖上眼,一颗心跳得似乎要迸出胸膛。
景玄的怒意令她害怕,她怕他会像当初待伯姬一般待她,幸好他及时出去了。
她知道景玄不会将她的泄露出去,但她真的不想说。
秦是要亡的,秦也确实是楚人亡的。
从楚南公肯定地说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之后,就有很多人相信这种说法了。
她再说一回,不过是让景玄更确定而已,说出来倒也不是大事。
但她不想说的是,楚人虽亡了秦,景玄扶植的未来的楚王熊心却被他的臣下项羽杀死,而这本已重新落入楚人手中的天下,转眼的工夫,又落到了一介布衣刘邦的手中,而且,从此以降,朝代更迭,以完完全全的平民之身攀上那九五之位的人,竟然还有不少。
贵族的高傲受到了践踏,又或者说,从此以降,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再也没有真正的贵族了。
这大概是天大的讽刺。
东西二周绵延八百余年,近千大小不一的诸侯国,只有贵族的小宗沦为平民的,哪有毫无根基的庶人一跃而成贵族的?!
就算有尤为出众之人,由庶人而跃为令尹,那也不过少之又少,更多史书没有记载、默认的时间里,君主和重臣,俱是一茎血脉的贵族。
庶人的政治,无过昙花一现,白驹过隙。
她就算笃定地在这里说,将来这天下是归一个叫作刘季的人所有,谁会信?她敢肯定,这事不仅景玄不信,就是平民庶人也是不信的。
是以陈涉吴广举事之时,还要打着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号。
扶苏的母亲是楚女,他和昌平君一样淌着一半楚人的血,既然项燕当初能够扶立一生为秦效命的昌平君,为什么不能与扶苏一道举事?这真是花了几分心思的。
解忧低眸无奈地笑,所以她不能说,她不知道这一回景玄会不会信她说的话,可她知道,一旦景玄信了,他要做的事情怕是会可怕得很。
而且,历史中并没有他景玄的跻身之处。
他应该退出,否则,只会争得头破血流,死无全尸。
可她就算说了,景玄难道会信她?
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还是怨恨?灰心还是一笑置之?
他会选择退出这一场纷争么?
他是会放弃的人么?
不会的。
解忧摇头,他绝对不是听劝的人,他不会信,也不会改,更不会悔。
所以她不愿白费口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咄咄逼人
景玄久久不归,解忧平复了一下心情,往略有些干涸的墨砚中添了水,轻研几下,重新蘸了墨,细细抄录药经的内容。
只要早一日誊抄完毕这副本,她就可以了无牵挂地逃离,而且到那时,这原本也丧失了威胁她的作用,反倒也是安全了,应当会交回到医喜手中去。
抄完一卷简,解忧搁下笔,将第一卷小心收起,牢牢缚上朱红色丝带,搁在左手边,才想摊开另一卷,一个小小的绢布包突然兜头落下,恰恰砸在笔杆上,蘸了墨的小笔一滚,从笔架上滚落。
解忧急忙抓住了笔,这才免于帛书被涂花。
墨点溅上她祭红色的衣袍,仿佛殷红的血点一般凝重。
景玄在她对侧坐下,宽袖兜着风缓缓收在腰间,面色不是一般的阴沉。
解忧低眸,避开他的目光。
将小笔搁回笔架,解忧抿了抿唇,掸开落在帛书边缘的绢包,第二卷竹简不抄了,转而将宽大的丝帛对折,再对折,折成豆腐干大小的一块,收入怀里,“忧明日再行抄录。”
景玄隐在袖内的手攥成拳,又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这丫头察觉到他气得不轻,竟然想逃。
她想逃,他却不会放她逃。
绢包特特地交到了她手上,她不看也得看。
解忧低着头等了一会儿,迟迟不得景玄回话,一咬牙,扶一扶案沿,笼了袖起身。
“忧忧可知此为何物?”景玄慢条斯理地拆开绢包,但若细细看他的动作。可以发现,这种慢条斯理,并非因为闲适,而是因强压着怒气而不得不慢。
“不知。”解忧微扣着头,低敛着眸子,缓步而行,连停也不想停。
若是换了旁人。就凭她这个不恭敬的态度。都能够被夫主大大地怪罪,但她知道景玄将她强留在这儿的目的,景玄敢威胁她、软禁她。却绝不敢伤她,不论她说出怎样令他气恼的话,做出怎样的令他愤懑的事情,他都得忍着。
这……大概也算她现在不幸中的一点小小的幸运吧?
解忧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意。能够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呢。
但她这一抹笑很快收了下去。
她听到景玄在读那绢包中的书信。
“医女五月至洞庭,著将遣善刺探与善盗者以为接应,接应之地定于青草湖畔。”
“闻阿忧三月后将往洞庭,已传信无假关。阿忧一旦脱身,即乘舟入湘水,转汨罗。至无假关,自有墨侠护送阿忧归狐台。”
他说得很慢。说得很慢很慢。
解忧紧抿了唇,笼在袖内的小手紧紧攥着彼此,指甲深深陷入手背,微顿的痛,令她寻回了一线清醒。
这是剑姬和医沉传给她的书信,却不知为何落入了景玄手中,现在该怎么办?
“方剑卫来禀,伏杀一可疑斥候,搜其身,得此书信。”景玄冷然道。
“……”解忧颤了一下,缓缓阖上眼,一行冰凉的泪水从面颊上滑落而下。
她到底还是连累了旁人。
这人情,还不了了。
仰头将泪水咽回去,将唇瓣咬到毫无血色,心中漫起恨。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景玄太过分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空言无益。”解忧哑着声苦笑,是的,多说无益,但她会以自己的方式报复。
人是不能白死的,总有什么东西,要为此付出代价。
“尚有剑卫报,于后山捕得一狐,断其一腿,得此书信。”景玄说得神定气闲,“忧忧曾豢一火狐,岂非此耶?故姑留此狐一命。”
解忧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眼眶里头打转的泪肆意涌出眼角,强压下转身冲上前打人的冲动,崩溃边缘的精神定了定,僵着身子没动。
她现在不能发脾气,她要冷静,要冷静,要……要保持风度和傲骨,她不能去求景玄,否则她就会彻底落入劣势。
被软禁在此已经很可怜了,若是再去苦苦哀求,她何至于如此自轻?!
洞庭那处的斥候自是得了剑姬的命令而来,至于荧惑,则是从狐台而来。
人赶路或歇或行,山路不易走,自然得多用些时日;荧惑身为狐类,熟悉山地环境,虽然狐台较洞庭远于九嶷,但荧惑的行程的确会快一些。
可是,就那么巧,一人一狐会凑在同一日的同一个时候到达?
她抵死也不愿相信。
那么,景玄的话有几分可信之处?
抬手抹了抹泪,深吸一口气,让一缕笑意漫上唇角,缓缓转过身,“不知有故人鱼雁传书,既为阿忧之物,可否劳夫君转交妾身?”
她不愿跪下去哀求,但必要的服软却是必须的。
景玄将两份帛书都摊开在案上,示意她近前。
解忧咬牙上前,凑近他身侧坐了,低眸细细打量帛书。
从笔迹到丝料,从遣词造句的习惯到字里行间的焦灼,千真万确,不可能是造假。
解忧轻轻舒口气,既然是真的,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手探出宽袖,将两份帛书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层一层地叠起,仿佛在呵护着易碎易化的薄冰。
景玄不由露出嫉恨的神色,他赠与她传世名琴“绕梁”,光是琴弦便被她弄断了两回,一点不见爱惜,旁人寄来的区区一份书信,她却如此……他只望,解忧有朝一日能如此待他而已,对她莫名至深的情意不求她理解,更不求她尽数奉还,只是希望她能将他当作身边的亲人、朋友而已,不要总带着浑身的刺儿,想到此,嫉恨慢慢转为苦涩。
一转眼,见她一双素白的小手上,深深浅浅的,数不清的淡红色弯弯的指甲按出的凹痕,边缘微微发着肿。
方才的苦涩又转为心痛和愧悔。
她再坚强,就算在幼年便已经独立漂泊各地,她终究还是个女孩子,或许这一次,的确是逼她逼得太急了一些。
他分明只是想留下她,可如今看来,却是一次次地招了解忧越发恨他。
可不这么做,她便会像从前那样,云淡风轻地走了。
他并没有选择……
“荧惑与妾情谊深厚,初时限于猎户之手,伤其后足,亦妾所救,可否再往一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各人的反应
景玄总算退让了一步,起身缓步向外走去,“走罢,后山。”
若真是将那头狐狸弄死了,只怕解忧会跟他没完。
解忧深吸口气,小手冰凉,反反复复地攥成拳,又松开,直到景玄的身影消失在虚掩的门外,才定下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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