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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沉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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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转出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沈谦慎问她:“今日可做生意?”
   小姑娘殷勤点头:“做的,做的!虽然我阿爸阿伯都出去了,但我做的饭也很好吃。”
   沈谦慎笑一笑:“那劳烦你了,我要一锅参鸡汤,牛肉石锅饭,再上些你们有的泡菜就好了。”

    岑嘉钰见小姑娘转去了后面,问沈谦慎:“这是哪里?”
    沈谦慎拿过条凳,用袖子扫了扫,让岑嘉钰坐下;又从旁边桌子上拎了抹布,准备擦桌子,岑嘉钰看了下桌面:“虽说简陋,但其实都挺干净的。”

    沈谦慎同她坐下:“旁边那红砖房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大韩民国,就是以前的朝鲜。《马关条约》后,清政府被日本打败,朝鲜就不是我们的宗藩国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签订《日韩合并条约》后,成了日本的殖民国。连自己的语言都不让讲——朝鲜国也算是名存实亡了。海市交通发达,又不需要护照签证,他们好些革命志士就跑到这里来坚持斗争。这韩国饭馆,约是自己打打牙祭并顺道弄个进项吧!”
    岑嘉钰虽不是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但马关条约之国辱,却仍是受之在身。
    两人有些沉重地相视,竟然一时无言。

    小姑娘走了过来,放下餐具和几碟泡菜,双手握在身前:“参鸡汤和石锅饭还要等等,你们先坐。”

    一桌子红艳艳的,岑嘉钰有些不敢下筷,沈谦慎看她踌躇,忙道:“这是辣白菜,你尝尝,他们的辣不同于湘菜、川菜,倒是辣里还带些甜。”
    岑嘉钰是个不拒绝新鲜事物的,倒也敢于尝试,嗯,的确有点辣,但是在接受的范围内。

    沈谦慎期待地看着她:“这辣白菜是他们的特色,他们的衣服也很有特色。。。。。。”和岑嘉钰交往下来,他完全知道她对衣服的浓厚兴趣,便说道:“既然我们吃朝鲜菜,就也穿朝鲜民族服装吧?”
    啊?岑嘉钰还没反应过来,沈谦慎就兴冲冲地去了厨房。

    小姑娘被这蓦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还好她不像小时候那么喜欢偷吃东西了,“先生,什么事情?”
    沈谦慎问:“你身上这种大袍子,有新的吗?能借给我们穿穿吗?”
    小姑娘摇摇头,自己好久没有新衣裳了。

    沈谦慎讪讪收回已经掏出的银元,但还是不死心:“真的没有吗?”
    一片银光闪闪,小姑娘被唤起了记忆。她盯着那一把钱,下了个决心,反正阿伯不在,也不会知道:“有的,有的,我找给你!”

    沈谦慎怂恿岑嘉钰去换高丽裙子。岑嘉钰本来是拒绝的,一定是被辣白菜辣地失去了神志,她竟然犹犹豫豫地去换了。
    小姑娘在房间里帮岑嘉钰换好这红蓝相叠的衣服,却没有镜子可以照,小姑娘灵机一动:“你出去看看先生的反应就知道好不好看——哎呀,汤快好了!”
   小姑娘匆匆跑去了厨房,岑嘉钰也不好在人家卧室待太久,只好羞羞答答地出来。

   岑嘉钰微微一抬眼,看钱胜呆若木鸡,不好意思蚊蚋道:“这衣服真奇怪,红内衬裙外却是绿色阔衣,袖子这般大,腰带又系的这样高。”

    灯光暗,却愈发显出岑嘉钰的娇艳。裙摆很大,让她像一朵绽开了的牡丹,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小脸低垂,让人想扶住她的下巴,看看这牡丹的花苞苞里究竟还藏着什么芬芳——不,不,不,不应该用手,手不知轻重;应该用鼻,先凑近闻一闻,再用嘴,轻轻碰一碰;再用舌,慢慢舔一舔。
    沈谦慎没有任何理智,昏昏然的,但凭热烈的情感带动他走近——然而,他脑子里的节奏太快,实际行动却太慢,他只进行到第一步,鼻子才凑近岑嘉钰那皎月一般的脸,就听一声嚎哭。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匍匐在地,满面是泪,膝行着过来:“古里得尔,秀珠······”
    沈谦慎把岑嘉钰护在身后,两人本能后退着。
    这时,小姑娘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抱住地上那男人:“阿伯,阿伯,我错了我错了,待会我把钱都给你,一个子儿都不私留。”

    等参鸡汤和石锅饭端上桌,那中年男人也平复了心情,两人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件衣裳是这中年男人的女儿,安秀珠的嫁衣。安秀珠要办婚礼前夕,正是朝鲜三一运动。安家有人参加了运动,日本人暴力镇压,将安家几乎灭门,这中年男人只携得一件女儿的嫁衣远逃中国。刚刚他一进门,看见女儿身量相当的背影,一时间便错认了。
    
   岑嘉钰早将衣服换下来了。她听完故事,狠狠瞪一眼钱胜,不住地向这朝鲜中年男人道歉。
   中年男人叹一声,摸着衣服的袖口:“不怪你,一件衣服穿穿又怎么了?国家都拱手给别人了。”
    小姑娘开始一直惶恐不安,这时却开了口,坚定说:“阿伯,不会的。阿爸说了,我们这么努力下去,国家会回到我们自己手里的。”
    在中年男人的力执下,两人这顿饭没付钱。

    后来,这是沈谦慎一直坚持的——嘉钰,你第一次穿嫁衣,是穿给我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指出我错误的你们。第一次写文,很多地方有疏漏,我会改进。





第31章 三十一章
   
   今年海市的冬天格外冷,窗外飘着薄薄的雪花。电车“叮铃铃”而过,那声音都带着一股撞破冰渣子的清脆劲。
   可是室内暖烘烘的,厚呢外套都用不上,沈谦慎不无遗憾地摘下青黑色围巾,用手理平,掸在椅背上。
    他端了杯香槟,呷了一口。因为过年,他和岑嘉钰已经许久不见,他抓心挠肺,可是“司机”的职业设定下,他只有克制自己不去找岑嘉钰。啧,他依着柱子懒懒看着舞池里的众人,这些人,过个年而已,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总地说来,沈岑二人学习小组这半年来取得了不错的合作效果,沈谦慎的英文水平有了质的飞越,为接下来两年的全英文学习打下了良好基础。只要继续努力不松懈,相信很有机会跨进优等生行列。岑嘉钰也基本掌握了汽车驾驶技术,能够在人不多的路上平稳行进,但是离熟练驾驶还是有一定差距,这个差距短时间内也很难弥合,原因很简单,她买不起车。

    一个交际花走了过来,优雅地用椅子顶住腰,双手后撑住椅背,胸往沈谦慎倾,“S形”曲地更为明显:“沈少才来呀,跳舞不跳?”
    沈谦慎皱着眉头,你留那么长指甲还是粗短黑一双手,没得刮坏了我的围巾。
    李丛芮走了过来,和那交际花道:“别处轧去,我和沈少有事情要谈。”
    那交际花只好讪讪一笑,扭着腰走了。

   李丛芮囤了好些脂肪过冬,这会儿双腿都有点扛不住,就往后靠,想借助椅背的力量。
   说那时迟那时快,沈谦慎一把揪住他,李丛芮被迫保持一个伸脖子撅屁股的姿势,活脱脱一个龟丞相。
    沈谦慎唤来西崽,珍而重之地让他把围巾收起来,这才放开了李丛芮。

    李丛芮松松领结,他是懂行的人:“啧啧,这围巾,是那姑娘送的?”
    沈谦慎神情间不无得意:“你又知道了?”
    李丛芮嘿嘿一笑:“怎么样,我说我的追女大法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吧!”
    沈谦慎骂:“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什么狗屁糟糕的法子,是花钱□□。我和她在一起,她请我看的电影,吃饭也多是她掏钱。”又住了嘴,这么说出来,怎么自己像个小白脸似的?

    李丛芮把笑拦在牙齿间,敢情沈公子这是被这姑娘包养了?啧啧,沈公子就是沈公子,商人世家就是世家,嘎女朋友都可以赚的!但他看看自己为挺出来的肚子,算了,算了,姐儿爱俏,自己是不可能的咯!

    李丛芮道:“公租界靠近苏州河那边,一个白人租界官要回国,他那房子正要卖呢。”
    沈谦慎一时没反应过来,随便唔了一声。
    李丛芮又道:“租房子的话,常德路那边有几幢公寓不错,带电梯,但人多难免嘈杂些。”
    沈谦慎这才道:“我这学校和家里换着住,买房租房搭不上。”
    李丛芮讶异:“你和那姑娘······不打算住一起?难道大华饭店定个房间过一过?”
    沈谦慎给他一下子:“我们正正经经谈恋爱,你这种俗人就满脑子男盗女娼。”

    李丛芮迷糊了,这沈公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和姑娘谈谈是谈谈,住处也不给置一个,还能住霞飞路上沈公馆去?看着这么上心,行事又不是要长久的样子。啧啧,但想到沈公子饭店房间都没去过,怕是还没得手,他又暗自好笑。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沈谦慎道:“我要和嘉钰去苏州赏梅,我和我家里说是和你去的,所以那三天,你就屋里待着哪儿都别去,要是叫我姐他们看见了对质不上。”
    大过年,凄凄惨惨在家闷三天?李丛芮献媚:“沈公子,就不能带上我?我可以做哑巴的!其实我也是聋子。”
    沈谦慎冷冷看他:“我们好好地出去玩,为什么要带个残废?”

    岑公馆里也是一片温馨场景。
    煤价贵,故而除了老太太房里,岑家只两个房间烧了大炉子,大家伙被冷促使着,挤挤攘攘在这两个屋子里。
    见她嫂子去厨房看晚饭,岑嘉绮小声讲到“呵,她那个姑外婆,知道的叫一声姑外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慈禧太后驾到呢。”
    岑嘉绮不住手地剥着瓜子仁到小碟子里,她喜欢一口气吃下的快感:“几个孙女都没给念书,请了老先生教四书五经和女戒女训;媳妇早上请安,是要跪在床边服侍洗漱的;吃饭规矩也大,皱皱眉头媳妇就要请罪。”她指指楼上:“诶,说我们家老太太难伺候,这么一比,是小巫见大巫。”

    大太太打断了她:“就你嘴多。这姑外婆不过是治家严格罢了,哪容你这么胡咧咧。她家时代书香的,规矩比别人重,但待人接物实打实的好。你上门不过拜访一趟子,你看人家走礼多重!”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岑嘉绮只有住了嘴不说。这姑外婆给的回礼着实不轻,不用说成匹的布料,镯子都她大嫂和她一人一个——说起来,大嫂一罐酸白菜梗和几盒糕点就换了这么些物件,划算是划算,总有点不对劲。

    岑嘉绮推推旁边的岑嘉雯:“这几日,你不出去了?”
    岑嘉雯织毛线背心,正跟最后几针别着劲,闻言头也不抬:“大冷的天,我出去干什么?”

    岑嘉绮又念起几分姐妹情,便玩笑似地说道:“你往窗边坐坐,织毛衣费眼睛。眼睛要是出毛病,挑夫婿走眼了怎么办?毕竟男人心里花花肠子多,指不定就朝三暮四,得仔细审查呢!”
    大少奶奶进来了,闻言也凑趣道“走眼了不打紧,要我说,听家里拿了主意就错不了,总没家人不为着你好的。”她略松下腰带:“嫂嫂日夜都担着心,就怕便宜了不知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偏要攀天踩地的穷小子;不是我自个夸口,我们岑家小姐配高门大户都够得上。”

    岑嘉雯把毛背心一收,用力从岑大少奶奶屁股下面抠出一团线球,冷冷一笑:“你们就嫂亲妹恭好了”,又向着岑嘉绮:“的确得多打听,好好审查,妹妹的话是道理,但这道理妹妹自己也得记着。”
   岑嘉雯本是软和性子,这么突然炸毛,岑嘉绮一时没回过神,难道傅伟和她碎叨了自己和匡朴的事?可是自己又没打算嫁给匡朴的,不过是多个朋友罢了。她嫂子也是红涨着脸讪讪地,倒一时无言。

    岑嘉雯是叫“偏要攀天踩地的穷小子”刺到了。傅伟的才华,风度,上进,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可这么个势利的社会却没能公平地对待傅伟。傅伟没能走通侯部长的路子,暂且没能调职。为什么呢?因为没钱啊!
    自个母亲冥寿上,侯部长感叹父亲死的早,没能到自己有能力尽孝,风光大葬的时候。做客的人心里明镜似地,这是觉得爹死的不是时候不能多进一笔礼金呢——街上乞丐多得是奄奄一息,你怎么不去认几个爹呢?一天办两场够不够!侯部长乐呵呵地收下了傅伟的钟,但是调职一事却只是打哈哈,不肯松口“傅老弟大好青年,我自然是记在心里,可是物资部门十分重要,还是得多考验考验。”用什么考验,用钱考验咯!

    纵然傅伟鞍前马后,可毕竟娘是老娘,江富商无意认他做儿子;傅伟思前想后,男子汉□□之辱尚可忍,卧榻之侧容一肥女酣睡又有什么打紧,然而,江部长也无意再纳他做半子。于是,千般委屈万般无奈只好和暂履行“内子”一职的岑嘉雯倾吐。
    岑嘉雯揉着毛衣,把它揉软一点,让傅伟穿时舒服一点,一面愤愤想,要是自己是千金小姐就好了,定然不让傅伟受这无钱之屈辱。

    岑嘉雯负气回房了,岑嘉绮又懒懒不动,下人们又忙着晚饭,因而听见隔壁房间叫茶水,岑嘉钰便起身去帮忙。
    刚刚模糊听得有几句争执,似乎是“你就看着我这般也不打算救”但岑嘉钰进去时,气氛有一种强掩饰的平和,只见大伯岑大爷焦躁地在窗边踱来踱去,旁边一叠纸上还记着些什么;三叔岑三爷倒是闲适,翘着二郎腿轻敲着桌沿哼着定军山。
    岑三太太走进来:“你三叔真是个嘴馋的,巴巴要吃猪耳朵。”又笑向自家丈夫:“还好年前我催着卤了些,要不然哪里合你的心去。”

    岑嘉钰笑一笑出去了,心里苦闷,大伯三叔这般到底也是人气,总不似自家父亲似的,过年也是过躺在铺上云里雾里抽大烟。哎,凑着这暖瓶里还是热的,再给他灌个汤婆子。
    回到自己房间,岑嘉钰同奶妈妈道:“我往后几天给刘老师代值班,就不回来了。”
    奶妈妈心疼地不得了:“啊呀,这么冷的天还去?那衣服带够啊,可别冻着了,学校里炭是备下的吧?”岑嘉钰到底不专于撒谎,揉着衣角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却听见岑嘉翡叫“姐姐,姐姐你电话。”忙跑去接了。

     一听就是阮云裳爽朗的笑声:“嘉钰,你道怎么着?阿佐给我包了压岁钱,哈哈哈,我多少年没接到红包了。”
    岑嘉钰笑:“真是财迷,一个红包就把你高兴成这样。怎么今天才回去,不是初二回门么。”又恼自己口快说错了。
     果然,就听见阮云裳道:“又不是正经出嫁,哪里能正经回门。算了,不提也罢。还有个事······”
     但阮云裳想想,还没确定,没得吓她“到嘴边又忘了”又说些别的遮了过去。
     
    阮云裳放下电话,问阿佐:“你确定她跟踪我?”
    阿佐肃然点点头:“对的,年前你还上工的时候,她跟了你几天。我记在心里,因而过年特意留了心,在你那边宅子旁边也见过她,但今天没见跟过来。”

   阮云裳一时不解,自己没什么仇家啊?虽然电影行业竞争激烈起来,海市大大小小电影公司竟要上百,但是自己还是没什么名气的女二号,哪里有资格树敌。是个男的,可能还是流氓地痞之类,一个女的,这是要做甚。
    算了,下次真的碰了面再说。她反应过来,盯着阿佐:“这么说,你也在跟踪我咯。”
    阿佐脸腾地红了:“海市晚上乱,我收车也就那个时间点,就顺个便照看照看——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太放心。”
    阮云裳攥着手里的红封,竟然一时喉咙哽咽,她轻易不流泪得,只好闷闷说道:“我要睡一觉,你先出去吧。”

有言道,情似双丝网,中有千千人。都是情里挣扎人,谁也别笑谁。还不知最后,到底谁笑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收藏的你们。





第32章 三十二章
   冬天是有自己的况味的,一切都被冻住,但是风并没有。风比其他季节更为灵活,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那独特的清灵而冰澈的味道。

    沈谦慎醒来,听着窗户缝里风“咝咝”的诱惑,有点分不清是梦是现实。他坐起来,看到床上的印染蓝色花布棉被,咧嘴傻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家里的床,那么昨天不是梦,他的确和嘉钰开车来苏州看梅花了。

    但是他又懊恼起来,昨天路上的他,表现得实在是太糟糕了,岑嘉钰问他什么,他都只是含含糊糊回答,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这是因为前天晚上的梦太过香艳绮丽,梦中的岑嘉钰一点都不拒绝,放任了自己的为所欲为。在允许的前提下,他才发现她于自己有那么多要解的谜,每解开一个扣子,谜底就揭开一点;他的心跳响彻天地,震地他的手直哆嗦,在天崩地裂中他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却是一片混沌的天地,他完全记不得看到了什么,只知道那云朵绵软的手感,不,不不是云朵,真要形容起来,应该是自己小时候调皮在厨房偷偷戳的山东厨子蒸的大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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