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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出流年-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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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杨不甘寂寞,拼命拉着康锦言的衣角:“弟弟,弟弟,给我看弟弟。”
    康锦言便坐在小凳子上,让柳杨看着弟弟,柳杨虽顽皮,却也友爱,把手捂热了才伸进小柳松的袖筒里,笑眯眯地说:“弟弟抓我的手指头,抓得很紧。”一边看着柳松:“弟弟,我是哥哥,我叫柳杨,以后我带你玩啊。”
    柳荫靠在柳源怀里,也笑眯眯:“抓蚯蚓吃呀,抓蛐蛐儿吃呀,抓毛毛虫吃呀,柳杨哥哥只会吃哦。”
    柳杨辩白:“我不吃毛毛虫的!”
    柳荫马上说:“对,你吃菜青虫。”
    柳杨又辩白:“我没吃过菜青虫!”
    柳荫歪了歪头,接得很快:“哦,你吃除了毛毛虫和菜青虫以外的所有虫。”
    柳杨张口结舌,柳荫朝他做个鬼脸,伸出舌头:“小笨蛋!”
    柳杨倒也皮厚,浑不在意,凑过去亲柳松:“不理姐姐。”
    陆雁农逗他:“为什么不理姐姐?姐姐欺负你呢。”
    柳杨看一眼柳源,很是言简意赅:“阿爹帮姐姐。”
    众人大笑。
    这时柳源看到门外站着姚红英,笑道:“英儿怎么站在门外面,进来呀。”姚红英慢慢地走进来,康锦言瞥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脸色有点奇怪,待得她坐下来,伸手来抱柳松,却又看不出什么了。
    柳源笑着说:“英儿你总抱柳松,柳荫柳杨该眼红了啊。”
    姚红英不假思索:“柳松最乖。”
    柳荫马上说:“是啊,柳杨最不乖。”
    陆雁农轻轻一拍柳荫:“你就尽欺负你弟弟。”
    柳荫笑嘻嘻:“阿爹说的,弟弟就是用来欺负的。”
    柳源喊冤:“喂,我没这么说过。”眼里全是笑。
    柳荫抱着他的脖子故意娇声娇气地说:“阿爹是在我做梦的时候说的。”一双眼里全是狡黠。
    因为姚红英抱走柳松坐在床边,柳杨便靠在康锦言膝前,康锦言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地摇着,陆雁农虽出了月子,柳源怕她冻着,房间里仍烧了炭盆,暖融融的,柳杨把大头往后搁在康锦言肩膀上,慢慢就有点睡眼朦胧。
    柳荫看着显着憨憨的大弟,心满意足地说:“以后我就有两个弟弟可以玩了。”
    既出了月子,陆雁农便很快开始了正常生活,今年本是个暖冬,开春早,正月里便有农人下农田,柳源也开始准备了起来,家里开始忙忙碌碌。
    在康锦言看来,姚红英婆媳应该是逃难时带了不少银钱出来,日子相对比较轻松,不过她向来不管闲事,只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以换取温饱。也因此,陆雁农本意是学村妇把小柳松绑在后背,以便腾出手来干活的,姚红英坚持要帮忙带,陆雁农同柳源商量后答应,但决定以谷粮酬谢。
    陆雁农笑:“柳松也是有福气,英儿这么疼他。”自从得知姚红英兄长去世的消息,姚红英变得有些沉默,柳源夫妻对姚红英更多了几分怜惜和回护。
    这一年过完年之后,山村外镇子外的消息陆续传进来,日本人开始溃败,也开始了更疯狂的扫荡,山村似乎仍然宁静,康锦言有些兴奋,又隐隐有些不安。陆雁农看出来,笑着说:“这场仗也许就快打完了。”康锦言也看得出来陆雁农有着向往和期待,问:“雁农姐,仗打完了,你会回家吧?”
    她点头:“是啊,和从前一样,开个小医馆,带着三个孩子,平平静静的。”
    康锦言说:“岁月安好。”
    陆雁农温柔地看着她:“锦言,你也要岁月安好。”
    康锦言微微红了眼圈,她知自己心中不舍,可是也知道人生无不散宴席,她伏在陆雁农膝上,摇曳的油灯下,这一刻似乎可以天长地久。这是康锦言第一次放纵地流露自己的依恋,在可能即将来临的分别之前。
    然而这分别之快,却出乎她的意料。
    这一晚寒夜天冷,空气如冰,一弯半月清辉,星光却兀自璀璨了整个天幕,康锦言走出屋子,忽见这般美景,一时仰头看呆了过去,心里忽尔一动,想到几年前,她与周默到街市中心看完花灯舞狮,一路携手返家,天已极晚,身后仍喧哗隐隐,一路行来却渐次安静,唯头顶明月当空,虽挡了大多星子光辉,于边角处却仍能见点点闪烁,寒夜空气冰冷了脸颊,心中却着实快活。她只顾仰着头看星看月,手上却有周默牵着引着,安心得很。
    这几年来,她心里尽力不去想周默,康锦言自小便不曾多愁善感,一贯心性坚强,历经那半年惨烈的孤身逃难,更添了坚硬坚韧,没有希望,便不会有失望、绝望。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她那本该柔软温暖的少女心已经十分冷静甚或冷漠。
    但是自小,周默是唯一自始至终护在她身前,支撑在她身后的人,在某些时候,记忆和怀恋总会突如其来,令她失神。
    在这样一个寒冷却美丽的星夜,山村静寂无声,她仰头星空,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不知不觉沿着村路慢慢走着,仿似周默仍在她身边,纵容地、可靠地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的路。
    康锦言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姚红英。
    已经很晚了,姚红英不是抱了小柳松去睡了吗?康锦言皱起眉头,却听姚红英说:“阿洛哥哥。”
    康锦言一怔,几乎是本能地悄声上前,闪在一旁屏息听着。
    柳源今天是下山去卖药材,因耽搁得久了,上山就晚了,在路口遇到姚红英。他自小疼爱姚红英,真心把她当妹子看。后来,有了姚启德恋慕陆雁农,后又从军,姚红英夫婿失散,子嗣有碍,日前又知姚启德竟战死,柳源心中更添了歉疚和怜惜,对姚红英所言所求再无一个不字。
    静寂的山村冬夜,康锦言心中忽有不安。
    却听到姚红英轻声说:“阿洛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回答我,好不好?”
    柳源低头,见姚红英小小的俏丽的脸在月光下雪白瘦削,仿如小时候殷殷地充满信赖,心中怜惜,笑着点了点头:“好。可是天冷,一边走一边说吧?”
    姚红英摇摇头,吸了一口气,问:“阿洛哥哥,如果没有陆雁农,你会娶我吗?”
    那边柳源怔住,这边康锦言却没来由吁了口气,她想,终于是这样。
    三个人都静静地站着,柳源只停了一会儿,便答:“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英儿,我和你哥哥一样,只把你当妹子。”柳源的声音异常温和。
    姚红英低下头,一时间看不清她的表情:“是啊,我哥哥……我哥哥为什么会这么爱陆雁农呢?为了她去念医学,为了她去从军,为了她战死了。我很久很久没见我爹娘了,很久很久没见我哥哥了。我想爹娘要是知道哥哥已经战死了,肯定伤心得很。我现在到你家看着你们一家人,就会想起来以前我们家有四个人,那时候不知道多开心快乐。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会嫁给你,阿洛哥哥,我一直以为我会嫁给你,我从小就喜欢你,喜欢了那么多年……”
    柳源震惊地看着她,姚红英少女时对自己的爱慕,他隐隐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一来他向来端正传统,二来一向当她妹妹,再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竟仍然记着。
    姚红英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阿洛哥哥,我已经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婆婆不喜,丈夫失踪,自己不育,兄长战死,爹娘年老山居。
    “阿洛哥哥,你能把柳松送给我吗?他长得真像你。”

☆、第42章 三十五

日本鬼子进村的时候,是大家正准备做午饭的时候。因为这一天游击队要来休整,陆雁农和康锦言说好了一早去山上采些新鲜敷用的草药给伤员用。这里山村偏僻,有时便成为了游击队的休养之地,缺医少药的游击队到哪里都需要陆雁农这样的医生,陆雁农也竭力帮助他们。
    康锦言和燕子从山上采药回来的时候遥遥看到隐约人影枪尖晃动,紧赶慢赶想回村报信,终于还是迟了一步。
    她们俩看到鬼子们把惊慌失措的村民们集中在一处,喝问着什么,康锦言在斜山坡上往前爬,山坡离村民们集中的平地只有三十来米远,燕子紧紧观察掩护地势,在她将要露出视野之前死死拉住她。
    她们都听到了鬼子的翻译,是说前几日有个日本军官在这附近失踪,要他们交出来。
    这里并没有来过什么日本军官,康锦言清楚,集中在一处的村民也否认。日本人哪里肯信,年来日本人频频打败仗,小股单人的鬼子常常就地失踪,中国人的仇恨他们再清楚没有,于是要挟:交出军官,放过大家,否则,全部格杀。
    一时间静寂若死。
    这队日本兵不多,可是虽属溃兵,服饰却仍然整齐,装备也没有丢弃多少,手无寸铁的村民对付个把鬼子没有问题,但面对他们,显然面对的是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那个日本军官看来对他们很是重要,或者说那个日本军官身上有对他们很重要的东西,不然,溃逃的日本鬼子凶残之处不亚于魔鬼,早就逢村灭村,遇人杀人了……除非来不及。
    可是鬼才知道那个日本军官已经埋尸何处。
    游击队。现在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来休整的游击队。
    如死的沉寂中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日本人似乎终于不耐烦,大步向其中一个村民走过去,翻译大声喝问,那日本人却停住脚步,目光自仇恨却无奈的村民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视过去。
    最后,他朝姚红英走了过去。
    康锦言永远都记得那一刻,姚红英面对日本人后退一步,霍然转身指着不远处的陆雁农,大声说:“她知道!她是医生,她常常给游击队治伤,她知道!”
    村民们都呆住了。柳源厉声喝道:“英儿,你胡说什么!”他上前要抓住姚红英的手臂,那日本人抬手便是一枪,打在了柳源腹部。柳源倒地,姚红英哭道:“雁农姐,你救救大家,你明明知道的!”
    那日本人盯着陆雁农,陆雁农看了姚红英一眼,又低头看着柳源,然后她说:“我知道,我带你们去,但是你要放了大家。”
    日本人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叫人来押她,康锦言心中惊骇无比,她怎么会知道?不由自主要扑出去,燕子却狠狠地压住了她,燕子是土生土长的山村女孩,力道不知大康锦言多少。
    柳源挣扎,却被姚红英压住双肩,腹部的血流出来,他用尽力气喊:“雁农!“
    陆雁农定住脚步,看了他一眼,日本人推搡着她,她对着他微微一笑,一如当年初见,他与同学辩论,她清淡神情的脸上,浮起的那抹淡淡笑容;仿佛刚从窗户里轻盈跃出,一开口就要带笑说:“我就是那个你要退亲的陆雁农!”那样清朗明净,清淡宜人。
    然后她转身,被押走。直到日本人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呆若木鸡的大家才醒过神来,山坡上的康锦言一直死命挣扎,燕子便一直压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日本人,康锦言才终于冲出山坡草丛,头也不回地往日本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然后,遥遥的有几声枪响,然后,枪声变成山谷回声,却夹了一声尖叫:“阿娘!”然后,又是几声枪响。
    所有人都定住了,康锦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住。
    有游击队追击过来,然后,他们跟着游击队狂奔到很远,看到了陆雁农。她躺在山腰路边的一个洞前,血从胸口和腹部流出来,满地都是,渗进了土里。她就这么死了,微微睁着眼,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她的脸仍然那么洁白俊美,一如生前。
    在距她十米远的山坡上,撒了一地的草药,柳荫躺在那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酷似母亲的脸上带着悲痛和震惊,身下的血红得像欲开的映山红。
    “阿娘,我明天和姐姐一起去采草药。”
    “柳荫别添乱,你还没认全草药。”
    “哼!阿娘你净摧毁我在柳杨面前的威严!”
    一九四五年二月初一,陆雁农与女儿柳荫殇。
    柳源伤重,被抬到山下医治。
    姚红英失踪,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没有人知道她往哪里走了,同时失踪的是柳源和陆雁农的幼子、尚在襁褓中的柳松。
    陆雁农和柳荫落葬那一天,柳源挣扎着被抬上了山,看着一大一小两具薄棺在柳母身边入土,他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似乎还在昨天,爱妻娇女憨儿都在面前笑语盈盈,一转身,他与她们天人永隔,身边只余一个儿子茫茫然不知世事。他紧紧攥住妻子的棺沿,心中剧痛如刀绞。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康锦言的眼角渗出一丝血。山居三年,她与雁农姐既像姐妹师徒,更是知音,她不会的,她教她,她曾失去的,她给她温暖,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对陆雁农的依恋和依赖,一直以为就算以后分开,也能鸿雁往来,年年相聚,可是谁知道只不过一眨眼,竟然一世永别。
    还有,小小的、古灵精怪的柳荫,喜欢粘着她,喜欢絮絮叨叨,明明昨天还在听她得意洋洋地说:“阿爹说的,弟弟就是用来欺负的!”可是这一具小薄棺,却葬了她灿烂的未来。
    康锦言跪在陆雁农和柳荫面前,她发誓,字字铿锵,斩钉截铁:“雁农姐,你在天上看着,是谁造成这一切,天涯海角,我康锦言一定不会放过她!”
    柳源浑身一震,他看向康锦言。
    那天晚上,当姚红英说出那句话“阿洛哥哥,你能把柳松送给我吗?他长得真像你”之后,柳源过了许久才拒绝,他说:“英儿,你需要的是忘掉以前的事情。你放心,你有什么难处,我和雁农都会帮你。”
    姚红英呆了很久很久,才一声冷笑:“帮我?我什么都不要你们帮,只要你们帮一件事,帮我哥哥活过来。”
    姚红英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还没跟陆雁农在一起的时候,哥哥就喜欢她;哥哥上医学院是因为她学医,希望中西医结合;哥哥明知道你们在一起了,还给她做了这么多的笔记要达成她的心愿。你们要结婚了,哥哥是太伤心了吧,他就去从军了,他竟然不顾爹娘不顾我,去从军了!”
    那些往事一下子全部涌进心头脑海,怎么能忘,怎么会忘,柳源艰涩地看着姚红英,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一腔深情如许。
    姚红英哀伤地说:“你知不知道,那年寒假,哥哥临走抱着我流眼泪,哥哥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在我脸上,我以为他是为了我伤心,我后来才知道……从那时候到现在,哥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憎恨陆雁农。我恨她。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憎恨她。”
    康锦言低头看着渐渐被泥土掩去的棺木,轻声说:“柳大哥,她恨雁农姐,是因为她得不到你。”她不是为了她哥哥,她是为了她自己。
    陆雁农从头至尾不知道姚启德的心意,但是陆雁农从头至尾占据了姚红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心。如果说因为姚启德生恨,那恨意也远远不及夺走柳源的恨。因为姚红英自始至终爱恋柳源。
    那样的恨,在看着柳源陆雁农一家和乐融融时,达到了顶点。那原该是她的幸福,因为陆雁农的存在,成为了泡影。她要陷害陆雁农,就算同归于尽,她也要陆雁农死。她得不到的,她也别想有。
    姚红英看着陆雁农的眼神,从来没有半分笑意。康锦言在那个晚上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始终没有办法和姚红英接近。
    柳源的枪伤在四个月后痊愈,但丧妻和失去子女的打击让他迟迟不能恢复精神,村民们感念陆雁农舍身的恩德,对柳源和柳杨照顾有加,田地耕种都帮手做了。康锦言默默地照顾父子两人起居,洗衣做饭,教柳杨识字。有时上山采些草药焙制了下山去卖,换些日常用品。
    日本人已经撤走很久,山上山下很多难民都已经开始收拾返家。其实很多地方都是日本人扫荡时逃走暂避,日本人走了就回家,像柳源他们的情况并不多。
    柳源却似乎并不想离开,山村的墓地离家都并不远,他时时去陆雁农的墓前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那天康锦言带着柳杨去叫柳源回家吃饭,有村民大呼小叫地跑来说:“康姑娘,有人找你。”
    康锦言站在离墓前不远的半坡上转过身,正午的阳光迎面泼向坡底树林,站在树林前沐浴着阳光的那个人,那个衣着覆灰却一脸喜悦笑得两眼弯弯望向她的人,正是周默。
    “如果万一失散,你记着,要跟着人群,实在没办法了,往失散的地方附近的山村里走,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找来了。
    康锦言只觉得阳光一下子变得五彩缤纷,眩目夺神,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眼中瞬间充满了泪水。可是她下意识地回头,却仿佛看见墓地前站着一个女子,清湛秀美,噙着笑的眼里满是关切和喜悦。
    她浑身颤抖,柳杨拉了拉她的手:“姐姐你冷吗?”
    她摇头,肩头盖上一只温暖的手,柳源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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