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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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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不妥,两派僵持不下,因此拖延至今,还没理出个头绪。
  景玄这般看重墨医,希望那两名年轻的医者能够给本草的编写带来一些转机。
  斜堂内,景玄并未闲着,黄遥一走,景玄便到廊中唤了一名侍者,吩咐几句。
  解忧和医沉立在撑开的窗前,俯瞰重华岩内部景色。
  流水细细,顺着层层石田冲涮而下,透过溅起的水雾,依稀能够看到溶洞内嶙峋奇异的石块,那些青灰色的岩石竟隐隐泛着点点银光。
  解忧倒是不奇怪,前世就知两广之间岩洞颇多,其中不乏“银子岩”一类熠熠生光者,多半是岩石中蕴有云母矿而已。
  “两位。”景玄踱到他们身旁,“玄曾于年前觅得一份本草之言,惜哉唯有断牍残简,不知可复也否?”
  解忧倏然转身,与他相距不过三寸,神色镇定自若,“忧可否一观?”
  “可。”景玄略有些失望,转身取了一旁架上的锦囊。
  方才他与解忧相距这般近,清楚地看清她面色并无异样,更无隐瞒之意,难道真是自己相差了?
  取出竹简,解开上面缠缚的红色缎带。
  简片一共三堆,每堆都有百十余枚,长短不一,上书字句也有多有少,字迹多变。
  “‘天下之道不可不闻也,万物之本不可不察也,阴阳之化不可不知也’……此为何人所书?”解忧拂过竹片,触手温润,竹木的薄片上已经起了一层包浆,莫非已有数代之久?
  “不知。”景玄摇头,“然,阴阳之说,滥觞于阴阳家,必晚于孔子。”
  解忧同意,年代比孔子要晚,而又有足够的时间去积淀,那么……这一份简牍,是成书于战国之初?
  继续捡起一枚简片看去,上面记载的是“朱臾”,存文“理石朱臾可以损劳也”,似指山茱萸可治疗虚劳之疾。
  再捡一枚,上面记载的药物称作“蓝”。
  门猛地被推开,阳光洒入,然后被幢幢的人影遮去大半。
  “参见冢子。”
  一个略显老态的声音首先突兀地来了这一下。
  “参见冢子。”之后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
  景玄正立在解忧身旁,与她同看手中简牍,等众人全都说完了,才缓缓转过身,语气似有几分淡漠,“诸医请入内,此为墨医忧,与墨医沉。”
  人群里起了不小的波澜,楚墨医者的存在谁都知道,但却从无人能睹其真容,不想今日一见,竟是这般年轻的两人。
  尤其是与景玄显得特别亲近的那个少年人,应当才十四五岁年纪罢!
  真是青出于蓝而青于蓝。
  虽然想接近,但解忧与景玄站在一处,他们不好贸然上前,医沉则远远立在窗畔,满身离群索然的意味,更是拒人千里。
  气氛顿陷尴尬。
  方才最先说话的老者慢吞吞进入屋内,犀利的目光直刺解忧,连带着景玄一道鄙视了一把,这少年毛还没长齐,有什么好敬重的,竟然亲口唤他出来迎接人,景玄看人着实没有眼色。
  到底是少年人,意气用事。
  “此为医令。”景玄目光与他撞了一下,语气不温不火。
  医喜旁若无人地在主座上坐下,环顾渐渐入座的诸医,冷笑一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如果一名医生没有三代行医的经历,人们不能寻他看病,不能服用他给出的药物。这里的三代,并非一定须得祖父子三代,也可理解为师门三代。
  简而言之,医喜乃是讥讽在场的游医并无根底,没有严格的师徒传带体制,其中,自然也包括墨医。
  在场除却原本楚宫中的医师,大半都是闻名而来的游医,因听闻景玄大义欲为瓯越编写本草,才不远千里赶来相投,想不到被这老医令颐指气使,讥讽推脱,这几月下来,早已不耐烦。
  如今医喜此话一出,人人不忿,怒形于色。
  但碍于景玄,暂且无人说话。
  墨医的名声在荆楚很好,一众游医见医沉和解忧又是这样的风姿,无一将他们作为主导,眼风止不住往他们身上飞去,只望有人能出言狠狠呛医喜这老家伙几句。
  但解忧只是噙着一丝笑意看手中简牍,医沉则淡然立着,目光漠然,不知落在何处,竟似没听闻医喜的讥讽一般。
  众人不禁纳闷,这两位,究竟是墨家的,还是道家的?怎地涵养一个比一个好?
  黄遥请了几人来,自己也没走,见医喜老不自重,很不客气地呛他一句:“主所藏医方,医令尚不能全然识得,由此可知,纵医有三世,亦无用也。”
  医喜确然不能尽识那方子上药物,但他为人高傲,既是认不得,也不愿胡诌,梗着脖子冷笑,“其上药物多有敷衍,定为凡夫乱拟,以图沽名钓誉耳!喜素来不屑。”
  上面的药物稀奇古怪,名字也不是常见的,说是沽名钓誉都是轻的,他就一直觉得,那是人家故意写了戏弄景玄的!
  偏偏这小子还真这么多年坚信不疑,缠着他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第六十五章 上医医心
更新时间2015…11…30 20:03:00  字数:2034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解忧终于收起手中断简,悠悠然抬头打量了医喜一眼。
  医喜约莫五十过半,须发早早地全白了,想必是早年思虑过甚所致,但他不过一介医令,又非谋士,解忧想不到他有什么可以思虑——大约是当初一心想着如何爬上医令的位置,太过操劳了罢?
  总之那副形容,只让人想起枯木衰草,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不想多看一眼。
  解忧移开眸子,抿唇笑了笑,仍是一言不发。
  有一名青年医者忍不下这口气,霍然立起身,“墨家为贤者,岂能如此忍气吞声?!”
  解忧不为所动,重又埋头琢磨手中上了年头的简牍,飞快地在记忆中搜寻关于这一份简牍的史实。
  比《神农本草经》更早的医书,她暂时只能记起一册被定名为《五十二病方》的帛书,可其中内容与手中的简牍大相径庭,显然并非同一部书籍。
  至于比《五十二病方》更早的本草著作,还有什么呢……?
  解忧正一心一意地想着,不妨手被人轻轻一触,惊慌之下,手中竹简坠落下去,被景玄接住。
  解忧轻咬了一下唇,看着被他捏在指间的手腕,强自镇定地笑了笑,“冢子通脉诊乎?”
  “否。”景玄放开手,将竹片放回案上,缓缓攥起手,指尖微凉,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一触之下的柔软滑腻。
  他并不认为,一个少年的手会如此柔软。
  此人,究竟是不是解忧?很像,但又缺少最有力的证据。
  他还需要博得解忧的好感,教她留在自己身边,自然不能随意逼问她的身份。
  “《礼》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医令之言不无道理,不知医忧可有说乎?”
  解忧抬眸,略有些空的眸子落在景玄身上,他那一袭暗红色的楚服,像要在眼中燃起烈火一般。
  她从不认为,自己能够给人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
  但通过景玄的所作所为,似乎能够认定,他对自己有怀疑。
  他将那份医方保存经年,想必这么多年来也未必没有遣人搜寻过她的踪迹吧?即使如此,留在九嶷是否妥当?
  飞快地权衡着利弊,口中却淡淡回应了一句,“忧以为,上医医心,中医医国,下医医人。”
  最高超的医者,能够引导人心;稍次一点的医者,可以挽救一个国家的危亡;只有最下等的医者,才是以治疗病人为务的。
  “何谓‘医心’?”景玄将对她身份的猜测暂且搁下,“秦医和尝云,‘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医忧以为不然?”
  上医医国之说,出自左丘明所撰《国语》,其中有文子询问医和,医疗之事与国家相关与否,医和即回答说,最高明的医者能针砭时政,为国除患祛弊,挽救危亡,次一些的则为人医治疾病。
  但解忧的意思是,最高明的医者,能够引导人心动向,而能医国的,不过算是中等医者罢了。
  “岂非如此耶?”解忧笑笑,双手笼入宽袖,斜斜倚在一旁的书架上,神态悠然自得,“民之所向,胜之所往。秦律法严苛,待六国遗民暴虐非常,纵收天下金铁,忧不以其能长久。而喜为昔楚宫医令,高矣,贵矣,竟不能劝讽先王,兴利除弊,沦为亡国之余,尚以医令之职为幸耶?不过下医而已。”
  民心聚集的地方,才是能够取得胜利的一方。如今秦朝的律法严苛,待原本六国的居民非常残暴,失尽人心,纵然收聚了天下的铁器铸造出十二个铜人,我依然不认为它可以长久存在。
  如今医喜作为过去楚宫的医令,在医者中至高至贵,却不能讽谏劝慰过去的楚王负刍,兴利除弊,导致楚国灭亡,竟还以自己曾担任医令之职为荣?殊不知,这不过是最下等的医者罢了。
  斜堂中鸦雀无声,只有外间石田上流水渐渐,提示着堂中之人时间流逝。
  黄遥最先反应过来,点头称许:“孟子云,‘天时,地利,人和’,若得人和,确为上医!”
  景玄心中一凛,解忧虽然是就医术高下发表了几句议论,但其中的道理远非止于医术。
  这样的远见卓识,即便她不是当初洞庭之畔相识的小医女,留她下来也未必不可。
  诸医看向医喜的目光转为嘲讽,但后者只是面色阴沉着,看不到一丝尴尬。
  等堂中的议论声停歇下去,医喜才缓着声开口:“医忧所言,终不免低位言高位之得失,泼醋而已。”
  一句话,将解忧方才所说,等同于出于妒忌的污蔑之辞。
  有人拧眉,有人叹息,也有人咬牙切齿——这世上怎有如此不要脸的老头?
  “忧飘然自在,行走洞庭,所活之人不下百,而医师之考,期年十人则为嘉,如此,忧何惧处江湖之远,幽居荒草之中?”
  我飘然自在,于洞庭一带行医,一年救活的人有一百多人,但做了宫中的医师,一年只需救活十人就能被评为高等,领得十足的俸禄,正因如此,我宁可做一介庶人,而不要为医官。
  一干游医纷纷点头称许,这话真是说到他们心坎里了,原本楚宫中的医师们则暗自低头,面有赧然之色。
  医喜依然不怒,只看向解忧的目光中掺满怨毒。
  真是不知进退的小儿,也该做些什么事情教他晓得,这老姜可是碰不得的。
  堂屋之门被霍然推开,转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直直照射进堂中。
  “兄长,奎伯来矣。”那袭明快的栀子色楚服再次出现在解忧面前,来人正是景兕。
  “奎伯……”解忧敛起眸子,她自然还记得,当初这份医方,便是为奎伯留下的。
  “闻冢子有贵客,伯来迟矣。”一个老迈的身影艰难地挪动进来,饶是有景兕在一旁搀扶,依然走得蹒跚不已。
  景玄搁下手中竹简,亲自上前迎接。
  堂中之人,不管是识得奎伯,还是从未见过此人,都发觉景玄对他极为敬重,只有少数几人明了,奎伯不过曾是个下贱的驭手。
  

第六十六章 何以疗蛇毒
更新时间2015…12…1 20:03:13  字数:2021

 奎伯在景玄和景兕两人的搀扶下,终于缓缓挪近堂中。
  “伯,此乃医忧。”景玄将目光落在解忧身上,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但方才景兕早已说出奎伯的身份,解忧缓过一缓,有了足够的时间恢复淡然之态,景玄并未从她眼中看出任何情绪。
  “忧……”奎伯看向解忧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掺着莫名的疼惜之意,“伯尝为蕲蛇所噬,幸得一女解忧相救,苟活至今,今生若能再见此女,当顿首为谢。”
  “蕲蛇?!”有人惊叹,蕲蛇毒性极烈,而观奎伯,除却年老龙钟之外,并无肢体残疾,那么当初救人的女子,是完全解去了蛇毒么?
  什么样的人竟能有如此高超之医术?
  “不知其人以何物疗愈蛇毒?”一名年轻的医师站起身,走至奎伯面前作了一揖,“请尊长赐教。”
  奎伯耷拉着的眼皮抬起一些,随即又垂下,黯然摇头,“惭愧,伯无以识荒野之草。”
  解忧当时不过随手扯了两把青草,还没待所有人看清,便被她揉成了碎屑和青碧的汁液,隔了这么长久的年岁,自然更不能忆起是何种草药了。
  在场唯有解忧一人知晓,当时她随手揪的野草,乃是半边莲。
  半边莲花开,只半边生有花瓣,故而得名,这种小草生于水田、沼泽等潮湿之处,能治虫蛇咬伤、痈肿疔疮之类,当时她身处湖畔,手边恰好长着几株半边莲,便随手摘了。
  当时能够成功为奎伯解除蛇毒,一是草药新鲜,二是施救及时,三是当时天气尚未转热,伤口愈合良好。
  “医者为一稚龄女孩,计于今,当不过十五及笄之年。”景玄抛出一句话,目光再次落到解忧身上,蹙了蹙眉头,面前的这少年,看起来似比十五岁还要年幼,难道真不是解忧?
  又是女孩,又如此年幼,激起一干医师议论纷纷,想不到楚地竟有如此聪慧的少女。
  “何时之事?”一个有些飘渺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窃窃议论。
  这声音很动听,彷如玉石相击之声,又似流水冲刷石壁,涔涔淙淙,令人舒适不已。
  循着声音的来处,众人的目光聚集在窗畔,都有些失望地凝了眉。
  听那声音,分明该是个出众的青年,但面目却平凡无奇,若扔进人群之中,绝对不可能认出。
  但他身上的气度又透出不凡,总之与这一的面容极不相配。
  不论旁人的目光如何,那白衣衫的青年依然凭窗而立,面无表情,淡然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刚才问话的人并不是他。
  “此非墨医乎?”有人好奇地看向解忧。
  方才景玄介绍过,这堂中有两名墨医,一个医忧看似淡泊,但他们已经见识过,若真惹到了她,绝对没有什么好处——方才她与医喜那场口水战,可真是听得人心潮澎湃。
  而另一个,似乎便是这自始至终立在窗畔,才说过一句话的医沉了。
  “幽王十年春,渊往接应族叔差,于洞庭之畔遇此幼女。”景玄点明了时间地点,似有些遗憾,“之后曾遣人寻访此女,然其如朝露易晞,终不可得。”
  幽王十年……那是六年以前的事情了,而医沉遇到解忧恰好便是在那一年的端午时节。
  草草算来,解忧应当在遇上景玄之后不久,便被剧连带往无假关,之后移居狐台,又往秦地,恰好错开了景玄遣人寻她的时间。
  这世间的事情,真是太巧了。
  “幼女何名?”医沉袖起手,缓步上前。
  “赵地昭馀解氏嫡女。”景玄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解忧,但离她有些距离,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只得作罢。
  医沉面色一动未动,隐在袖内的手却不由收紧,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这般惦记着解忧。
  其余人都是面色惊讶,他们方才听景玄说那医女竟能解去蕲蛇之毒,已觉十分神妙,不想她还是卿族的女儿,身份不低。
  一片赞叹中,一个干枯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昭馀解氏为郭开所攻,举族尽灭,及至今以逾十载,此女必假冒之人。”
  不用看就知道,又是医令喜。
  景玄蹙了眉头,不管出于何种情绪,他对解忧的印象极好,医喜平日目中无人也就罢了,但这么说解忧,他不能接受。
  “兄长,时已近午,不若遣诸医归去用食?”景兕一句话及时止住了他的怒火。
  “可。”景玄不屑多说一个字,带着怒气快步离开斜堂。
  黄遥舒口气,捋须叹息,“有劳小公子。”
  不论如何,医喜是长者,景玄到底是小辈,而且如今楚国已被秦灭,所谓的“王族三姓”不过名存实亡。
  若是任景玄斥责医喜,风传出去不好听。
  “两位。”黄遥见一干医者去得差不多了,向着医沉和解忧一揖,“医令年高气傲,于两位多有得罪,万望勿怪。”
  “黄公多虑。”解忧浅笑,声音温文有礼,似乎掺杂了些许沙哑之意。
  “在下字长圯,医忧不必多礼。”黄遥引着两人走出斜堂,循着东侧而行,“遥引两位往住处。”
  顺着整齐垒砌的石阶步下十余步,一篇翠色撞入目中,山玉兰宽大的叶片随风翩跹,山风送来清淡的香气。
  三座小巧的院落隐匿在山玉兰之下,绿荫绵密,山风轻荡,想必即便到了夏季,也不会过于炎热。
  尚未走近,其中一座院落忽然飞出几个少女的娇笑声,仿佛山间鸣鸟,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黄遥面色沉了一下,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摇头,“涉江院中住有三名美妾,娇憨无状,教两位见笑。”
  “……冢子好风雅。”解忧轻轻嘀咕一句。
  黄遥愣了一下,自然听出了解忧言带讥讽,不过笑笑,“冢子时年二十有四,尚无子,岂能不急?”
  这些话本没错,但黄遥转念一想,解忧才十四五岁年纪,就算看起来少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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