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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余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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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门,狂风夹杂着雨点劈头盖脸的打过来。
“今晚发布最新台风红色预警,请广大市民做好防御措施,避免一切户外活动……”电视里仍旧在播报台风预警。
在漆黑一片的马路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绿化带里的树也在做最后的挣扎,强劲的台风张牙舞爪地施展着威风,一次又一次差点要把她掀倒。
若在平时,她步行到阿姜的住处,只要一刻钟,而此时,却寸步难行。
上天把她和他再次拉到一起。前路,在悄然中被重新命名和定义。他们各自带着使命,在人生的风云千樯间,越来越近,当时还以为只是命运中普通的一晚。任临树的黑色越野车停靠在路边。
昏暗的车内光线映衬着他的脸,使得整张脸显得冷凝深沉。他向来就有着危机意识,往往在危机尚未到来之前,他便做好了迎接的的准备。他亲自跟踪这个叫叶余生的女人,已经有五个小时了。
他几乎将她近几年的生活轨迹都了解了一遍。
叶余生,二十七岁,从巴黎回国后,在没有从事和心理师有关的职业。也对,她连轻生的周得晚都救不了,还有何能力担任心理师?
她在商场当过送气球的小丑,去影视城跑没一句台词没一个正脸的龙套,也去过殡仪馆串场子哭丧,她是那种处在社会底层为了谋生挣扎的可怜女人。在他看来,这种女人,她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钱,大概是想钱想疯了吧。
贫穷不可耻,但为了摆脱贫穷做出没有底线的事,才可耻。他轻视她,却又掺杂着点同情。
从她住的巷子出来之后,他的车并没有开远。
他在等她的电话。
他相信她一定会打电话给他的,她是个聪明人,会懂得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电话。“你要是还想有挽留的余地,就马上来接我,我就在巷口的公共厕所里,我带你去找我朋友。”话筒里传来她的声音,伴着风声;呼哧呼哧的,他坐在隔音良好的车内,听起来更觉得她像在嘶吼。
一分钟后,他的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很快,车门被拉开,风和雨也一同闯入平静的车内,打破了原本的安宁。她甚至连湿漉漉的雨衣都没有脱,一屁股就坐在了车的后座上。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无声地摇头。要不是为了拿回视频,他一定要把脏兮兮的她赶下车。
“别心疼车,我马上就脱掉,你往前开,就在凤凰园那边,不远。”他她一边脱雨衣,一边补充,“我不是害怕你的威胁,我只是担心阿姜出事。”
他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专注的开车,不经意地抬起眼瞥她。
她脱下身上的开衫,将座位和靠背上的水一一擦拭干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T恤的她,被冷气一吹,急忙用双手抱住自己,打了一个喷嚏。
他不声不响的关了空调。
这个动作,让她莫名觉得,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坏。他故作轻佻的样子,会不会只是他浮夸的保护色?这么多年寄人篱下,他过得应该很艰辛吧。
尽管他们在福利院只相处了短暂的一年,可那一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有了温暖的感觉,就好像久居在深渊的石缝中,光照射进来,如开天辟地般。
雨刮器快速地划着雨水,视线反复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他不得不放慢车速,辨识着路灯和方向。
等红灯时,他接了个电话。
“哥哥,你在哪儿?我想见你。伯父走了,你比任何人都伤心。我听我爸说,她们母女俩在葬礼上就和你翻了脸,还诬陷你遗嘱造假。我真应该过去的,就算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站在你身后也好。”电话里传来一个温柔关切的声音。
他语气柔和:“别担心,我撑得住,倒是你,现在是公众人物,行为举止时时都被记者盯着。改天有空再约时间见面吧。”
“下周你生日,我去找你,现在我有事,回头见。”他挂断电话,对叶余生说:“叶小姐,刚才听到的内容,你是不是想索要封口费?”
由于两个助养家庭是世交,所以他和周深信这些年走得很近。这些亲昵的对话,听起来是那么自然。这令她清醒过来,他和她,早已不同于十四年前,空白了太久。再说,她也很快就要结婚了。
她最好断掉有关他的一切记忆,过了这一夜,便再无交集。
但为什么她的心里就会生出哀痛之意呢。
“随便你怎么看我。”她的语气冷冷的。他听她这么说,又多看了她一眼,兀自生出一种熟悉的记忆,她板着脸的面孔,有点像……他的思绪有点乱。随着车子的一个急转弯,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迎面一辆白色轿车快速驶出,险些撞到他的车。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等电梯时,他双手别在身后,站在她前方,一声不吭。电梯门打开,他大步先走进去,伸手为她挡了一下门。
她低着头,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梢下滴着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太快了。电梯上升的那几秒,真漫长。
还未走进阿姜的家,就看见门口有一堆凌乱的衣物,他立刻意识到,来迟了。“阿姜,发生什么事了!”她眼见这一幕,急忙冲上去,将跌坐在地板上哭泣的阿姜楼在怀里。
客厅的沙发和电视柜都被掀翻,电脑被摔在地上,屏幕碎裂,花瓶也倒在地上,马蹄莲的洁白花瓣被踩烂成泥,鱼缸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几条金鱼躺在地板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呼吸。看来一切刚刚发生不久。
任临树想起在小区门口碰到的那辆慌不择路的白色轿车,心中便有了数。
“一定是他,派人来抢走了我的摄像机,砸了我的家……”阿江一边用手指着任临树,凄怨地哭诉,一边将电脑和文件揽到怀里紧紧抱着。
难怪之前他提醒她在家要注意安全,叶余生想。
她径直走向他,对他仅存的一丝好感被掐断,失望至极地说:“没想到你真这么虚伪,你一向都用卑劣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吗?”
他盯着她的脸,态度冷漠:“和你们通过幻境上力图拍来牟取利益相比,卑劣程度,才不过打个平手。”
“我要报警。”叶余生拿出手机作势要拨打电话。
“随你,不过你先想好怎么和警方说偷拍的事吧。还有,一起解释解释这条短信的内容。”他翻出一条短信,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短信内容为:任先生,你觉得一条图片新闻知多少钱?
发件人那栏,是阿姜的手机号码。
“不要报警,不能报警。任先生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看在我是个新人记者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阿姜痛哭流涕哀求道。叶余生见此自知理亏,便转换口气:“这件事纯属误会,毕竟是我和我的朋友有错在先,我向你道歉。既然东西你已经拿走了,这里也被砸了,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吧。希望任先生不要再追究,给你造成的麻烦我说声‘对不起’了。”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风波。
任临树点点头,环顾四周,说:“清点一下财产损失,我会负责全部赔偿的。”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隔着两米之遥,又停下脚步,顿了顿道,“叶余生,除了巴黎那次见面以外,我们是不是还在哪里见过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中仿佛看到了一个皮肤白皙,微微有些婴儿肥的小女孩,像个小拖油瓶似的跟在他的身后,一声声喊着“哥哥”,还会咧开嘴假装大哭起来要挟他。
“没有,我们没见过,见一次,我就少半条命,我可没那么大命见你多次。”这次她刻薄还击了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叶余生,你是上天派来的煞星吧。
“那是我眼花了。当然,你怎么会是她,两人明明有天壤之别。你最好放老实一点,我还会再来找你的。”他自嘲的说着,大步离开。“叶余生,你怎么和他一起过来啊。我可是听你的,想把视频还给他来着,但又不想那么便宜了他,所以……”阿姜边说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我是怕你出事,不想让你卷入他们任家的财产风波中,人家财大势大,我们惹不起啊!你看你,偏要招惹,出事了吧。他速度这么快,还把你家砸成这样。赔钱,赔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打一巴掌再给人钱啊!”叶余生既责怪阿姜揽祸上身,又对任临树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要是有人愿意打我一巴掌,给我一万块,打我一年我也乐意啊,再说,不是他派人砸的,是赵裁的人,三个彪悍的男人,直接撞开了我反锁的门……”
“什么!视频是被赵裁的人拿走的?那你刚才还理直气壮地大哭,还指责任临树,你这不是栽赃嫁祸吗?”叶余生刚放下的心又被牵动起来。视频落入赵裁手里,就意味着赵裁可以证明任临树篡改遗嘱,也意味着,任临树讲失去继承权,一无所有。
“我要不这么恶人先告状,他能放过我吗?都怨你,要是知道这视频迟早会落到赵裁手里,还不如在葬礼上就直接给他呢,好歹还能拿到钱。现在好了,视频被抢,一分钱也没有。”阿姜耸耸肩,见叶余生默不作声,又内疚地说,“怪我太天真了,我们市井小民岂能和大集团做对。我本想这次事成之后拿到钱,给你和管川开婚庆公司的。”
“你傻子啊!”她责备着,伸手挽住阿姜的胳膊,“办婚庆公司的钱,我们已经筹得差不多了,你就别操心了。”
深知她难处的,唯有阿姜。
在那个雨夜,她们彼此都认定对方会是一生的朋友。就像阿姜说的,女子遇见惺惺相惜的女子,比遇见一见钟情的男子,要难百倍。
令她担忧的是,他接下来该怎过。
他一进门应该就知道拿走视频的是赵裁,但他没有显露出来。
任临树,高深莫测、忽冷忽热、无法捉摸,连他一个心理学高材生,也揣摩不透。台风已过境。
躺在阿姜的床上,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迷迷糊糊不知喊了多少声“哥哥”。梦见儿时的他们,走在黑暗的河边。那条河,宽的看不到对岸,长的看不见尽头,忽然又见她在河水中央,沉沉浮浮。
一时惊醒,望向窗外,黎明将至。
他,是否安然无恙?
她没能拥有更好的人生,也将嫁为人妻,这才是现实。她不会和他相认,就在他的心底,保留那一年的美好印象,足够了。
她和他,就此结束吧。只当是一场梦。
这漫漫人生,要做的事很多,但最终回想起来做过的那些深刻又不悔的事,原来没有几件,其中一件是认识你。
不问前程,不问结局。
第二章
你以为被他制服,实际上控制局面的始终是他
1/“该要多倒霉,才会接二连三遇见你这种奇葩”
任临树同样度过了难眠的一夜。
清早起来,他照例晨跑,然后像平时那样,让几点过来拿需要干洗的衣服和床单,再给阳台上那株树浇水,之后转身走进暗房。
他闲暇之余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暗房里度过的。他喜欢在此处安静的冲洗照片,因为这里无人能打扰到他。他钟爱胶卷相片,使用老式的胶卷相机。
正在洗的相片,是他上次去长白山拍下的雪景,看着画面在显影液中逐渐清晰,他略生欢喜。可惜,这次依旧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
“将来的某个冬天,我们一起去长白山吧,去那儿看雪,我还要对着雪山许愿。”记忆里,少女的脸永远停留在十三岁。他曾问过她,为什么那么多座山,独独喜欢长白山,可她没有回答。
“去了以后,我再告诉你。”她的话音,依稀回响在耳边。
你可知,我已去长白山度过了十三个冬天。世界之大,我唯有到此来碰碰运气。他在心中想。
如果找不到她,他在世上就没有亲密的人。
往后每一步,都危机四伏手机里,有好几通赵裁的未听来电。紧接着,门铃响起。他打开门,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所谓的亲人。 赵裁、任枝、董美思,3个人脸上挂着同样的敌意。
只不过董美思掩藏得很好,不像赵裁那般剑拔弩张,仿佛胜券在握。
赵裁先发制人,往沙发上一坐,右脚架在茶几上,双手合十,态度傲慢:“喂,电话也不接,玩失踪?想必你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吧,擅自改动遗嘱,我可以告你诈骗!”
“任临树,我警告你,现在不是你躲起来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我奉劝你马上卷铺盖走人,离开任家,或许我还能给你一点儿安置费,看在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姐姐的份上,我当发发善心。”任枝含着冷冷的笑意。
他倒不以为意,波澜不惊:“我现在不想谈这些,目前还是我的工作时间,我还有相片要洗。你们请自便。”言罢,他走进暗房。
距离他上班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赵裁“蹭”的地站起身想要拦住他,董美思连忙摆手示意。
“妈,你瞧他,人赃并抓获了现行,还不把您放在眼里!要不是我们任家收留他,供他念书、留学,他能有今天?狼子野心,活该他是个孤儿!”平日里赵裁哪敢这样说,现在是仗着自己手里有那段录像视频做把柄,索性将藏在内心的话一同道出。
“别急,不就十几分钟的问题,他逃避不了的。我们要沉住气,都养这条白眼狼十四年了,不在乎多养一会儿。”董美思慢条斯理地摘下礼帽,即使骂人也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他靠在暗房门后,默默的攥紧拳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是愤恨,而是悲伤。
片刻后,任临树走出暗房。
“少给我摆谱!话挑明了谈,我手上有视频,视频拍到的内容,我想你该心知肚明。你今天要么自动离开任家放弃财产,要么……”赵裁话未讲完,就被任临树打断。
“明天记者招待会上见吧,现在无可奉告。”他一口回绝。
赵裁匪夷所思地打量他:“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好,我也想看明天记者招待会上的好戏,我要让天下人尽知你是个攥改遗书、诈吞遗产的养子。”
“念在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多年的分儿上,我想放你一马。可是到如今你还死不悔改,就别怪我做绝了!”董美思一副假仁假义的腔调。
任枝接过话:“妈,咱别跟他浪费口舌,从他进我们家第一天起,我就看出了他的野心。幸好这次老公拿到了视频证据,走,咱们回家开香槟庆祝,静等明天记者招待会上的好戏。”
他一言不发,安静地站在旁侧,看着他们三人离开。他照常安排自己的工作,不会让别人的话影响自己的判断和决定。他驱车前往公司的Roman Sunrise酒店。酒店自他被任道吾领养那年正式开业,已创办十五年,五星级标准,酒店大厦是仿意大利的复古环形建筑风格。,共二十六层。他每天上午都会过去查看一下。昨夜台风席卷,他今天更是要过去一趟。
梁赫帮他泊好车,紧跟其后,和他一同进入酒店。
酒店大厅内的巨型喷泉旁,立着几座奇石假山,上面刻着酒店的标语。
——All Roads Lead to Roman。(条条大路通罗马)
唯有他知道这栋酒店对任道吾的特殊意义,对他亦是。“任董早。”所有与他碰面的员工都会跟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以招牌式的笑脸。
尽管还未正式接任千树集团董事长的职位,但大家似乎早已默认了他的身份。
坐在一楼咖啡厅的休憩室。桌上有半瓶红酒,一杯白开水,两小块比萨,作为早餐。他看梁赫站在一旁,笑道:“你永远都处于高度警惕状态,随时都要做好有人要来刺杀我的准备。”
梁赫虽身高尽一米七二,但体型特别厚实,胸肌硕大,手背上布满老茧,曾在泰国与顶级拳击手打过多场拳击比赛,从未输过,是任道吾专门给他找的贴身助理兼保镖。在他看来,他与他形同兄弟,情如手足。
“老板,特殊时期,必须提防。我收到消息,赵裁笼络了几路人为自己办事,还频繁给董事会的几个股东献殷勤,肯定会有大动作。”梁赫说话间,眼睛仍四下观察。
“至少今天还不会下手,他以为那段视频就足以击垮我。”他给梁赫倒了一杯咖啡,转变口气,“不过,我有你梁赫,抵过千军万马。”
几经患难,多年信任。梁赫望着来往于大堂的人员,见一个男人搂着一个白晳丰满的女子正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弯腰凑近任临树的耳旁:“老板,那个男人我见过,之前你让我调查叶余生,有点印象,他是她的未婚夫。”
“你确定?”他问。
“百分之百确定,你知道我过目不忘的。”
他点点头,抿一小口红酒,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动酒杯:“有点意思。”
处理好酒店的事务,他打算去趟公司。
梁赫开车,任临树坐在后排座位上,见浅灰色雨衣拧成一团放在地垫上,看起来摆放得小心翼翼,生怕弄脏车。再看手边,一件米白色薄开衫,搭在座位旁边。他伸出左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开衫,扔到雨衣旁。
梁赫偷笑:“老板,这么多年都不见你带女人回家,周得晚在世时,你也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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