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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出流年-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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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父语塞。陆太太正要开口,陆家祖父盯了她一眼:“在我这里,你只需管好你的两个儿子。”
    他继续看着陆父:“我一直相信你虽然在医术上没天分,在经商上却很有天分,今天我不禁要怀疑,你真的在经商上有天分吗?还是这天分是靠了什么得来的?”他讥讽地看着儿子,“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既然在你母亲床边答应了她,就好好守着这个信诺吧,经商的人,诚信也是很重要的。别打着歪主意,以为逼得柳家主动提出退亲就不算违了你对你母亲的信诺,我说过,我还在呢。”
    陆家祖父为人温和,陆父从小便没有被父亲重斥过,更别提这样的讥讽,脸色不免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说:“儿子不敢。”
    陆家祖父摇摇头:“我是管不了你啦,以后囡囡就同我住一起,明年囡囡出嫁也从我这里嫁,妆奁什么的也不用你来出,我和你阿娘的私房有多少你也知道,虽不多,囡囡也不会计较。”
    陆父低下头:“雁农的妆奁自然是由我来出。”
    陆家祖父笑了笑:“你这些年一定是在想,我和你阿娘定是信不过你,或者怕新儿媳苛待囡囡,才赶着把囡囡带走。这固然有一点道理,但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们儿子,我们虽然觉得你丧妻不足半年就娶新妇有些不好,但也总想你青年丧妻,有了新妇能快快活活夫妻和顺,囡囡跟着我们总会让你们之间少了争拗的可能,且新儿媳少女新嫁就对着前头人的女儿未免不习惯。”他嘲讽地笑。
    陆父慢慢地跪了下来:“阿爹,我……”
    陆家祖父忽然问:“你现在还记得起阿周吗?”
    陆父一怔,陆家祖父笑了笑:“阿周当年说,你一定会待囡囡很好,你会做一个很好的爹爹。这孩子,真是很相信你。”
    他挥了挥手:“走吧,我也累了。记住,有再多的钱也要命来受,我这走南闯北的,也治了不少达官贵人,你们那些小手段就别耍了。”
    陆父和陆太太沉默着退出去,回到前院自己房里,陆太太见陆父发黑的脸色,说:“真的算了?”
    陆父忽然一个耳光扇过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陆太太被打得蒙了,过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对我耍什么横?你老子对你耍狠,你去对你女儿狠呀。我替你盘算,替儿子盘算,盘算的时候你没说不好,这会儿打我?”
    她恨得不行,打开房门便径直要去找陆雁农,陆雁农这几天都在灵堂,陆父追过去,却见陆雁农站在灵堂外看着他们,陆太太一把抓住她:“是你吧?你派人去的柳家?你就这么想嫁人,这么不要脸?”
    陆雁农并不看她,只看了一眼父亲,陆父一把拉开陆太太的手,问女儿:“你和柳家那小子很好?”
    陆雁农点点头:“爷爷奶奶一直都在留意他,我和他是同学,他很好。”
    陆父气道:“我说过不许你们私下往来!”
    陆雁农却先回答了陆太太:“奶奶走了第二天初三,爷爷就派人去了柳家报讯,按道理初四柳伯父柳伯母应该会到,可是初五还没到,我就问了下,说是报讯的人脚伤了,所以我叫人初六再去了一趟。我想,陆家总不能一点礼节也没有。”
    她的声音慢慢的,淡淡的,带着说不出的疏离,一双碧清澄澈的双眸在月光下明亮惊人,那双眼睛在陆父和陆太太脸上流转一圈,那么老辣的陆父都觉得脸上一凉,陆雁农却仍然用那种很安静的语气说:“我自小跟爷爷奶奶学医,爷爷奶奶说我跟父亲不同,很有天分,比如说,附子入药,多一分则是毒,少一分则无效,我总是能把握得刚刚好。所以,药能救人,药也能杀人,这个想必父亲也是懂的。父亲,太太,我小时候你们没管过我,长大了,也不必管我了。如果要管我,让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对家人,我当然不会做什么,对不相干的人,我不能担保。”
    她说完,转身回去灵堂。
    陆父和陆太太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威胁!
    他们不知道,陆雁农转过身去,泪水便慢慢地流了下来。那个晚上,她在祖母的灵前,流了一夜的泪。
    次日,柳氏夫妇和陆家人以及陆家亲眷送了陆老太太上山,送陆老太太的人有整个乡的人,还有不少是从外地赶来的受过陆老夫妻医治的人。
    第三日,陆雁农祖父同柳父柳母谈及陆祖母的遗嘱,陆父陆太太在场,两家议定婚期。
    第二年五月,22岁的柳源和21岁的陆雁农成亲。

☆、第25章 二十(上)

姚红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会是阿洛哥哥的新娘。
    是,阿洛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定过亲,这件事她模模糊糊有一点点印象,但后来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而哥哥姚启德从小到大一直在谆谆教诲和提醒阿洛哥哥的话却被她听到过很多次,阿洛哥哥对这桩婚事的不满,甚至为此和父母闹别扭,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更别说,他对自己那么好,比哥哥待自己还要好。哥哥老是会耍她,嫌她爱哭鼻子,嫌她走路慢,说她罗里罗嗦,阿洛哥哥从来不会,他总是耐心地听她说话,给他什么都笑吟吟地接过去,她要是淘气了不听话了,他也从来不会说她。
    后来长大了,亲事什么的也很少拿来说了,只有哥哥偶尔还会说:阿洛你得是我妹夫啊。阿洛哥哥便会捶他一拳:别胡说八道了。
    她一直都觉得,她是会嫁给阿洛哥哥的。她那么那么喜欢阿洛哥哥,从小到大,从记事起就喜欢和他在一起,那么那么多年了。
    在她十六岁那年,哥哥从北平读了一年医学院放暑假回来,和柳源打了一场大架,她吓坏了,哥哥怎么会和阿洛哥哥打架?他们俩从小玩到大,哥哥会和别人打架,可从来不会和阿洛哥哥打架,他常说,阿洛是他一辈子的兄弟,怎么会把阿洛哥哥打得起不了床?她一直哭,可是哥哥怎么也不肯去看阿洛哥哥,也不许她去看。
    她后来还是去看了,阿洛哥哥笑话她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说他没事,很快就好了,可是她看得出来,阿洛哥哥笑得很勉强。
    后来哥哥被爹娘押着也去看了阿洛哥哥,回来之后变得很沉默。再后来他们俩又和好了,和往常一样嘻笑怒骂,一起聊天一起谈些国家大事,还和爹和伯伯一起喝酒。
    她很快活。绕着他们来来回回转,阿洛哥哥还像从前一样温和地对她笑。只是哥哥在暑假结束去北平的时候,对她说了几句话,他说:“英儿,你是大姑娘了,以后别整天跟着阿洛。”他犹豫了半天,才说:“以前哥哥说要让阿洛哥哥娶你都是开玩笑的,傻丫头你可别当真啊。”
    她笑嘻嘻仰一仰头:“谁告诉你我当真了啊?傻哥哥。”
    哥哥松了口气,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就又问:“你干吗忽然跟我说这个啊?”
    哥哥摸了摸她的头,却转了话题:“你迟了一年上学,得19岁才能考大学了。”
    她不以为然,这个时候女子上大学还是很少见的,特别在他们这个小城里,19岁的姑娘都成亲生子了,她都算好了,她19岁的时候,阿洛哥哥22岁,刚刚大学毕业,他要是回家来呢,她就不上大学;他要是不回家呢,她就试着考到他身边去。
    由于陆家存着退亲的心思,一直不肯和柳家来往,而柳家因为自尊和恼怒,便不肯在友邻面前提起这桩亲事,姚红英始终不知道亲事的存在,直到她十八岁的时候,她从中学里回家过节,才从父母那听说,柳源和他自幼定亲的女孩子定下了婚期,明年就要成亲了。
    她呆住了。她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你们骗人!”
    一向顶宠她的姚老爷瞪了她一眼:“没规没矩,这种事有什么好骗人的。”然后对她阿娘说:“柳源要成亲了,你说咱们家这两孩子也得考虑起来了,阿德21,英儿也18了。”
    到底是当娘的心细,看到姚红英到现在都没缓过来的震惊,说:“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待姚老爷出去,她拉了女儿过来:“英儿?”
    姚红英说:“你们就是胡说八道的啊,阿洛哥哥不是在上海吗?怎么可能定亲?”
    姚太太便说:“那女孩子原本就是阿洛2岁时定下的,她祖母去世了,遗命两人成亲,两家便议定了。”
    姚红英跳起来:“这不可能,阿洛哥哥多讨厌盲婚哑嫁啊,肯定是柳伯伯他们瞒着阿洛定下的,阿洛哥哥知道了肯定不肯的,柳伯伯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姚太太说:“你柳伯伯说,阿洛是肯的。”
    姚红英更加不相信了,叫:“阿洛哥哥怎么会肯?阿娘,阿洛哥哥才不会肯呢!”眼圈都急得红了,跺着脚跳来跳去,“太不讲理了!太过分了!阿洛哥哥太可怜了!现在都是新时代了,怎么还讲封建那一套呢?阿娘,你去劝劝柳伯母,阿洛哥哥会伤心的。”
    姚太太看着女儿的眼神,脸色慢慢变了,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英儿,人家家里的事情,咱们家怎么能插手?凭什么插手?你越大越没规矩了。”
    姚红英急得没办法,抓着姚太太的手臂软声央求:“阿娘……”姚太太没理会她,转身便走。
    过了一个晚上,姚红英便想通了,阿洛哥哥是个有主见的人,他不肯,就算定了亲又能怎样?等他回来了,就没事了。
    然而终归是不安,但她又没有柳源的地址,想写信去问都不知写哪里去,等到柳源回来,已经是两个月后。
    这一年暑假姚启德没有回来,因为医学院课程紧张,暑假里又需要去各个医院轮流实地学习。
    柳源回来的时候是姚红英先看到了,她箭一样冲到柳源面前,紧张地说:“阿洛哥哥,阿洛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你爹娘给你定了亲了你知道不?”
    柳源看着冲到自己面前一脸发红的姚红英,像从前一样和气地笑,说:“英儿还这么孩子气。”
    姚红英跺着脚:“我说,你爹娘瞒着你给你定亲,就是你很讨厌的那个指腹为婚的!”
    柳源笑起来,笑得一张脸神采飞扬,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快乐幸福,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欢喜似是从全身毛孔里溢出来,这样的柳源,是姚红英从来没看见过的,她傻了一傻,便听到柳源温柔地说:“那不叫指腹为婚,两家定亲的时候,我2岁,她1岁。”
    那有什么不一样吗?姚红英结结巴巴地说:“可是……”
    柳源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阿洛哥哥明年就给你娶个漂亮的嫂嫂回来,高兴吧?”
    姚红英喃喃地说:“你不是,你不是不喜欢盲婚哑嫁的吗?”
    柳源微笑:“那是从前,后来我认识她了啊。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英儿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姚红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回到房间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一下子,她的天地都翻转了过来?
    阿洛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那个假期,因为姚启德不在家里,柳源就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来,她便去柳源家里,反正自小两家来往密切,柳母没有女儿,极喜爱姚红英,她本来就常常去。
    她其实是矛盾的,每次见到柳源,见到他总是欢欢喜喜的样子,心里便像剜了一刀一般,极难受。可是见不到他,又是空落落的,很想见他。又因为那女子从来没出现在她面前过,便总觉得这不像是真的,像往常一样说笑的时候,心里总还存了一丝指望,一丝幻想。这般来来去去,她反而觉得每次见到柳源时的难受像成了瘾,欲罢不能。
    因为这样,她反而没有给哥哥去信,仿佛问了哥哥,哥哥回答了她,她便要从自己的幻想里梦境里醒过来了。
    直到寒假里哥哥回来过年,她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什么话都不问。柳源来家里,她高高兴兴地说:阿洛哥哥你来了。去柳源家里,见到柳源,也高高兴兴地说:阿洛哥哥我来了。
    有时候晚上做梦,便梦见凤冠霞帔,阿洛哥哥来揭她的盖头,她便欢喜地想:果然那些不好的消息都不是真的。

☆、第26章 二十(下)

可是过了新年,柳家开始慢慢着手婚礼的事情,一点一滴看在姚红英的眼里,她那个固执的梦已濒临破碎。
    在哥哥快去上学的那个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哭倒在哥哥面前:“哥哥,哥哥,我喜欢阿洛哥哥,你帮帮我,你帮帮我,让阿洛哥哥娶我呀,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我从小到大都喜欢他。哥哥,他怎么能去娶别人呢?他不是一直都喜欢我的吗?他不是一直都待我很好很好的吗?为什么阿洛哥哥会不要我了?哥哥,你帮帮我啊……”
    这半年多来的压抑,她全数哭了出来,她哭得声噎气短,哭得伤心绝望。
    只听得姚启德脸色苍白,心如刀绞。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红英一直哭一直哭,待到她终于哭得累了,红肿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见哥哥低哑而温柔地说:“英儿,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不应该从小就误导你……哥哥是个混蛋。而且,哥哥帮不了你,阿洛,他不会娶你的,他,他很喜欢那个女子,三年前,他们就……”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难苦涩,她听得愤怒绝望:“她一定是个坏女人!阿洛哥哥原来不是这样的!”
    哥哥的声音很低:“不是的,英儿,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那时候,她比我们低一年级,我和阿洛,都认识她的。”
    哥哥捧着她的脸,用手绢给她擦眼泪,轻声说:“英儿,忘了阿洛,他原本就一直把你当妹妹,是哥哥一厢情愿,是哥哥错了,以为他一直疼你,就想他会是个好妹夫。我真是做错了很多事情,我真……后悔。英儿,答应哥哥,别再想阿洛,别再伤了自己,知道吗?”
    他擦着她的眼泪,自己却一颗一颗落下了眼泪。
    姚红英不肯,可是不肯又能怎么办?她抱住哥哥,再次痛哭出声。
    五月,柳源毕业回家,成亲。
    姚启德还有一个月才毕业,没有回来,只寄了件礼物过来。
    虽说是乱世,但此地温软江南,尚是平静安稳。因此陆柳两家的婚礼很大,新娘子从陆家祖居发嫁,嫁妆抬进柳家时,人人艳羡,陆父终究陪送了数目不菲的妆奁。柳家仅此一子,虽然家境同陆家没法比,仍倾尽所有,设七天流水席,见者有份。
    姚红英陪同父母去参加婚礼,大红的喜色里,她终于真正地意识到,一切,已成定局。她的心麻木得不知道疼痛,只看着那个欢喜得不得了的新郎,那是她的春闺梦里人,十几年,从小到大,她都以为他会是她的新郎。
    她陪母亲去新房,盖头揭开,她看到一个清湛净美的女子,看着所有的人微微一笑,眉目清隽秀朗,气质疏爽大方。那一刻,她的心又冷了一寸。
    她看得见的是他们的恩爱。
    一个月后,姚启德毕业放暑假没有回来,两个月后,他寄回了所有的东西和几封信,信里说,他参加了军队,要去河北。
    姚家一下子乱了套。姚老爷愣了很长时间没回过神来,他不明白,好好的在北平学医的儿子,说是可能会出洋留学继续深造的儿子,怎么忽然去从了军,这种乱世从军,意味着什么?姚太太也想不通,她想不通就只有哭泣。姚红英也懵了,外面的学生游行、各种军队混战、外*队来来回回,她也不是一点不知道,只是总觉得还远着呢,江南的镇子里,还是挺安静的,哥哥的忧国忧民,也并没有到慷慨激昂的地步啊。
    姚老爷想去河北找儿子,1933年的中国各地,已呈乱世之像,况且人海茫茫,儿子连个部队番号都没报,最后只得颓然而废。半个月后,姚家开始收拾姚启德寄回来的东西。
    姚启德其实是有一封信给柳源的,只是当时柳源陪着陆雁农去了祖居陪陆祖父。姚家收拾的时候,又收拾出一个小纸箱,封得十分严实,也是给柳源的。姚红英怔怔地看了许久,同爹娘说了一声,把信和纸箱拿了去给柳源。
    柳家自然也早知道姚启德从军的事,她红着眼圈送去信和纸箱时,柳源接过东西,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陆雁农端了茶给姚红英,低声说:“是薄荷茶,坐下来喝一口舒舒气。”姚红英看她一眼,依言坐在一旁。
    柳源知道姚家兄妹虽然吵吵闹闹,感情却向来极好,心知姚红英想知道纸箱里有什么,便当着姚红英的面拆了纸箱,却是一堆本子,还有几本书。再拣起来一翻,发现全是姚启德的医学笔记,无比详细详尽的记录和说明外,似乎是生怕谁看不明白,到处反复注释和标注。
    一时间三个人都怔住了。
    柳源看到那封信,才想起来拆开看,飞快看完,眼神变得说不出的复杂,他看向陆雁农,轻声说:“雁农,这些笔记是阿德给你的。”
    陆雁农不解地看着那些笔记。
    姚红英更是困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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