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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出流年-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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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嘉自却嘿了一声:“颜子真,你的大姐姐情结还真浓厚,做卓谦的姐姐不过瘾?”
子真抛开思绪,和平常一样地笑:“当姐姐多好,可以教之导之,喝之骂之,驱之使之,弟弟妹妹们无不肃立敬听。”她一边伸手蹬脚,一边得意洋洋。
卓嘉自冷眼看她自得其乐地表演,淡淡道:“难道我记错了我女儿的出生日期?什么时候金牛座变成狮子座了?”
子真顿时一颓,望向父亲:“爸爸!”
颜海生忙安慰说:“冰淇淋来了。”
狮子座:最具有权威感与支配能力的星座。
正又气又乐不亦乐乎,子真接到了音希的电话,半晌之后,她扣上手机,想了半天,才走到厨房门口,说:“妈妈。”
卓嘉自座上汤煲,回头,子真说:“音希的奶奶病重,她明天回家。妈妈,我有点想去探望一下,会不会不合适?”
卓嘉自看着女儿犹豫的神色,心中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最近怎么了,眼里经常会有一丝犹豫。她也不是不知道,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事,不可能全部告诉自己,但子真,子真却还是非常亲近自己,基本可以说得上毫无隐瞒。
她对外婆的感情……,她摇摇头,海生说得对,自小而大,母亲对子真的疼爱呵护是真的,虽然关于母亲遗嘱里委托子真做的这件事,她是十万分不解和疑惑,但是,她不想再伤害子真的感情。
卓嘉自沉吟了一下,才说:“你过年前去了他们家,他们对你都很好,现在老人病重,又是……你外婆的好友,去探望也是应该的。不过,别再麻烦人家,住酒店比较好。”
颜子真点点头,也许是卓嘉自的错觉,她发现女儿眼中的犹豫并没有消失。
☆、第34章 二十七
《二月初一》连载第六期。
1941年底。
炮火在远处隐隐响起的时候,整座城就已经乱成一团。灯光烛火摇晃下翻箱倒柜,杂乱纷呈,大街小巷到处是小孩子的哭叫声,大人的呼喝声,奔跑声,呼儿唤女声,叫爹唤娘声……
陆雁农六年前与父亲决裂后,更将原来用嫁妆换来的城东小药堂连同三年营利一并全数还给了父亲,自己在城南另开了四月药堂,取自于药王孙思邈的生日,全家居于药堂后面的宅子里。此际药堂和宅子里也是一片混乱。
日本人打过来了。
全国各地都已经是炮火连天,如今,战火终于延绵至此,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柳源陆雁农虽有心理准备,也架不住事发突然,整座城如同煎沸了的汤药,渣滓搅浮,汤水半灰半白,喧哗滚烫,令人心惊。日本人破城的结果报刊上有、口耳相传有,凡有战火,平民百姓只有奔逃。
幸亏这些日子柳母因身体微恙,被接了来城里治病吃药,此时陆雁农一边叫起八岁的女儿,一边给才一岁的儿子穿衣,柳母与柳源一起慌乱收拾什物,拿去后院放在马车上,几床被子铺在车板上,每人的衣物收拾一些,糕点饼食胡乱包好扔在一旁,还未来得及再拿些东西,门外已经脚步忙乱奔走,炮火声枪声渐渐听得清晰,陆雁农匆忙在床头匣子里抓些钱放在怀里,抱着儿子,叫了女儿往后院奔去。
柳源已牵出马架上马车,柳家的马车是为了陆雁农去乡村出诊而改良过的,比普通马车窄短上许多,虽然这样稳当性缺了些,但只要马儿驯良,这种马车在村道上更加方便。此时马车上除了被子,还放了一只不大的浴桶,衣物和食物都放在桶里,女儿缩身坐在里面,柳母坐在车上,就只剩下少许空地。
陆雁农当机立断,说:“柳源,你牵着马,我也走路。”她抱着儿子,当先去开了院门。却听身后柳母大声说:“把孩子给我。”陆雁农犹豫一下,回身把怀中的儿子交给婆母,柳母接过来紧紧抱住,用力对她说:“你放心。”
柳源牵着马车,顺着大股人流往南奔逃。人群中也有不少驴车马车,柳家的马车同它们比起来,便显得轻便多了。
人群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南行,纷纷往偏僻山野里而去。有人奔跑,有人快步行走,有人疲惫落后,身旁人流穿梭不停,柳源一手牵马,一手拉住陆雁农的手,随着人群越过一座又一座小城,一个又一个小村庄,伴着身后时而的枪炮声,往深山里走去。
省城。
炮火渐渐逼近。
康家因早有了准备,金银细软全都收拾好,除了每个人身上带着一些,其余的由周家的军队一同运往西南。此时康家整个大堂和各个屋里全部扔满了杂物,佣人们有的已经自行离去,空荡荡一片。
康老爷牵着康敬业的手,孙姨娘跟在身后,三人下了楼,康老爷仰头叫:“锦言,快下来!”
二楼史氏的房间里,康锦言已经哭得神志不清。就在昨天晚上,史氏吞金自尽,临终前强撑着对女儿说:“我和你们一起逃,怕是牵累了你,锦言,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着。”康锦言再也不能相信,她用尽全力去爱护着的母亲,竟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最后的爱,她跪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极其痛苦却坚持的要求,哭着点了点头,史氏挤出一丝笑:“人无信则不立。”
送往医院的途中,史氏断了气。
而火车不等人,今天他们就要走了,连史氏的丧事都来不及亲自办理。只有连夜送去火化场,如今一捧骨灰孤零零寄在火化场。
昨日尚是柔声细语的母亲,只隔一夜便再也不得见。康锦言只觉得天地茫茫万念俱灰。
康老爷见康锦言没有回答,放下康敬业的手,飞快上楼,进房一把拉住康锦言:“火车不等人,锦言,快走。”
康锦言也不反抗,只昏昏沉沉地随着父亲下楼、上汽车,车如疾箭,往火车站飞驰。
火车站却是人海人山。
这趟火车往西南走,有达官贵人,也有贩夫走卒,拼尽了性命也要挤上去,逃难,只要逃到西南,才得以喘息,那边才有重军把守,否则,这里也迟早是荒城火炉,在日本人的脚下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何时便送了性命。
虽然周家派了几个军人来,但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康家四人送上火车,康锦言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哭喊震天的人们,他们不停地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车窗里爬,而车内也已经人叠人,觉得人命犹如蝼蚁,茫茫然如隔了世般。
火车终于艰难地开动,一片人海追着火车跑,跑着跑着终于再也跟不上,只看见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
康锦言转过眼,看到父亲、康敬业、孙姨娘都很是狼狈,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这趟火车并没有包厢,走道上满满的都是人,父亲安慰他们:“好了,没事了,我们到了西南就没事了。”又叹息:“早知道早点走,可是路上也不太平,总觉得留在家里兴许更好。唉。”
康锦言垂下眼。
路上的确极不太平,康老爷的话才说了没几个时辰,前面便是大乱,原来是前方火车轨道被炸断了,挤得人上叠人的火车车厢顿时乱成一团,恰好另一条轨道上不知为何停了辆同样的火车,大家纷纷从窗口和车门连跳带蹦地下车,奔向停在另外轨道上的火车。
他们的车窗也被打开,一个接一个的人跳出去,康老爷无奈地抱紧儿子,紧紧盯着这些人,康锦言昨夜一夜未睡,又伤心过度,混混沌沌间只觉得被人用力一推,到了过道里,过道里的人群正疯狂地挤着踩着往车门拥,她身不由己走过几排座位,想抓住椅背,可是被人流裹挟着,人人在叫在吼,在冲在撞,混乱不堪,他们的座位离车门又近,她终于被人流带下了火车。
人群并没有能挤上那辆火车,当那辆火车扬长而去时,身后原来的火车汽笛长鸣,反向启动。
人群哭爹骂娘,散乱着两个方向奔跑叫喊,最后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两辆火车交错离开。
然后人群开始奔逃,康锦言只犹豫了一下便马上跟着人流走,她清楚,如果不顺着人群走而孤身走散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默着跟上人群,在乌鸦鸦的人群中淹没自己,一步一步地走着。到了这步境地,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她记得答应过母亲,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能找到她笑起来眼弯弯的未婚夫。
周家比康家早两天走,周默曾要求她跟他一起走,她说不行,她得陪着母亲。周默忧愁担心地说:“锦言,你一定要紧紧跟着伯父,千万不要离开他半步。如果……如果万一,”他咬着唇,“如果万一失散,你记着,要跟着人群,实在没办法了,往失散的地方附近的山村里走,我一定会找到你。”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这已经是最难的事情。
仓促的逃难中本来各人都带了些干粮,她在挤得透不过气的人群中也死死地护住了放在胸口的干粮,却还是被挤掉了大部分,一路上,大家如蝗虫过境,康锦言只能十分节省地吃自己的干粮。
她数着天明天暗,数着过了几天,到最后也实在数不清了,而人群也越来越散了,他们有的自行离去,有的走了别的路,康锦言茫然地跟着最大股的人群走,干粮终于吃光了,她跟大伙儿一起爬到地里胡乱去刨残留的小地瓜、蕃茄藤等各种东西。
她却没有想到,最大股的人群目标也最大,当炮火再次袭来时,大家终于在残肢血腥中四散奔走。
康锦言不停地奔跑,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吃东西,不记得跑了多久,跌倒了又起来,累了就躲起来歇一阵。她要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她不会死在日本鬼子的炮火下!她不要!她才十六岁!
连月亮都不见了,路黑得象鬼一样,周围纷乱的脚步声好象都听不见了,康锦言仍然在奔跑,其实已经是极慢地奔跑了,她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最后,一脚踏空,自高高的桥梁上摔了下去,扑鼻而来的唯一的感觉是冰冷,冰冷刺骨,然后窒息,失去知觉。
☆、第35章 二十八
康锦言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双眼睛,澄清分明,淡淡的,带着一丝关切。
再醒一醒神,眼睛的主人已经转过头去,低声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康锦言只看到她秀美的脸容带着说不出的疏爽清朗之气,入耳的声音无比动听。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间泥砖垒成的屋子里,屋子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她感觉到手腕上搭上几根手指,随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疲倦袭上来,她又闭上眼,安心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明亮,那双澄清眼睛的主人仍在身侧,见她醒来,又替她搭了脉,随后去了外屋,端来一碗薄粥。
她扶她坐起,温声说:“一定要吃点东西。我喂你。”
她睁大眼,看着这女子,她看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淡淡的眼神中露出安慰之意,一勺温温的薄米粥递到她的唇边。
康锦言张嘴吃下,一路上再艰难苦楚都昂然咬牙不流泪,不知为何,这女子眼神中淡淡的安慰竟让她觉得温暖无比,眼中浮上了泪花。
妈妈,她听到自己在心里喊。
那女子放下勺子,略低一低头,装作没看到她的泪花,温和地说:“这里是赣东山里的小山村,很偏僻。我叫陆雁农,也是在这里逃难避居的。”
她微笑着说:“小孩子淘气,半夜跑出去玩,我去找她,发现你掉到河里。你大约太累,河水太冰冷,烧了几日,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再吃几剂药就好。”
康锦言吃完一碗粥,又发了一身薄汗,只觉得身上脏腻,头发打结,十分难受,看着陆雁农清爽洁净的青布棉衣,清朗爽落的脸,竟有些自惭形秽。陆雁农仿若未见,慢慢扶起她,温言道:“我让人煮了药汤兑了水,你跟我来泡个澡。”顿了顿又说:“你身上有轻微擦伤,不大要紧,只手臂上的伤口不能浸水,我来帮你。”
康锦言怔住,随陆雁农到了后室,后室地上摆了一个乡下妇人洗澡用的大脚盆,还有一个不大却颇精致的浴桶,只是浴桶外磕碰破漆处甚多。大脚盆和浴桶里都装满了热水,浴桶里更有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因是日中,虽是初春却也不是很冷,陆雁农让康锦言先在大脚盆里粗粗洗净了身子,再扶她进了浴桶,一进浴桶泡进略烫的热水里,康锦言忍不住舒适地放松了身子,正闭着眼,便感觉陆雁农轻扶了自己的头靠在浴桶沿外,脖根处垫了毛巾,先是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洗了自己的脸,然后自己的头发被细心地拆了开来,温热的水浇在头皮上,又涂了皂角,轻轻揉搓,只觉得舒适无比。
康锦言紧闭着双眼,眼泪一缕缕从眼角渗出,流入发鬓,随同洗发的水一同落入盆里。
康锦言自母亲病后,虽也有佣仆伺候,但她们大多敷衍了事,她生性要强,自此一应事体都自己做,这样的温柔对待,只在记忆深处的幼年。
泡完了澡,擦干了身子,换上陆雁农干爽的棉袄,坐在屋外温暖的太阳下晒头发,那头发已经被陆雁农擦得半干,没多久便晒干了,松松地在脑后扎起,整个人便如隔了世,换了新。
陆雁农又端出一碗药,微微噙着笑,递给她。
康锦言在竹椅上抬起头接药,西斜的阳光半掩半映在陆雁农身上,一张明秀的脸,一双清湛的眼。亲切,温暖。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着药,身后有个小姑娘跑过来:“陆姑姑,还要烧开水吗?”
陆雁农笑说:“不用啦,谢谢燕子。”小姑娘燕子笑嘻嘻:“那成,我明天再来帮姑姑烧开水。”
陆雁农柔声说:“明天不用烧这许多,姑姑自己会烧了。”
燕子却嘟了嘴:“姑姑你说过有事儿找燕子帮忙的,现在又说话不算话了。”她轻轻拉了拉陆雁农的袖子:“你说这个姐姐现在洗头洗澡都要用晾凉了的开水才行的呀,要烧好多好多开水的。”
陆雁农很是耐心:“明天只需要泡药澡的开水就行了。”她见小姑娘还是嘟着嘴,便一笑:“那好,明天燕子还来帮我烧开水。”
燕子欢天喜地地笑着跑走了。康锦言也喝完了药,嘴边却递过来一个小浆果子,她抬头,却是一个*岁的小姑娘,雪白的皮肤,亮晶晶碧清的大眼睛,仿佛一个小号的陆雁农,正淘气地笑:“浆果子很甜。”
康锦言接过浆果,小姑娘盯着她,她便把浆果子放进嘴里吃,小姑娘这才满意地笑。
果子很甜,冲淡了嘴里的苦涩药味。
小姑娘仰着头对陆雁农说:“阿娘,姐姐好了吗?”
陆雁农只微笑着看着她们,听得小姑娘问,说:“还没有呢,不许跟姐姐淘气。”一边同康锦言说:“刚才那个是山村里的一个邻居小姑娘,叫燕子,常来玩儿的。这个是我女儿,柳荫。”她停了一下,温言说:“外子现在田里,婆母带着我儿子在邻家玩。”
康锦言点点头,看着小柳荫,心里柔软,就象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忍不住便对着她笑。柳荫看着她笑,也笑,一边做鬼脸,十分活泼。
康锦言笑着伸手去摸小柳荫的头,小柳荫见她坐得矮,便很趣致地弯了腰把头凑到她手下,还自动自觉地顺着她的手转头。康锦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雁农早见惯了小女儿顽皮淘气的小模样,只摇头笑。
柳荫却蹲在康锦言脚边问:“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病了三天三夜没说话,从醒过来到现在还是没说话。”
康锦言一怔,张了张嘴,柳荫侧头看她,她想说谢谢,可是又觉得不能说谢谢,只觉得说了谢谢便与她们隔了重山了,那是不可以的,于是她脱口而出:“你们家怎么会有浴桶?”
话一出口,便觉得傻,小柳荫却叽叽咯咯地笑了:“对啊对啊,很多小朋友都这么问我,不过他们都问:这个是什么呀?”
陆雁农笑着回答她:“我们来这里比你早了几个月,当时逃难的时候,赶了一辆车,零碎东西没法理,就搬了一个浴桶,全扔里面了。到了这里住下来,才发现还真有点用。”
小柳荫笑嘻嘻说:“是啊是啊,我也是零碎东西,扔在里面过来的。”
陆雁农轻轻一拍她脑袋:“皮猴儿!”
小柳荫一缩头,做个鬼脸:“你自己说的,我可不就是坐浴桶里的么?阿爹赶车,奶奶抱着弟弟坐车上,我没有人抱也没有地方坐啊!”她装着小委屈,眼睛却亮得一闪一闪,满是淘气狡狯。
陆雁农不理她,拿了药碗回屋,小柳荫仰着头哈哈笑:“姐姐,你知道吧,我阿娘说不过我就这样!”
康锦言忍俊不禁。
康锦言连泡了五天药澡,也吃了五天药,她身体底子不错,五天后,便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手臂上的伤也收了口。
在醒来的第二天,康锦言便见到了姚红英和柳源。
在康锦言眼里的姚红英年纪略小于陆雁农,脸容十分俏丽,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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