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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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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见谢景的脸色尚属正常,便接下去道:“我原来想着,找个合适的契机,我安排我那叔父王舒手底下的人在下游接应,我打汉口走,最好是当着王含父子的面往江中跳,我自小便不会水,这件事王家人都知道,他们不会想到我能横渡江河,便只觉得我是淹死在了江中,等我溺毙汉口的消息传回建康,王导和王敦的关系便自然而然撇清了。到时候我再回建康,我与王导都能省不少麻烦。”
王悦觉得,这得算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他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荆州,王导也能同王敦划清界限。这主意除了险了些,挑不出哪儿不好。
想着,王悦便抬头看了眼谢景,随即浑身猛地一哆嗦。
“继续说。”
王悦干笑了下,“本来、本来主意是挺好的,就是时机不大对,昨晚出了点谁也没想到的岔子,我一时也有些乱了阵脚,稀里糊涂便下水了,下水以后,本来我觉得我应该能游过去的……”
谢景一瞬不瞬地望着忽然闭口的王悦,王悦低了下头,开口迅速一笔带过。
“汉口是两江交汇处,我没料到水流会如此之急,我给一个浪头拍昏了。”他忙接着补充道:“不过我捞着块浮木,没被江下暗潮卷进去。”
眼见着谢景的脸色不对劲,王悦惊忙转移了话题,低声道:“我累得要命,我从汉口一路被浪冲过来的,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说着话,他靠近了谢景,原本不过一句卖乖的话,却不料一沾着谢景,他却是真的浑身一软。
他是真的累了。
湍急水流中一夜的挣扎与沉浮让他精疲力尽,他知道王家在等着他,建康城那位举目无亲的新帝等着他,可劫后余生,人难免有些丧志,王悦望着谢景的脸,忽然便觉得别的人事都无所谓了,说他没心没肺也罢了,他如今只想抱着谢景倒头好好睡一觉,他现在浑身都冷。“谢景。”他嗫喏地喊了声。
谢景看了半晌,低头重重吐了口气,伸手一把揽住了往他身上靠的王悦,抱住了便再没松开手,“在水里待了多久?”
王悦暗自松了口气,“忘记了,两三个时辰吧,记不清了。”他正闭眼低声说着话,右手手腕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疼痛。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下一刻猛地睁大了眼,浑身都僵了一瞬。
伤口在冰冷江水中泡了好几个时辰,右手早没了知觉了,没觉得疼,王悦便忘记了手上有伤。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谢景正给睡在他怀中的王悦掀开衣领查看还有哪里受伤,忽然感觉到王悦一阵僵硬,他低头看去。
“怎么了?”
“我的右手受了点伤。”
谢景眼中一沉,伸手去捞王悦的手。
就在谢景捏住王悦右手手腕的瞬间,王悦忽然猛一下缩回了手,他用另一只手扶着桌案慢慢坐起来,他慢慢坐直了,望着谢景似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脸上没有一丝血气。
谢景正奇怪,低头随意地扫了眼,忽然便一愣。
一手的血。
他缓缓抬头看去,王悦的衣袖口有鲜红的血往下落,一滴滴砸在干净的竹青色席子上。王悦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谢景的心里咚的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桌案前点了盏灯,谢景将王悦的手腕压在脉枕上,缓缓拆开黑色的碎布条,他动作很慢,瞧见伤口的那一瞬间,他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一旁端着木漆托盘的侍从脸色一白,一股恶心从喉咙里猛地泛上来,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王悦被那侍从的反应惊着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去,双眼却忽然被遮住了,谢景从一旁拿过干净的纱布,抬手绑在了王悦眼前,他回过头对着那侍从平静道:“拿刀过来。”
王悦一愣,猛地转头喝住了那侍从,“站住!”他抬手就要去摘纱布,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
谢景捏住了王悦的另一只手,一点点压在了桌案上,“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王悦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我不能没有右手,我可以废,但是我不能没有右手。”王悦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这情况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现在知道怕了?”谢景问了一句。
谢景的声音实在太平静,若不是左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王悦光凭声音根本感觉不出谢景的情绪。他怔了一下,“我……”
“去拿刀。”谢景回头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王悦浑身一震,下一刻便要起身,还未来得及动一下就被压回了位置上。
谢景按着他的肩,语气听不出喜怒,“别闹。”
王悦脸上一白,声音随即放软了,“谢景……”
谢景一眼看出这伤是刀伤,“怎么伤的?”
王悦顿了会儿,低声道:“王含儿子,我这趟没留神,落他手上了,他要我一只手,说了这算是两清。”
“王应。”
“嗯。”王悦点了下头,“按辈分算,是我同族幼弟。”
谢景没再说话,接过了侍从递过来的匕首,薄刃在灯焰上缓缓烧灼着,他一点点转着刀锋,眸光阴沉。烫过的清酒里洒了古方麻沸散,谢景轻轻摇匀了,喂到王悦的嘴边,“喝了。”
王悦犹豫了一下,低头喝干净了。古方麻沸散其实没传说中说的那么神,不过聊胜于无,至少能让人多忍一会儿。
“我出来太急,药没带够,若是药效散了,忍着点。”
王悦点了下头,随即感觉到手腕被人压住了,处理过的酒流过伤口边缘,王悦微微一震,绷紧了脸不发一言。
谢景平生第一次,望着一个人的伤口,下不去手。捏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他面色平静地看着那泡开的腐肉,江水中带来的吸血虫子在肉与白骨间慢慢蠕动,难怪王悦感觉不到疼了,吸血的蠕虫都带些麻醉的作用,看上去应该是浅水滩涂边被浪卷过来的水蛭一类,循着血腥味吸附过来的,谢景看了会儿,手腕微动,锋利的刀轻轻刮开皮肉,他沉了眸子,开始缓缓处理伤口。
谢景知道王悦很疼,处理干净后的伤口几乎能瞧见骨头的颜色,血水顺着白皙的手腕一道道往下流,王悦没有吭一声。
药效早散了,那种疼痛感,似乎能从伤口顺着刀锋一点点蔓延到谢景的手上,他没说话,额上有细密的汗,不过是一刻钟不到而已,他执刀的手停顿了数次。
有几次手实在颤抖地太厉害。
世人都说医者悬壶济世,看惯了生离死别,该对世人一切苦楚都漠然了,寻常医者尚且如此,谢景觉得何况是他这么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他这副心肠早该硬如玄铁,可偏偏有这么个人,来教他一遍什么叫感同身受,什么叫于心不忍。
“好了?”王悦忍得喉咙血腥味一阵阵往上涌。
“好了。”
最后一圈干净纱布轻轻缠好了,侍从端着托盘退下去。
王悦二话不说先摸自己的手指头。
谢景望着他,伸出手慢慢擦去了王悦脸上的汗,他摘下了遮住他眼睛的纱布。
王悦认真数了两遍,五个手指头,一个没少,他抬头看向谢景,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清亮而欣喜,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如雪的脸色也好看了几分。
他尚未来得及说话,谢景忽然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王悦感受到谢景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上传来的的巨大力道,没说话,抬手便回抱住了谢景,疼得要命,不趁机多在谢景这儿讨便宜不是他性子,他紧紧抱住了谢景。
经久不息的颤栗,多深的情愫不过一声叹息。谢景揉着王悦的脑袋,低叹了口气,吻了下他的额头。
“你倒是能忍。手伤着筋脉了,以后怕是写不了字,不过若是好好养,不至于废了。”
王悦闻声微微一愣,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五根手指头,半晌,他低声笑道:“你怕是不知道,我左手写字也是一绝,我给你寄了封信,便是用左手写的,你收着没?”说着话,他一点点往谢景怀中窝进去,随即感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中一带,王悦抬头看去,谢景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只是勒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力道越来越大。
“没有收到,你写了什么?”
王悦闭上眼,窝在了谢景的怀中有沉沉睡去的意思,他低声道:“我写我后悔了,我真不该孤身一人跑武昌来,也不应该不知会你一声,让你担心我在外头做些什么,我实在是错了,我已经知道错在哪儿了,并且牢记于心,时刻敦促,发誓今后不会再犯。”
谢景听着那逐渐低下去的声音,低头看了眼怀中瞎掰的王悦,摸着他的头发平静问道:“然后呢?”
“手疼。”王悦低头摸了下自己的手指头,觉得这事儿混不过去,干脆就喊疼。
刚才那血汩汩往外流都没吭过一声的人,忽然开始哼唧。
谢景抱住了王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抬手慢慢揽住了王悦的肩,垫着他的脖颈让他睡得安稳些。
王悦睡过去了,满手的粘稠血水。
谢景抱着睡熟的王悦,神色终于渐渐冷了下来,他抱着王悦坐在那窗边听汉水潮声,一直坐到了日暮西斜,河汉星汉交相辉映,他一动未动,一身来不及换的雪色衣衫湿了又干。
他将王悦抱在怀中,遮得严严实实,他垂下的眸子里渐渐遮去了阴郁。
第73章 狗子
王应与王含从江边急匆匆地赶回府的时候; 王敦已经坐在堂中了。
王敦抬头看了眼王应父子; 他单刀直入问道:“王悦人呢?”
王应的脸色微微一白,却依旧昂着头,未等王含拦住他; 他忽然开口:“他死了。”江流如此之大; 王长豫不会水; 此时怕是尸体都沉到泥沙底下了。王应定定望着王敦; 声音虽有轻微颤抖,却依旧清楚,他开口道:“入了汉水; 他活不了。”
王敦一双眼盯着王应; 眼中渐渐聚集着阴霾; 终于; 他缓缓开口道:“你杀了他。”
王含正要上前打圆场,王应却将王含一把拦到了他身后; 他王应一人做事一人当,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他开口道:“这事不关我父亲的事,王长豫是自杀; 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若是你想问别的,没错,是我要杀他,我日日夜夜都想将他挫骨扬灰,我错了吗?”
王敦望着眼前这位自己名下的儿子; 缓缓道:“他是你堂兄。”
王应明显是畏惧王敦,王敦一开口,他攥紧了的拳头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紧紧望着王敦,忽然笑道:“堂兄?他何时当我是兄弟了?!他要我的命,谁不知道?”
“那你也不该杀了他。”
王应将王含护在身后,闻声一愣,他像是忽然豁出去了似的朝着王敦吼,“他王长豫的命是命,我的手便不是手了?因为他,我一辈子拿不了刀!我是个将军!一个拿不起的刀的将军算什么东西?!”王应望着那座上淡漠的男人,心中一刺,“我喊你一声父亲,你可曾想过为我讨回公道?!这么些年,你可曾正眼看过我,你不过当我是王长豫的一条狗!他想杀我,我杀了他,我有什么错?”
王敦望着已然猩红了的眼的王应一顿,他没说话。
王应呼吸不稳,一股极为强烈的不甘涌上他心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输了王长豫,王长豫除了比他会投胎,还有哪点比他强?文才武艺,王长豫远比他差了远不止一点!当王长豫还在太学当他的纨绔贵公子时,他已上阵杀敌!王长豫在建康一掷千金玩女人,他饮着滚滚狼烟保家卫国!他年少成名之时,王长豫还在女人怀中醉生梦死!他到底哪点不如王长豫那草包废物?
无论他做什么,所有人的眼中永远只有琅玡王家世子,他王应便什么都不是!哪怕他也曾千军万马中箭杀过胡虏大将,哪怕他也曾被称赞“轩昂白袍东南国器”。
“是!我是杀人!”王应忽然疯了似的笑起来,“我视人命如草芥!可从小是谁教我,大丈夫不杀不当立?又是谁告诉我,宁可我杀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我今日杀他,我有错?”他望着王敦,最后几个字破音有如裂弦。不甘,他真的不甘。
刀忽然重重地抵在案上,王敦按刀而起,他厉声喝道:“我没教你杀你自己同族长兄!”
王应暴起喝道:“当日也没人让王长豫放过我!”他盯着王敦,“他为了周顗杀我,你可是忘记了,究竟是谁让我杀了周顗跟戴渊?”
“我没让你拖死戴渊,戟杀周顗。”
“人都要死了!谁管他们究竟如何死的?杀头是杀,别的便不是个死了?”
青刀忽然出鞘,直直逼向堂下那人。
王应浑身一僵,随即感觉咽喉被刀戳中了,他浑身颤抖着,望着那执刀的男人。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男人执刀的手,顿了许久,忽然低声哽咽道:“你下手啊!杀了我!既然你如此看不惯我?不如让我死个痛快!你当我真快活?拿不起刀的那一日,我便不想活了!”他伸手抓住了那刀,血猛地从他手中流下来,“快杀了我!我给王长豫偿命!”
王敦拿着刀望着他,终于猛地抬脚狠狠将人踹了出去,刀入鞘的那一瞬,他冷眼扫了眼狼狈摔在地上的王应,“无可救药。”
他抬脚往外走,“下汉水找!去调城外剩下所有船舰!放出去找人!活要见人,”他顿了下,声音有片刻的颤抖,他对着那笔直立着的将士,平静接下去道,“死要见尸!”
“是!”
王敦走后,王应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他抬手缓缓擦去脖颈上的血,眼中的阴狠几乎要喷薄而出。
王长豫死了,找着也是具破烂的尸首,他死在汉水里头,回不来了。
世上再无王长豫,他便是唯一,他便是第一。
王应仰起了头,攥紧了手,他慢慢爬起来,拍去了身上的灰,又抖了下那发皱的袍子,王含伸手想要扶他,他抬手拒绝了。
王应负手,一步步走下了台阶,一身白袍染着血。
他想放声大笑,却又浑身发抖。
厅堂的拐角处,裹着轻软白狐裘的皇族少年望着那走下台阶的少年将军,一双漆黑的眼有些冷,一直到王含与王应走后,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角落里头,秋风吹起他狐裘,有如雪浪翻滚。
他站了许久,直到秋风顿歇,万籁俱寂,他忽然意识到,王长豫真的已经死了。
王家世子,溺于汉水。
少年想起许多年前的长平宫,那朱衣世家少年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他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苦苦哀求,手里仍是紧紧抱着那只风筝,他忽然记起了当年王悦望着自己的那眼神,那眼神与王敦刚才望着王应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仿佛瞧见了什么无可救药的东西,说不上来的厌恶里头又带着些说不上来的失望。
司马冲终于回过身,转身缓缓往自己的院子走。秋风吹在他的身上,有些冷,他垂下眸去,忽又记起前两日王悦伸出来的手,上头是只青色的风筝。司马冲似乎轻微地恍了下神,他低下头去。
是夜。
睡梦中,一队黑衣刺客在夜色中奔袭,他们从高墙上一跃而下,窜入了宅院中,朝着一个方向潜游而去。窗户被推开,躺在床上的王应忽然睁开了眼,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剑光在他眼前微微一闪,他错了下肩避过那剑,喝了一声,“谁?”
秋水细剑,出鞘时无声无息。
王应瞬间反应过来,伸手便去床头抓剑,即将抓着的那一瞬,那剑被挑飞了,他抬头看了眼,剑锋忽然转向朝他刺来,他猛地滚地翻了一圈,停下的那一瞬,一把轻剑轻轻停在了他肩上抵上了他的脖颈。
王应抬头看去,黑衣的蒙面少年有双淡漠的眼,这人眼中没什么杀意,可剑却像指对仇人般,杀气毕露。“你是谁?”他平静地问了一句。
黑衣的少年垂眸望着他。
下一刻,王应感觉后脑猛地被砸中了,他啪一下伸出手撑在地上,没一会儿便昏死过去了。
等他睁开眼时,却瞧见眼前一片昏暗,他费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自己的处境,他可以看出这是间狭小昏暗的屋子,没有光,他眼前一片模糊,依稀瞧见面前不远处坐了个人。他定睛看去。
“你杀了王长豫?”少年的声音有些淡漠,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你怎么杀了他的?”
王应缓了好一阵子,这才看清楚眼前随意坐在榻上的少年是谁。他明显愣了下,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没反应过来。他自然是认识东海王世子的,司马冲在王敦这儿当了好几年的摆设,说穿了便是半个人质,而王应在王敦账下当差,两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对司马冲不可谓不熟悉。
他诧异的不是眼前这人是司马冲,他诧异的是司马冲的那副神色,见惯了司马冲一副半死不活的病弱样子,他望着眼前人的样子有些愣住了。下一刻他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处境,手被紧紧反剪着绑在身后,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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