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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南墙-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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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军说完这一切,望着南樯笑起来。
  深秋的山风是如此寒冷,每一丝都恨不得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肆虐啃咬。
  “另一个渔民吓坏了,他带着残废的手回了村子,没过多久就得病死了,只剩下老母亲独自生活。”铁军说到这里,抿了抿干涸的嘴唇,“他就是龚阿婆的亲儿子,龚叔。”
  “临死前,龚叔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怕赌场的人继续追债,保留了一块当时船上的筹码,他把筹码交给我,告诉我这是证据。”
  “后来龚叔死了,我拿着筹码去了码头边,想找到那艘传说中的船——龚叔说,船上写着3517四个数字。”
  “我找啊找,找啊找,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江水,困了就睡桥洞,等了好几天,可那艘船再也没有出现过。”
  铁军继续说着,仿佛陷入了十几岁男孩的回忆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死了以后没多久,赌场的人就把船卖了,连同放高利贷的一起消失了。我以为他们是洗心革面,哪知道他们因为积累了足够的财富,早已上岸做起了生意,并且生意还越做越大。”
  “当年他们合伙,一个开赌船,一个放高利贷。他们管我爸那样的人叫‘猪’,联合起来做庄坑‘猪’的钱。等猪欠了钱,他们再借机放贷坑‘猪’家里的所有财产,直到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最后‘猪’死了,人废了,他们的钱包鼓了。那些人管这叫‘杀猪’。”
  铁军冷脸说着故事,眉目渐渐变得狰狞,每一根毛孔都往外滋滋透着愤怒。
  “可笑的是,那些人最后还成功洗白,转向了房地产,成为了市里屈指可数的富豪,在市区里修起了一栋大楼。”
  “现在你知道那些人是谁了吗?南大龙,蒋仁。”铁军从嘴巴里吐出的字,每一个字都让南樯五雷轰顶。
  南樯脸上血色褪净。
  她微微张嘴,很想反驳说这一切不是真的,她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南大龙是个体面绅士可爱仁慈的成功人士。但她记得当初母亲给她看的照片,南大龙在一艘船前笑得阳光灿烂,母亲说那是爸爸承包的船,是爸爸挣钱养家的地方。
  而船上的数字,正是3517。
  她惨白着脸,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当年母亲脸上绝望而崩溃的眼泪来自哪里,不是因为婚外情,也不是因为夫妻吵架。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不管多累多苦母亲都不会伸手找父亲要一分钱。
  因为那是带了血的钱,沾了人家的命啊!
  “我要女儿干干净净的长大。”母亲的誓言此刻在耳边当当作响。
  “所以,你为了报仇杀了蒋仁?那南大龙的死也是因为你?”南樯握起拳头,身体微微开始发抖。
  “不,不完全是这样。”铁军摇了摇头。
  “我当然是想报仇的,但一开始没有想着杀人。反倒是蒋仁托人找到我,让我帮他除掉自己的眼中钉。”
  “余思危?”南樯敏锐睁大眼睛。
  “是南大龙的女儿女婿。”铁军微微一笑纠正她道。
  “南大龙死了以后,集团一片混乱,随后就开始有人来找我试探意图。虽然中间转了几个人,但我一下子就知道真正的委托来自蒋仁,这个人渴望坐到更高的位置上,他不甘心一辈子被人压在头下,尤其对方还是是南大龙的女儿和女婿。”
  “……所以,你最后杀了他们吗?”
  南樯听见自己喃喃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在梦呓。
  “不是那样。”
  铁军回答着,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背对南樯拿出一根香烟夹在手上,似乎想抽,却终究只是甩了甩又放回了兜里——他忽然想起,小芳妹妹说过不喜欢烟味。
  “对他的女婿,我是用了点手段。我在他的登山绳上割了个口子,等着他出事。不过到目前为止那男人都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你瞧,命运有时候还是会偏心。”
  铁军笑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那他的女儿呢?南大龙的女儿呢?”
  南樯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受控制的尖锐起来。
  铁军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那会儿听我妈说,你爸爸到处借钱,说你需要两百万救命钱。蒋仁给我开的价,刚好是除掉一个人就得两百万。”
  他遥遥望着山下,走到这里前方已经没有什么公路了,都是一些砂石泥土的羊肠小道。于是他长腿一迈,跨了上去。
  “所以我跟着南大龙的女儿到了国外,把她推下海,然后换了这两百万。喏,就是你刚才在存折上看到的。
  “铁军缓缓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连同这几年我自己攒下的钱,一共两百六十万,我想着给你做手术肯定够了,也许还能用点进口药。”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这一切,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相是这样。
  南樯怔怔望着铁军,眼泪开始控制不住的纷纷落下。
  “你怎么哭了?不要哭,小芳,不要哭。”
  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孩,原本油盐不进的铁军开始慌张,“你是内疚吗?不!不要内疚!不需要你负责的,你只管用钱,其他的我会承担!你就当不知道好了!“他伸手想擦去南樯的眼泪,却又害怕她嫌弃自己太脏,手臂诺诺收了回去。
  南樯边哭边摇头。
  ——两百万,两百万啊!原来我的命只值两百万,连公寓的装修费都够不上。
  “……为什么要杀南大龙的女儿?她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她喃喃自语。
  “无辜?哪里无辜?明明挥霍着靠压榨别人得来的钱,还到处宣扬!”铁军的语气十分不屑,“你知道那个叫南蔷的女人多讨厌吗?她从来不将普通人看在眼里,在网上到处炫耀自己有钱,但那些明明都是黑心钱!是她爸爸用肮脏手段得来的!再说了,那个女的以前也是普通学生,是南大龙发财后半途接回来的,难道她从来没想过南大龙为什么会暴富吗?她花了她爸这么多钱,从来都没问过他第一桶金是从哪里来?!是南大龙中了彩票吗?是天上突然掉了钱袋子吗?“
  ”她只是想躺着花钱罢了!“
  话到这里,铁军整个表情都变得嫌弃而厌恶,仿佛在说一坨沾了屎的垃圾。
  “只愿意默默享受钱的好处,却根本没有付出!这和养在动物园里的猴子有什么区别?活得浑浑噩噩!实在窝囊!”
  他的气愤的话在山谷中回荡。
  山风呼啸,寒风中女孩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真滑稽,原来还有人这么看那个当初的女神南蔷。。
  ——自以为自己是手持利剑的复仇者,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别人的复仇对象。
  她过去所相信的,所骄傲的,所坚持的,在这一瞬间里被铁军完全颠覆了。
  ——怪不得当初余家如此反对自己和余思危的结合,怪不得余家老爷子总是旁敲侧击的说,不知道南大龙到底靠什么发家?
  ——南大龙把财富和宠爱给了唯一的女儿,然而吸食人血人骨开在有毒土壤里的花朵,因为美丽就可以被宣判无罪吗?
  “你应该找蒋仁要四百万。“
  过了好一会儿,南樯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拨开凌乱的额发看着铁军,双眼仿佛充血般通红。
  “什么?“铁军一时不明就里。
  “你不是说,蒋仁给你开的价是一条命两百万吗?其实你应该找他再多拿两百万。“
  她静静盯着铁军,眼露冷光,
  “其实南大龙的女儿怀孕了,当时她的肚子还有一个婴儿,还有条人命!难道你不该找蒋仁要四百万吗?!“
  铁军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牛芬芳早就死了,我是被你杀死的南蔷。“
  南蔷看着他,咬着牙齿,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铁军迷惑的瞪大眼睛,”小芳,你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你现在改名了,但你还是小芳啊?“
  “我再说一次!牛芬芳已经死了!我是被你杀死的南樯!“
  迎着寒风,女孩在山间大吼一句。
  “不管你信不信,这具身体里装的就是当初被你杀死的人,那个还不如猴子的女人!“
  凝视着铁军,南蔷的脸色白到几乎透明。
  ”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三日,澳大利亚宾尼湾,你埋伏在一艘名叫‘公主’的潜艇上,把我从甲板上把人推了下去。为了掩盖身份,当时你穿着属于余思危的黑色潜水服,还穿了他的人字拖。拖鞋上的字母分别是y和n,这些细节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铁军吞了口唾沫。
  他的右手无意识举起握紧拳头,然后又放下。
  “我说过了,我是南蔷,那个被你杀死的女人。”双拳悄悄握紧,南蔷心中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你为了两百万杀了我和我的孩子,却不知道你的小芳妹妹也在同一天吃药自杀。现在住在她身体里的人变成了我!变成了我!!就算你杀了我,就算你有钱,现在她也回不来了!“
  “是不是很滑稽?“她喃喃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可笑?”她又追问了一句。
  然后在寒风中,流着泪哈哈大笑。
  命运是个充满讽刺的圈。没钱的时候你以为有钱就一切都会变好。然而等你真的有钱了,又发现自己失去的可能更多。对南蔷来说是这样,对铁军来说也是一样。那个他所倾尽全力守护的,在海边奔跑欢笑的邻家女孩,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你撒谎!你撒谎!!”
  铁军的表情在一瞬间里变得狰狞起来。
  “你没有证据,你这是在诈我!”激动中他伸出手扼住南蔷的喉咙,下一秒就要掐死她。
  “我没有撒谎!不然你以为余思危为什么会愿意娶我?他早就知道我是他老婆!”南蔷竭力抵抗,歇斯底里的大吼,“你这个魔鬼,杀人凶手!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争执中她的手腕将铁军胳膊刮了一条红痕,铁军忽然松开了手。她停下动作,看向那只刮伤他的表——正是余思危的“武士”。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早已做好了准备,她不知于何时按下了紧急求助的按钮,现在余思危和他背后的天罗地网已经飞驰在来这里的路上。键盘上的绿色定位显示,他们距离这里已经非常近了。远远的似乎已经有警笛拉响。
  “你不是小芳。”
  铁军望着南樯,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小芳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又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劝你自首吧。”望着眼前沮丧到极点的男人,南蔷沉静出声,“刚才我和你的对话内容已经被这只手表记录下来,同步到了云存储里,就算你把我掐死了,也会有指定人士接受这段证据,你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就算她死了,她相信余思危也会为自己的孩子换一个公道。
  铁军颓然垂下了双臂,他在寒风中低下了头,似乎有些泄气。
  “……南小姐。”
  随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南樯,脸色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向你肚子里的孩子说一句,对不起。”他表情诚恳,“我真的不知道你当时怀有身孕。“
  眼泪在一瞬间里不受控制得涌了出来,南蔷昂着头瞪着眼睛,不愿意眨巴哪怕一下。
  “但我不后悔我对你做的事。‘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当初你爸要我爸卖儿子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既然你爸逼死了我爸,欠我家一条命,所以如今我找你来取,这也是公平的。”
  南蔷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的奔涌滑落。
  “好了,不说这个了,南小姐,以前我给你开车的时候,也没机会和你说上话,现在,我想请你回头看看,山那边是不是有一条河?“
  铁军指着南蔷背后的河流。
  ”当初同学嘲笑我是赌棍的儿子,被我他打得进了医院,后来学校把我开除了,他家里人要告我。我妈让我出去避风头,于是我逃到这条江边躲了半个月。每天晚上我都听着汽笛声入睡,又冷又饿,非常害怕,对于我来说,那些汽笛声简直就是噩梦。我边听边想,假如有天我有钱了,一定要包下河里的船,把他们的汽笛都拆掉。”
  铁军轻轻说着,语气平和。
  “现在我知道,钱是赚不完的。而有些事,是再有钱也办不到的。”
  南樯怔怔望着山那边的河流,
  等她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半丝人的影子?山间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她张嘴刚想呼喊,却听见了什么自由落体的声音。
  粉身碎骨,就像是谁曾孤注一掷的希望。


第六十六章 今天
  窗外的白鹭第五次掠过湖面,落回到了高高的树上。
  这种鸟的习性和人类很相似,一旦喜结连理,每天都会出双入对,捡拾巢枝,筑窝捕食,共同抚育后代。而一旦家庭群居生活结束,小鸟们会毫不犹豫的弃巢而去。
  南蔷躺在圣心疗养院999号套房的病床上,望着这些生灵,面色平静。
  “看我带了什么?今天是溪周手工鱼饼!”有人推开房门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来者是圣心客户组代理组长李姐,她手上拿着一个漂亮的便当盒。如今圣心大力培养年轻人,她人到中年,提拔这事儿成了泡影。不过工作上她已到底比原来熟悉许多,慢慢也做出了一些心得,比如知道要了解客户的喜好,得按照客户的生长环境去挑选餐饮。
  “谢谢。”南蔷接过来吃了一小口,然后顿住。
  “怎么?不合口味?”李姐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
  “没有。”南蔷笑着摇摇头。
  ——和之前铁军过来探病带的味道不一样。当初铁军带过来的鱼饼,比市面上所有售卖的商品都好吃许多倍,想必是自己亲手做的。
  如今人已远去,有钱也买不到了。
  “余先生在干吗?”放下鱼饼,南蔷慢条斯理吃起了白粥和酱萝卜,那是余思危让关姐送的。
  “在发脾气呢!听说他和美国来的专家大吵一架,把人赶走了,还砸了房间里的东西,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李姐朝她吐了吐舌头,“成功人士脾气是不是都这么大呀?”
  南蔷笑着摇摇头“专家说什么了?”
  “这个……”李姐本来洋溢着八卦之色的表情忽然僵住,她面红耳赤垂下头去。
  “不是和之前那些人说的一样吗?”南蔷眨眨眼睛,神情俏皮。
  “非常罕见的情况,无法确诊病因,但细胞正在加速病变,病人活不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她声音轻柔模仿着翻译的口气。
  “差不多,不过这次……美国人还多说了一点。”李姐吞吞吐吐有些为难道,“他们说,你的情况太罕见了,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所以想请你和余先生同意捐赠遗体,为人类的医学发展事业做一点贡献……”
  南蔷扶住额头——她几乎可以想见余思危听完这些话暴躁如雷的样子,没挥着拳头冲上去打人已经算是他在极力忍耐了。
  “可惜这具身体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这话等我死了再说,也许他接受度会高一点。”她笑着感慨。
  望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孩,李姐心中实在佩服她面对死亡的淡定。
  ——至于为什么她会说身体不是自己的?嗯,可能是表示自己对病症无能为力的一种夸张修辞手法吧!
  吃过午饭小睡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有人正铁青着一张脸坐在自己面前。
  “思危。”南蔷朝他抿嘴一笑,坐了起来。
  “吃过饭了吗?关姐今天炖的鸽子汤很好喝。”她牵起眼前男人的手,放到了自己掌心。
  余思危抿着嘴唇看着她,眉头蹙拢。不过短短两个星期,他瘦削苍老了许多,乌发间起了银丝,整个人看着压抑而沉重。
  “明天会有德国的专家来,他们会再给你做一次全面诊断……”他对南蔷的话置若罔闻,开口说起了自己的安排。
  南蔷笑笑没有说话,她并不责怪眼前这个男人,她完全能够理解他在面对绝境前所做的一切挣扎——如果没有与命运搏斗到最后一刻的勇气,他永远都无法从边缘二世祖变成如今功成名就的企业家。
  “好的。”她握着余思危的手,笑容温和,“对了,基金会筹建得怎么样了?律师和顾问有在推进吗?”她另起了一个话题。
  “全都按照你的意思在弄,第一批资助名单已经定下了。”余思危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按照你的要求,选了贫困山区的单亲孩子和孤儿,以及没有子女赡养的老人。另外,龚阿婆和铁军的母亲也会在下周来圣心来养老,基金会将全部费用。”话到这里,他忍不住多加一句“你确定要用‘芬芳基金会’这个名字吗?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名字?”
  ——那样的话,百年后除了我,至少被捐助的人还会记得你。
  “不用我自己的,就用芬芳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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