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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前没有想念-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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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二十四岁的落涟确实很忙,忙着工作也忙着换工作,忙着维持婚姻兼顾家庭,她说我只是面相小骗了那个老头子而已。
落涟已婚,一年。
在季诺咖啡的绿色室外伞棚下,两杯浓缩Espresso,一盒555,一方铺满浓郁咖啡粉末的瓷质纯白烟灰缸,还有来往的棱角分明的欧洲女子以及微凉阳光。
她说她冲婆婆喊了一句“你就是上半辈子围着你丈夫转下半辈子围着你儿子转的可悲女人”而后摔门而出成了分居女子,每天期盼男人的电话说没事了可以回来了。
我说:“你能把上一代的女人全部气死,纵然她每天对你念叨怎么又辞职了怎么不托某位高权重的亲戚为你谋职怎么这样不会过日子,怎么如此这般确实是件积怨不浅的事情。”
傍晚,沿着宽阔而车流稀松的长安街,寻得一处胡同的入口,坐在台阶上,面对整洁的城市背对黑瓦灰墙,落涟问我:“离开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未离开过北京终究不能体会。”
我说:“故乡是离开之前并无情感离开之后便发现她惊人美好的地方,记住了遮蔽天日的梧桐秋天里极美的落叶,梅雨季节里整日的雨水。”那个写“冬雷阵阵乃敢与君绝”的诗人一定是北方人,所以不知道淮水以南深冬的电闪雷鸣。
她叹口气,说:“我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来回望北京了。”
我们自然没能按照计划去淘DVD,决定回我租住的小屋看电影,这样明早我还能够监督她起床去上课。
深夜街头的寂静如同心脏跳动的空旷空间,风声变得清晰,道路也变得深远,怕惊扰邻居亦不敢拍手或者跺脚来唤亮楼道里的灯光,只能摸索着寻了钥匙开门。
落涟说:“我英语非常不好所以讨厌看英文原声电影,其实译制片的配音也很好怎么会激来成灾骂声。”
于是我找了雅克贝汉的《喜马拉雅》来放,反复拉伸的旋律来自云层漫过的雪山高原,融了三江源的冰雪也无端充盈胸中的水汽。我说:“落涟,那是我奉若圭臬的一句话,‘有两条路可以走时,选择最难的那一条。’”
她似乎愣了一下,应是想到了什么,此时我并不知晓,只听她说:“我喜欢他们脸上的褶皱,每一条都写满了一种品格。”
那一天我们将手边有的《十分钟年华老去》《荒野生存》《毒太阳》依次过了一遍,我的笔记本光驱已经换过两个,这就是原因所在。
而后简单洗漱,各自去上课。许多时候素面朝天是因为内心的洁净感。
若是你轻唱民谣
我有许久没有见到落涟,不再代审稿件便很少挂在网上,偶尔上线她的头像始终是黑的,进而在某一天由莲花图案变回最原始的黑色胖企鹅。
而生活又多出另一项内容,源于另一个沉寂许久的头像突然间的亮起。于是我好像又看到他的样子,是少年时的样子,不是分别时的样子。
有艰涩钢弦的民谣吉他,把指尖磨出伤口,在青春浮躁的岁月,租下街角的空旷仓库作为琴房,一群人真真假假地玩起乐队,整条街都回荡着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阳春三月,逃课去山区写生,背着画板带着矿泉水翻山越岭。最远的一次逃去了江西婺源,夜里的时候躺在水流边一动不动看着天幕。
“你看到了什么?”
“灿烂星空。”
如果时间倒退,也许,会在明媚的年纪过去的时候一起把吉他和架子鼓锁进各自的壁橱,在某一天他接我下班回家吃完一顿平淡的晚饭之后又说起。
可惜在我能够下这样美好决心之前身体某个偏僻的深处已经种下秘而不宣的果实,我带着它逃离,绝不会离开南中国潮湿的土壤。他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若对选择失望还是可以回来。”
偶尔他还会用QQ发给我自己弹奏的古典吉他曲目,有杂音和“开始”的字眼在里面。
他的QQ忽而跳跃:“我联系了一个北京的卖家,出售许巍签名的民谣吉他,只接受面对面交易,托你下次回家带回来?”
我说:“你不怕我私吞你的银子或宝贝吉他?”
陌生号码,诚恳男声:“请问你是瑾瑶?”是吉他的卖家,约在新街口的一家琴行。
赴约那一天,天气偏阴,我去超市买矿泉水装在包里。入口处摆维修摊的男子持久低着头,收音机里清楚传来球赛某方胜利的声嘶力竭,他摆弄手上那块手表没有丝毫喜悦或失望的反应,或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杂乱的背景音。
新街口的琴行一个紧挨着一个,仔细辨认各种逻辑诡异的店名,终于觅得那家名为听松的琴行。记起初中时听过的二胡曲听松,是民乐磁带,已经不见踪迹。
并不宽敞的店里,只一名男子在教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电吉他,在短暂的一个秋天里,我以认出的方式遇见第二个人。我说:“你是听云那个不快乐的驻唱。”
他疑惑地望了我一眼,两个女孩也停下来,我说:“我来取签名吉他。”
他示意她们继续练习,而后领我进了店面后面的房间,是他的住处,粗糙墙壁,单人床,小电视,物品稀少。他从储物柜里取出吉他递给我。
接过来的时候,有些东西扑面而来,伸手弹拨,夏川里美的《爱呦爱呦》,多处走调。
他说:“你有基础,若有时间,不如继续。”
我说:“你这个听云的低调老板,做了一单生意便急着翻番。”
他扬了一下头笑起来:“听云是我的,我能在这里落魄地教学生么?”
月下听松,浮云掠过,漫过寂静的鸟群。
中关村大街明显新植的银杏料峭地坚持在风里,我交了一个季度四百元的学费,每个周末抽出空来借了房东的自行车骑着去“听松”学吉他。路上总要经过西城天主堂,钟楼尖顶穿过横七竖八割裂天空的电线,洁净突兀。
总是把自行车塞到松的小屋里去,防止失窃,颇被他不齿。
在松重新教我严谨的指法的时候,认真的神情忽而覆盖上老旋律里的老时光,我看到曾经男孩弹着《曾经的你》时断断续续的样子,他也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这个有宽厚肩膀的北方男子叫做松,他不是“听云”的老板。
那一天他当班,喊我一起去酒吧。是在他唱完一支曲子把夹在琴弦间的烟取下来的时候,高挑女子推门而入走向吧台,利落发髻,黑色羊毛围巾,松的目光就没有离开她。
松说这是“听云”的老板纪云,纪云与我握手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便照顾生意去了。我说:“松,你喜欢她。”
松愣了一下,把酒杯推到我面前,说:“喝你的酒,喝醉了回去学李白写你的小说赚你的钱去,我也不过是谋生活而已。”
我又下意识地追着纪云盯了片刻,每每她目光转向这里,都如此自然,读不出隐情更看不出隐藏。于是我放弃这无聊的追踪,将之归结为元曲里的桥段,落魄小生与千金女子,只可惜时过境迁没有人来唱一段“碧云天,黄叶地”。
记不清楚是几杯加冰的杰克丹尼,清透麦芽色透过玻璃杯自有美好在其中。我也忘了松一直唱到了几点,大概是他背我回去的时候在深蓝苍穹和霓虹阴影里睡着的。
我又梦到开满桂花的窗口,我赤着脚站在窗边看桂花如急雨落得铺天盖地,脚底颠簸晃动,似有人呢喃低语,我站在窗边好像站过了许多的年岁。
隔日唤起我的是湖蓝色窗帘缝隙渗透的阳光,松就盘腿坐在地上趴在床边。
我轻轻拍了拍他,一阵轻微的颤抖通过手指得到清晰传达。
他的右手垫在眼睛下面,埋在床上一动不动,我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或许并不能起到所谓支撑的作用。他用力握回来,缓缓地说:“许巍不是总唱《爱如少年》么,如果时间退回去,也许我不会走。”
或许不过如此
许多时候你并不能说明为什么在某些时刻某些身体旁边你竟然会哭泣。所以,对于那天的事情,我们保持缄默。
《爱呦爱呦》被我弹回了不走音的水平,松微微挂着笑容跟着和,所唱并非任何具体语言。
周一通常没有学生来,松说:“我们去潭柘寺吧。”我表示赞同,于是用很粗的记号笔在一张废弃的琴谱上写“今日出游,暂停营业,见谅”。
他说瑾瑶你的字写得实在难看。我一面贴在门上一面说这才足见真性情。心里却知晓不过是辩解,幼年时被父亲逼着拿起毛笔来练字,却始终没能练过“一”去。可后来,也不见父亲再拿毛笔写字画画,只是过年的时候还会买了便宜的红纸来给亲戚写些信笔的对联。
刚刚坐上四号线电话忽而响起,是落涟,她说:“我在西单,瑾瑶你来陪我做件事情。”
“重要?”
“很重要。”
声音有些不太连贯的抖动,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地铁的信号太差。
与松说明情况,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说:“到西单你就下吧,我去听云,潭柘寺在我也在,总有机会。”
我跳下地铁对他挥手,他大声说注意安全,挤车的乘客把我堵在了视线之外,电子门迅速闭合,我看着地铁轰鸣着驶离落下手来,却分明是于这寻常温情之中感动了自己。
落涟裹着藏青色羽绒服攥着我初次见她时的手袋跺着脚等在脏乱的一号线出口处77街门外,皮肤因为干燥而有微微的起皮,稍显萎顿,看到我之后只字未说只拉着我就快速地走。直走到一家店面隐晦的文身店前才停下来。
我用疑问的目光看她,她摇头,说:“洗文身。我身上没有肉,文的时候已经痛不欲生,想了很久,一个人,实在没有勇气来洗。”
她脱去羽绒服和毛衣我才透过她低领的打底衫看到胸口处文着的字母“S”,怒放的花朵,一针一针刺进去,再一针一针地洗干净,而转眼疼痛也不过成为自己的一场幻觉。
进去之前,她说:“我早上去离婚了。”
我坐在外间抱着落涟的衣物,大概猜测出这些时日她在忙碌些什么,生活本就没有毫无纰漏这样的说法,只是大部分人选择了穿针引线当作温情来缝补,而有些人,则直接撕碎。
落涟出来的时候脸色愈加苍白,有汗渍粘在发梢上,她口里低低地骂着那个男人,譬如“贪得无厌烂泥扶不上墙”、“从我家里滚出去”之类的话,忽而低头从手袋里翻出一张袖珍CD来,上面有林忆莲的签名,塞到我手里,“公司和电视台做活动,记得你说过极爱忆莲,我私留了一张。”
我是极爱这个唱歌的女子,去岁冬天独自去看她在首都体育馆的演唱会,彼时没有落涟,也没有松。据说李宗盛和她的女儿坐在台下的贵宾区,而当她唱起《当爱已成往事》时,一人完成了两人的歌词。
我握着手机很想在万人大合唱《听说爱情回来过》时打给谁,忆莲细长眉眼挡不住时光堆积,我也终于没能打出电话去。
我们去“听云”,加冰威士忌亦是落涟的癖好。
她说:“我一度脾气暴躁,结婚证与他吵架时撕了粉碎,又一片一片贴起来拿去离婚。贴起来的时候发觉如此丑陋,终于不想坚持了。”
“我选了最难的那一条路,或许便能获得新生或者回归。我现在不敢回家,看父母的表情我连自己也厌恶起来,去你那里避些天吧。”
是为了他与初恋男孩分手,是为了他管住自己的心留在北京,是为了他接受没有昭告天下的婚姻,她是想过家庭、房子、财产等都可能成为他们相互指责的砝码,只是没有想过痛下决心来得这么快。这个结果,谁还爱谁不爱已经成为最次要最牵强的理由。
生活熙攘还转你踩着了谁撞上了谁说了几句对不起又应了几句没关系,总要让你困在其间,动辄获咎,缀网劳蛛。
窗外有汽车鸣笛,纪云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便匆匆推门出去钻进了车里。汽笛又兀自响了数声,才缓缓离开。
台上松低头点了根烟夹在琴弦间,思索了片刻,弹起了小野丽莎的La Vie En Rose。
后来,落涟亦不再说话,直喝到趴在桌子上拉不起来。是松背起她送回我的住处。
落涟拉着被子蒙着头睡过去,也许她会梦到身在远方回望北京。
送松出去拦车,他说:“你说我是不快乐的歌手,而快乐的人在哪里。”
有的时候觉得快乐微小而易得,走在路上有阳光落在身上立刻就开心起来,而想起阳光里大片的苍白快乐仿佛也苍白起来。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递给他,开起玩笑:“你不快乐,落涟亦不快乐,不如你们在一起说不定可以负负得正。”
松看了看我,接过烟:“那么你呢,你去找谁负负得正。”
或许生活不过如此,温情少之又少,我们选择了阅读、写作、学习、音乐,于凝固的情感里寻求固定的安全,只有这些能够逃开时间的气息,获得暂时的长存。没有得到失去,便不会有快乐或者悲伤。
如果真的有归路
松回东北的时候给我留下一首歌,给《爱呦爱呦》填了中文的词,清淡民谣,我贴在书桌上,偶尔弹奏,亦偶尔走音。
我记得松总推着我的脑袋,说:“要用心,瑾瑶你不要这么随意。”我很想狡辩说走音不是我的错,许多事情并非用心即可。若等着这把许巍吉他的曾经少年知道我再也不能熟练地弹准音符,一定也只作理解的笑容。
那一晚,松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有时候我们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心的,或者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清澈单纯,心如明镜。
歌词整饬,没有重复,是短小的旧片,像早已不再播放的《庐山恋》之类的电影,爱意陈旧。
我看到中俄边境,深透的蓝天与积雪,女孩在没过膝盖的雪里堆雪人,男孩问她:“它呆头呆脑地在干吗?”女孩一面拍着雪一面说:“它在听云飘过去的声音。”
如果只是在高入天际的松林里听云飘过的声音,偶尔想象远方,便不会有后来的故事。而在松的少年,北漂正是泛滥的词汇,朴树还在唱低回的白桦林,出离的心一天一天酝酿发酵。
那时纪云常常在下班之后从朝阳区的银行颠簸过半个北京,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听松唱她烂熟于心的歌谣。
即使某些时候松是后知后觉的,但亦有觉察的那一日,他只能坐在高脚凳上哼他的曲子,看着纪云接过酒吧老板递来的朗姆酒,语言显得多余。
她为了他来到这里,却终于在陌生的城市成为陌生的人。
初衷与结果像磁极与地极的偏差,落涟似乎也铺排过一连串的为了,却终于涣散在某处。
后来这家酒吧交给了纪云经营,改了听云的名字。或许是旧日情意,或许是同情的好意,她要松留下。看着她坦荡的目光,他微顿了一下,仿佛这不是纪云。
冬天来临之前,总想忘记
秋天过去之后,竟然忘记
这是歌词的最后两句。
上个月他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回了东北。他说:“瑾瑶等我回来一定要去潭柘寺。”
我说:“好。”
落涟在我这里住了近半个月。空间不大,够两个人安静生活。
晚上我靠在椅子上把腿搁在桌上调整到舒服的姿势背英语,她卧在床上看影印本《诗薮》。我们都呈一片狼藉的状态,东西随手丢得满屋都是。
她要上班所以早睡,床边放了闹钟和烟灰缸,要穿的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做完事情接近两点,关了灯轻轻翻上床。我们起床时间一样,所以不用另对闹钟。
那一天夜里,我拉开窗帘,路灯照亮了清楚落下的雪花,室内暖气充足,我光着脚,静穆之外仿佛听到遥远的歌声。
在我接近期末考试的时候,落涟挂了一个证件牌在脖子上,非常欢喜的样子。她准备去凤凰岭考古,跟着她读历史专科时北师大的老师组的团队一起去。
她说:“我想走得远一些,也许去了凤凰岭,再去凤凰,然后回头看一看我的城市和我自己。”
她从没有这么积极地早起过,四点钟,天光晦暗,窸窸窣窣地起来。出门前我把陪我过了整个深秋的大红毛线围巾裹在她脖子上,送她出门而后继续爬回床上睡觉。
北京落了许多场雪,我总在清冷的空气里想起那天深夜的雪,我仰着头观望,直至肩颈酸痛。
直到我又沿着京九线回家,松还没有从边境回来,落涟去了凤凰,涅槃的古老意象总有异乎寻常的引力。我不知道旅途究竟能不能重构自己,我走过许多路途依旧得不到解答,而在路上,便是一切。
到家的当天,收到松的信息,说北京的店盘出去了,与父亲好友的女儿即将结婚。终究没有谁能够穷其一生来等待谁,转眼落花结果,暗淡浓烈终归是过去了。
我把吉他交给了需要它的人,在曾经用作音乐室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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