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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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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诧异的不是眼前这人是司马冲,他诧异的是司马冲的那副神色,见惯了司马冲一副半死不活的病弱样子,他望着眼前人的样子有些愣住了。下一刻他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处境,手被紧紧反剪着绑在身后,麻绳绕过胳膊一直勒到脖颈,他费力地往后仰都不能消除那种窒息感,他望着司马冲,厉声道:“你干什么?”
  司马冲打量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王应忽然就反应过来,之前瞧见的那黑衣少年,还有那双黑色眼睛,他猛地盯着司马冲瞧。“你抓了我?”
  司马冲点了下头,他今日没心情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杀了王长豫?”
  王应反应了下,忽然笑道:“怎么?你要为他打抱不平?”
  司马冲闻声抬头看了眼王应,少年的眼睛黑的像是仲夏的夜,深处冒出星星点点的冷光,他看了会儿王应,轻声道:“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王应用力地撑开手想要崩断那绳子,下一刻手臂便被站在旁边的黑衣人干净利落地卸下了,“啊!”他痛呼了一声,望着司马冲的眼神瞬间暴戾起来,“司马冲!”
  司马冲的神色未变,依旧是温驯少年模样,他又重复问了一句,“你杀了王长豫?”他最不缺得便是耐心。
  “是又如何?”王应意识到自己无法脱身,便存了破釜沉舟的心思,他王应杀人便是杀人,平生从不屑于掩饰,他当英雄是真英雄,当小人便是真小人,他开口道:“是,我杀了他,我还砍了他一只手,小狗奴,你要如何?”他忽然便笑起来。
  司马冲听见“小狗奴”三个字时,终于正眼望了眼笑起来的王应。
  这三个字,王应不可谓不熟悉。司马冲在晋陵时,没人真正把他当皇子,谁都知道这人是皇家弃子,是天煞孤星,有爹生没娘养,皇帝和石婕妤巴不得他死了。司马冲刚被送到晋陵,晋陵官员故意说没地方安置他,将他安排在了狗舍旁,自此便有人喊他是狗奴,听说还有心思妙极的晋陵官员将狗牵过来教司马冲开口冲着狗叫爹。这些事建康自然无人知道,可王敦当年派他去查过司马冲的底子,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应记得那些人说了,司马冲喊得可好听了。小小年纪,能耐可不小。
  王应看眼前的少年,眼中嘲意根本不想掩饰。若是说王长豫至少入了他的眼,司马冲这路货色他平时连上去踩两脚都嫌丢自己身份,他嗤笑道:“怎么?小狗奴,这回不认狗做父了,给王长豫当儿子去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黑衣侍卫便要上前去,司马冲随意地抬了下手,制止了那欲上前的刺客,他望着王应,笑了笑没说话。
  “平时倒是没瞧出来啊,你装病还装狗模狗样的!连王敦都骗过去了,有点本事。”王应心中明白司马冲蛰伏多年,此刻既然撕破了伪装,便是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去,他心头抖着,却又忽然无所畏惧了起来。
  说报应也好,说倒霉也罢,不过一死,这辈子杀人无数,好人杀过,恶人杀过,他平生便不知道求饶两个字怎么写,让他给司马冲这种人低头求饶,还不如让他去死。
  司马冲望着满眼戾气的王应,脸上没有怒色,他轻声问道:“你怎么杀了他的?”
  “你说王长豫啊?我砍了他一只手,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我饶了他,我便赏了他十几个耳光,我听他说他喜欢男人,我又赏了他十多个男人,后来他跑了,我在汉水旁堵着了他,我和他说了一句话,他听完便去死了。”王应忽然放声大笑。
  司马冲望着大笑不止的王应,他顿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低声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王应望着司马冲,忽然咧嘴一笑,“你过来,我告诉你!”
  司马冲没什么反应,手心里头抓着尾狐裘,一双眼冷淡地望着王应,“我知道你不怕死。”换言之,这世上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王应笑了,他一字一句道:“司马冲!你算什么东西?你过来!我告诉你王长豫为什么去死。”见司马冲没动作,他忽然笑道:“连这都不敢,你还真是狗生狗养的!”
  司马冲看了他许久,终于起身朝着他走了过去。
  王应朝他吐痰的时候,司马冲分明躲得开,可他没躲,一口青黄的痰唾在了他脸上,他神色未变,一双眼淡漠地望着王应。他缓缓低下头去。
  王应望着他,毫不掩饰眼中鄙夷意味,他低声笑道:“尔母,娼也!”
  司马冲的生母石婕妤,一个原本无名无姓的妓,嫁给了当初名不见经传的琅玡王司马睿,后来琅玡王称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得以成了皇妃,可她始终就是个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就是个妓娼。司马冲如今名义上的母亲,东海王正妻裴妃,出身于显赫名门河东裴氏,可惜东海王司马越身陨后,裴妃被丢入胡人军帐中,中原的王妃,谁都想尝一尝,最终沦为了胡人玩弄的娼妓,多年后才得以脱身。
  王应忽然便笑得停不下来,他是知道司马冲的,王敦当初瞧上了司马冲的身份,有意挟天子令诸侯,想扶持他当皇帝,这才将司马冲从晋陵捞了出来,可司马冲究竟是个什么玩意谁不知道?他个天煞孤星他也配?他望向司马冲,“你装个屁!你还真以为你能当皇帝?坐上那位置,你也还是条狗!做你的大梦!你就配给狗当儿子!”
  司马冲看着笑得喘不上气来的王应,没什么反应。
  王应自知今日活着出去无望,索性说了个痛快,他冷笑道:“司马冲,今日你杀便杀,若是哼一声,我王应不是琅玡王家人!不过你记得这句话,我若是作了鬼,回来头一个要你的命,生吃你的肉,生喝你的血!”
  “想死?”司马冲望着破罐子破摔的王应,缓缓起身,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了脸,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对了,你刚说王长豫怎么死来着?”
  王应望着他,眼中阴狠顿生。
  司马冲低声笑了笑,脸上没了孱弱之色,笑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清秀干净的脸上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艳,不是美艳的艳,是惊艳的艳,像是春风吹开了枯树绽出了一丛灼灼桃李,极富生机。他低下身伸手轻轻按上王应的肩,低声道:“做鬼了,记得要绕着我走,要不连孤魂野鬼都当不成了。”
  那一句话轻盈极了,听不出丝毫的威胁意味。
  王应忽然用尽全力朝着他撞去,可惜手被绑着,完全用不上气力,他朝地上唾了口唾沫,骂了一句“狗贼!”
  司马冲打量了他两眼,觉得没意思了,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自己看着办,他自己转身往外走。
  还未走出去大门,身后传来哐当一阵巨响。司马冲的脚步顿了下,回头看去,王应后仰着狠狠将头砸在了柱子上,粘稠的血淌下来,他微微张着口,身体慢慢瘫了下去,眼睛开始翻白,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连抽搐了没了。
  司马冲定定地看了会儿,终于缓慢地走上前去,他伸出两指轻轻按了下王应的脖颈。
  ……
  王含找儿子找了一夜,找得双眼满是血丝。他现如今才开始后悔,他是不是错了。
  多年前的王应并不是这样的,十二三岁的王应也曾面目清秀,眼中没有那些戾气,笑起来有股意气少年的洒脱味道。
  王含后悔了,他那时贪图王敦的身份,想着王敦没有儿子,他便将自己最得意的幼子过继给王敦,今后好继承王敦的家业,王家人谁不知道王家便是王敦与王导各占半壁,他为了王应将来打算,他逼着王应认了王敦做父亲,王应不答应,他怒其不争扬手便甩了他一耳光。
  后来王应做了王敦的儿子,头一次上战场前,他来找自己,说了许多话,说要建功立业,又另说了许多,王含记不清了。王含只记得自己骂他,说他没出息,王含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要骂他了。
  王含真的记不清了。他心里忽然乱成了一片,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他的心头。
  听见下人的通报时,王应几乎是摔了杯子飞奔出去的,推门出去,一瞧见那巷子口枣树下的人他便怔住了。
  王应的双手只剩了空荡荡的袖子,他浑身是血地坐在那枣树下,仰头透过稀疏枝叶望着天,他头顶是莽莽星河。
  “长裕!”
  王应回过头看去,眼神清澈如懵懂幼儿,他望着那满目震骇的王含,忽然像个孩子似的惊喜地笑起来,“父亲!”
  恍然间,又回了六年前,他仍是当年为心爱姑娘上树打枣子的脸红少年,十四岁,未曾上沙场,白袍尚新。
  他喊道:“父亲!我在这儿!”
  王含冲上前去,差点没跪下,他抓了下王应空荡荡的袖子,愣了许久,眼泪忽然便掉下来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王应缩了下脖子,似乎有些被吓着了,他见王含抓他的袖子,他不知所措地往树后躲,“长裕疼。”
  王含抓了个空,看着那躲到那树后头去的王应,他呆愣在了原地,顿觉天旋地转,“长裕,你怎么了?”
  王应躲在树后头,似乎这样便没人找不着他。他还记得,好多年前,他和一个姑娘在树下打枣子,那小姑娘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一边大口往嘴中塞着枣子一边说等他从战场上回来。这些事他从前为何都忘记了?他忽然便慌张起来,往更里头缩了下。
  王含疯了似的上前去将王应拖出来,望着那惊惶失措的王应,他忽然啪一下跪下了,他再也忍不住,搂着王应放声大哭,“是父亲的错!当初不该将你过继给王敦!不该贪图这些东西!长裕!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回家!我们回江州!父亲这就带你回家!父亲再也不逼你了!”
  枣树下,王含抱着受惊的小儿子终于泣不成声。
  头顶星河静静流淌,武昌城里头有孩童手撑着窗户数星星,手指一下下点着天空。
  ……
  书信到达谢景手上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因为王悦的手伤,两人靠岸寻了个小镇耽搁了下来。谢景将药罐从炉子上拎起来,还未来得及倒入瓷碗中,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眼屋子,看向眼前的青衣侍从,问道:“怎么了?”
  “大公子,武昌那头出事了,这是寄回来的信。”
  谢景接过了,拆开了看了两眼,没说话。
  王应疯了。
  “据传回来的消息,他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大公子,还是按计划吩咐下去吗?”
  “谁下的手?”
  “尚未查明。”
  谢景又看了眼手中的信,眼神有些淡漠,他活了太久,死生皆是平常事,他早已没了感觉,听闻此事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当年知道那少年在大街上活活拖死戴渊又虐杀了周顗后,他便仔细地查过王应,年纪轻轻恶贯满盈,十四岁入军营,十五岁过继给王敦当嗣子,手底下血债无数,杀百姓妇孺计入自己的战功,可谓是琅玡王家难得一出的人才了。
  王应必须死,若是他没疯的话。
  可王应疯了。
  谢景望着那信,眼神渐渐昏沉下去,王应疯了,可他爹还活着。
  谢景对着那侍从道:“给荆州刺史王舒寄一封信。”
  既然王应已疯,杀了他也没多少意义,余下琅玡王家的事,便交由琅玡王家人自己处置吧。
  侍从下去后,谢景走回炉子旁,盛了一小瓷碗药汤。身后的屋子里响起脚步声,他回头看去。
  王悦正随意地抓着手腕,“我刚听见脚步声,有人来过了?”
  谢景点了下头,“没事。”他伸手将药碗递过去,“起都起来了,先喝药吧。”
  王悦望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下,“我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是吗?梦见什么?”
  “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是个下雨天,我离家出走了,路上遇着了个人,长得挺高的,长什么样记不清了,我说我不跟他走,他非得拖着我。”王悦刚睡醒还记得那梦,醒了一阵子便忘得差不多,记到这里便再也回忆不起来了,他望着谢景道:“他就记得他给我拖回了王家,我说我不回去,他就把我扔进去了。”
  谢景的眼神忽然便变了,他望着王悦,端着药碗的手缓缓紧了。
  王悦对着谢景道:“是很奇怪吧?”
  谢景没有说话,许久,他点了下头,他将药递过去,“把药喝了。”
  王悦喝着药,扭过头望着谢景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建康?我的手没事了,这你可以放心。”王悦话一说出来便后悔了,他骗谁不行骗个大夫?
  谢景倒是没拆穿他,“我已经安排了船下去,明日走吧。”他伸出手,“把手给我,我给你换药。”
  王悦果断点了下头,一口喝完了药,将手伸了过去。
  世上多少人,就少了这伸出手去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上一段。
  话说这段配合前面王应杀人食用应该更佳……


第74章 荣华
  江阔云低; 风平浪静。
  船往京口广陵方向走; 一直去往建康城,王悦躺在船板上,垂着手晒太阳; 看了那江流一会儿; 他别开头望向远处淡淡的云山。
  “我其实挺想不明白王敦他为何要反。”王悦缓缓道:“他这一反; 开了长江上游武将强藩凭陵晋室的先河; 自他以后,这一带真的要永无宁日了。”原本一直担心的事在一夜之间忽然真的发生了,王悦想; 王有容那书呆子有句话说的对;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 即便算到结局; 也未必猜得到其间种种起承转合。
  “他今年不会反。”谢景望着王悦,“时间不对。”
  王悦闻声微微一愣; 扭头诧异地看向谢景,他忽然就想起来一件事。
  这世上博古通今的,不止他一人。
  ……
  王悦因为手受伤的缘故在路上耽误了几天,等他回到建康的时候; 王导与王敦决裂的消息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王悦一早就给王导写了信,早早有人候在建康城外接他,他掀开马车帘子,一瞧见那立在树下的人,他微微一顿。
  “世子!”
  王有容长身玉立; 一身的庸脂俗粉味道,隔着大老远,他一瞧见王悦,忙朝王悦用力地挥了下手。
  王悦忽有种说不上的滋味,他还记得自己与王有容在京口不欢而散,如今再见,心中愤懑早没了,反而有些平淡的喜悦。他这趟也算死里逃生,许多事该忘便忘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建康?”王悦问了一句。
  王有容发觉王悦没生气,似乎有些惊喜,他忙道:“几日前回了建康,听闻世子在武昌出了事,我心一直悬着。”
  谢景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王有容一眼。
  王有容似乎顿时想起什么事,对着王悦道:“世子,我们走吧,夫人给你做了一大桌子吃的,她头一回下厨,炉子都烧坏了四五只,夫人与丞相都在家里等着你呢!”
  王悦顿时反应过来,忙问道:“我不在建康城这些天,我母亲没事吧?”
  “也不知道是王敦账下谁传来的消息,说是世子你淹死了,丞相听完将桌案都掀了,他说王家世子没这么容易死。王家人不敢便同夫人提这事,夫人至今尚不明实情。”
  王悦猛地松了口气,又问道:“我父亲在家?”
  “在。”王有容回头招了下手,从侍从手里头捞过件披风给王悦递过去,“丞相去上朝时收着你的信,听闻你今日到家,他早早下朝回来了,现如今正在家里头等着,他早上出门前和吩咐我说是入秋了,风大,让我给世子带件披风,别冻着了。”
  王悦接过了披风,诧异道,“他没生气?”
  “丞相担惊受怕了好些天,哪里还有气?”王有容望了眼王悦。
  王悦心情复杂,“他这些天怎么样?”
  “面上倒是瞧不出些什么,不过心里肯定难受,那时候都说世子你死在汉水里头了,”王有容压低了声音,“收着你书信的那日,丞相一夜没睡,在你房间站了一夜。”
  王悦听完了,没再说话。他如今才反省自己的莽撞,命就这么一条,他一死百了,留下这些人教他们怎么办?他母亲就他这一个儿子,他若是死了,曹淑后半生该如何过。
  “世子,走吧。”王有容出声提醒。
  王悦点点头,转身往王家的马车上走,刚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谢景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的。
  王悦折了回去,一旁的王有容顿了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景。
  王悦的心思倒是真的不在这里,他如今心中想着曹淑,抬头对谢景道:“我先回去了。我回家陪王导吃顿饭,晚上我去谢家?”
  谢景点了下头,“手上的伤记得换药,别吃生冷辛辣的东西。”
  “行!”
  谢景看着王悦往马车上走,一直到王悦上了马车,他才扭头看向王有容。
  王有容依旧是缟素模样,君子风度不减当年。他拱手一行礼,“谢大公子,我家世子一事真是多亏你了,丞相让我多谢大公子,说是以后大公子有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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