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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爱,让我们相遇-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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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人的铃声回响在空空的房间里,显得凄厉。她水淋淋地从浴室直冲出来,一个趔趄,脚下滑出去一米多。她一把抄起响得像是要自己蹦起来的手机,一看是思垣的号码,她嗓子干涸,说:“喂。”
  思垣哑着嗓子说:“出事了。”
  像一个完整的噩梦缓缓浮现,她感到思垣站在噩梦的另一端,朝她伸着手。
  她张口,发现牙齿咯咯地相击。她问:“谁出事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也是陌生的,像一截断绳子扔到遥远的另一头去。
  思垣的声音很空洞,找不到焦点,他说:“小七他们遇到了袭击,小七不见了。阿因……”
  呼啸作响的江风顿住了。“阿因怎么了?”
  “谷雨……阿因死了。”
  她张大嘴,屋子里瞬间静了,像被点上了魔咒。她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她眼珠转动了一下,想把刚才那个瞬间抓回来,那个她提问,而思垣回答的瞬间。
  一切应该倒回去,重来。如果不能重来,世界就该立刻毁灭,而不是像此刻这样,无尽的空白像墙一样对她压下来。
  思垣的声音从什么地方嗡嗡地响着,她却找不到,她不知道她的手已经松了,手机被丢在地上。她也随之滑了下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来,也许只是极短的几个瞬间。手机那端很嘈杂,思垣还在急促地叫她。她坐在一摊水里,光着身子,眼前一圈一圈的金色飞虻,绕着她猎猎飞旋,又从她耳中、眼中、鼻中飞过,钻进脑子里。她心里却是一片死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七和阿因是在抵达沙市的第二周出的事,穿警服的人这样给思垣分析。他们两人找了房子,付了三个月的房租。但他们告诉房东也许随时会搬走,可见他们没打算久住。
  房东说,每天天亮那个高个子的姐姐出门去,中午的时候回来一小时,带回午饭;下午再出门去,有时候晚饭时间回来,有时候深夜才回来。后来知道,那个姐姐是在街口的快餐店打工,后来,又换了一家小超市。
  那个瘦瘦的很文静的弟弟基本不出门,也不爱说话。但房东楼下有一家宠物美容院,弟弟便每天去那里帮他们给猫猫狗狗洗澡。
  现在没人愿意给猫洗澡,太费事,都是几只猫关在一只大笼子里拿水龙头冲。弟弟却耐心耐气地给猫洗澡,跟猫说话,让猫猫狗狗围着他,倚靠着他打盹儿和嬉闹。
  房东是个爱生活的人,家里有一阳台的龟背竹,还有一笼鸽子。弟弟没事也帮他弄弄鸽子,浇浇花。这是个沉默少语,人畜无害的少年,房东说:“跟小动物处得好的孩子都是好孩子,跟他那个凶巴巴的姐姐可不一样。”
  房东又说好人不长命,居然有这种事出在他身上。房东说着就拍大腿,擦汗,唉声叹气,“我这房子也毁了,出过命案的房子谁还来租啊?!”
  出事的那天,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小七那天最后一次去上工,还要跟老板结账。一切值钱的东西和各种证件都贴身藏好,火车票也买好。她告诉弟弟,今晚就动身。
  其实他们搬来沙市后风平浪静,但小七总是心神不宁,她常坐立不安,感到凶兆正在逼近。她只有再离开,逃亡才让她感到安全。
  阿因不说什么,他把自己的行装收拾好。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丢得下的东西都不重要,常年的飘荡也使他随遇而安。但给谷雨的礼物却丢在了江洲,丢在了冰冻街,他只有默默地等待机会去补上。
  临睡前,小七还没有回来,阿因却忽然惦记起房东的那一笼鸽子。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想再去看看这几天临时交上的朋友,跟它们道个别。
  小七晚上收工回来,拿钥匙开门时便发觉不对劲,门锁转动得很生涩,有人动过这锁……她一下子屏住呼吸,推开门,一面身体贴住墙,一面伸手在身上掏摸。
  她那把匕首已经很久用不上,她却习惯将它揣在身上。
  几乎是直觉里意识到的危险气息,小七忽然转过身,对方却比她更快。一只大手卡住她的喉咙,一把冰凉的锋刃抵在她的下巴上,“丫头,不欢迎我了?”
  小七咬住牙,她脑中飞快地闪念。阿因在睡觉,不能惊动,手中暂且没有别的家伙,如果能往左移两步,就是个五斗橱,她可以突然抽身,再拿上面的罐子砸开他的脑袋……
  小七试着将身子动了动,脖子上的刀却压得更紧了。
  “小妹,你是个神人,从小命大,水淹不死你,火烧不死你,生病也能活,我知道你是个九条命的猫精。但是你别跟你哥耍手腕,你动一下我就让你跟我一样做残疾人。你以为我是个孬货,看有人给你撑腰我就放过了你?咱俩的帐还有得算,你害得我到现在老婆也找不到,是不是该补偿我?”
  一条热烘烘的黏腻的舌头开始舔上小七的耳根,小七浑身一抖,恶心得打了个冷战。她吸口气,突然地往里一缩,手肘撞过去,同时闪身跳开,她的手飞快,终于还是在下巴上拉了道口子。
  罗三宝刚骂了一声,一个水杯已劈面砸过来,他躲了过去。血淋淋的小七闪了一瞬便隐在了黑暗中。罗三宝赶过去,她已经从里面把门栓死。
  罗三宝大声咒骂着开始砸门,小七死死地抵住大门。她喘着气回身,又大震了一下——阿因竟不在床上,不在室内!
  小七在身上掏手机,没有,手机掉在外间了。她的每个毛孔都冒出了汗来,冷汗。
  她环顾室内,这房间他们只住了十多天,能有什么顺手的家伙?她眼睛一亮,看到墙角的那个灭火器。
  罗三宝在外高声骂着,跌跌撞撞的脚步暴怒地踢倒了地上的几把椅子。这孬货路都不会走,小七想。大门外有轻轻的动静,是阿因回来了,阿因正停在门口……小七一咬牙,“哗”地开了门,同时叫:“阿因快走!找房东打110!快!”
  进了门的阿因一时惊住,接着反应过来,立刻去拿电话。
  罗三宝刚要向小七扑过去,眼前便腾起一阵白雾,冰凉的粉末喷了他一脸,接着背上肩膀上连连地挨了几下。
  “王八蛋想弄我?”小七凶猛地拿灭火器朝着罗三宝砸下去,一下一下地决不放松,“孬货!你一辈子都是孬货!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情干成过?你有哪一次弄得过我?想找我,你做梦!你做瘸子不过瘾,我马上割了你舌头!”
  罗三宝大声号叫,伸手乱抓一通,忙乱中竟也抓住了灭火器,重重地夺过丢在一边。
  小七立刻又将所有能上手的东西都劈头盖脑砸过去。罗三宝吼叫着,忽然扑过去,竟抓住了小七的肩膀,他狞笑着大力使劲。小七被他掐得身体向后倒伏过去,她大口喘息着。
  这时后面有个声音说:“别急,踹他下面,来个狠的。”
  小七想也不想,立刻一膝盖撞了出去。罗三宝痛哼一声,弯下了腰。
  那个声音又说:“背上也得来一下。”
  小七一手肘撞下去,罗三宝蹲了下去。
  后面的人说:“漂亮,敲了他。”
  小七抄起一个杯子横着刷在罗三宝的脑袋上,罗三宝像麻袋一样地倒了下去,只剩在地上哼哼了。
  小七也呼呼地喘着气,后面的人似乎相当满意,手指“嗒”了一响,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小七忽然不动了,她直挺挺地站着,似乎被人一下点住了穴。这时候要是有人看到她的脸色,会以为她浑身的血都被抽光。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男人。
  陌生的男人四顾环视着狼藉的环境,扶起一把椅子,自己坐了下去。他掏出火柴点了根烟,舒服地叹了口气,问小七:“你要不要?”
  小七摇了摇头,她的眼珠还定着,像个牵线木偶。
  “我吓到你了?”男人说,“我应该早点来的,我是想看看这几年你的本事有没有丢下。”他哧哧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有点颤抖,像被自己的恶作剧逗乐得不行。
  警察向思垣展示了两张照片,“你是小七的家属?你认得这两个人吗?”
  照片上,一个男人满面横肉,眉毛高高挑起,显得又蠢又凶。思垣说他见过一次,是小七的堂兄。
  警察点点头,“那这个呢?”警察指着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也是个男人,却是相当清癯。他的眉骨端正、鼻子挺直,眼睛若有所思地眯起,几乎有种温柔。
  思垣蹙着眉摇了摇头,以示不认识。警察说他们查过,这人叫战烈,背景很复杂。小七在18岁到20岁期间,都跟这人有过不寻常的关系。
  思垣的额头堆起浓云,他从没听过小七说过这一段。他再次端详了照片中的男人,40或不到40,两鬓整齐,眼窝深邃,唇形端正……对,这是个很端正的男人。
  思垣自小受书香熏陶,祖父和父亲都是中医。到了他,虽学了西医,不太通望闻问切,基本的品相还是能端详。这叫战烈的男人面容走向疏朗开阔,神态从容,眼神似笑非笑,似有寒光凛凛。
  思垣心里一个寒噤,小七是多桀骜,又多务实的女孩,她能跟这样的人厮混两年,这男人必有深不可测的过人之处。他忽然想到阿因对他说过的那往事,他们得罪了一个人,小七把一个欺负阿因的少年推下楼梯。
  如果小七得罪的正是这个战烈,那么小七很有可能是落入战烈的手中了……思垣突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把刀搅动起来。
  叫战烈的男人还坐在椅子上,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他对小七说:“过来,我看看你。”
  小七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战烈将她从头到脚掠了一遍,眼神很淡,却每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好像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瘦,最近身体不好吗?病怎么样?”
  “老样子。”小七说。她像是豁了出去,冤家已经来到眼前,注定躲不了,她也不怕了。
  “我听说你一直搬家,你很赶时间?还是水土不服?”他好像又被自己逗乐了,独自笑了一阵。小七一声不吭等他笑完,才说:“放过我弟弟。”
  “你在跟我谈条件?你拿什么跟我谈?”
  “我也打听过小冷的情况,你可以带我去,他活着一天,我就服侍他一天。”小七说。
  战烈不笑了,像在很认真地掂量她的话。
  “我逃不了。”小七说。
  战烈又思忖一下,似乎动了心。他说:“你弟弟是个孩子,我可以不跟他计较,但你的男朋友呢,怎么算?”
  “我没有男朋友。”
  “那个姓霍的少爷,不是你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
  战烈站了起来,他似乎只跨了一步,就到了小七面前,他伸手将小七的脸扳过来朝向他。“丫头,这几年我放你在外面跑,不是我找不到你,我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个好师父。你离开我还能活得挺好,我很满意。但跟过我的女人跟别人搅在一起,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我没有男朋友。”小七还是这一句。她似乎打定了主意没有别的好讲了。
  战烈沉吟一下,“那只有怪他倒霉了。”
  “别碰我姐姐。”阿因在门口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返了回来。
  小七变了脸色,她一个箭步窜到门口把阿因推出去,“乖,你快走,姐姐等会儿就去找你好不好?我保证!你先走!”
  “我已经报了警,”阿因对他姐姐说,“你不用怕这个家伙,他欺负你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看得到……”
  战烈又笑了,他忽然一把抓过了小七,不知怎么一拧一弄,小七哼也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阿因扑上去拧住战烈的胳膊,战烈的左手却更有力量,又将阿因放倒在地,随即又踢了一脚地上的罗三宝。罗三宝又呻吟起来。
  “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认认亲。”战烈说。
  罗三宝真的爬起来了,他头上的血流了一脖子一胸口,凶神恶煞的脸狠狠地盯着地上的小七,又看向阿因。
  “你别动他。”小七躺着,似乎全身都瘫软了,她不去求罗三宝,只轻声对战烈说,“我弟弟身体不好。”
  战烈轻笑了一声,退了一步,又隐进墙角的暗处。罗三宝凶神恶煞地凸显在前。
  “你现在服软了?贱货!你心里只有弟弟,怎么没有哥哥?!”罗三宝嘴里不干不净,又凑近弟弟,“阿因,你爸没了儿子了,他也活不了几天了。我带你回去,让他有个指望。怎么样?”
  “我不去。”阿因清清楚楚地说,“我要跟着姐姐。”
  罗三宝仰头大笑,“你姐姐,你这个姐姐是什么人?她可是把我们罗家害得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你看看我,”他将一条腿露出来,“我这腿也是她砍的,狠心的贱货!猫精!咱们奶奶从小就说她克凶!”
  阿因一头对他撞过去。而罗三宝正一纵身扑向小七,将她压在身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阿因扑到罗三宝身上,罗三宝一耸身将阿因大力地甩出去。阿因狠狠地撞在柜子上,陈年的柜子塌了,一块块砸在阿因身上。罗三宝跳过去,踩住阿因的背,完全陷入喜形于色的疯癫里。
  “不想他死就听我的,你给我脱,自己脱!”他对小七说。
  丝毫也没有犹豫,小七马上开始脱衣服,她的态度很坚决,手上的动作却很慢。
  此时远处传来警车声,罗三宝跳起来,大声地咒骂:“臭丫头,贱货!”他一个耳光掴过去,小七眼前一片黑,她没有痛感,只看到有红色的液体流过眼睛,一片模糊的红色里她看到阿因艰难地爬动着,抱住罗三宝翻滚在一起。阿因头发蓬乱,却迸发出了巨大的力气将罗三宝压住。
  仿佛电影慢镜头般,小七眼看着罗三宝的手在地下抓爬,抓住了她丢下的那柄匕首。
  “阿因!”她大叫,眼看着罗三宝将匕首朝上乱捅了出去。
  小七发出长长的一声哀嚎。
  附近的人家后来都对警方说,他们在那个夜里听到那声像猫一样,也像任何濒死的动物一样,非人类的惨叫声。
  小七爬过去,从一堆废墟里拉出阿因。阿因血迹斑斑,被她抱在怀里,她理着他被血浸湿的头发。
  阿因慢慢睁开眼来,他雪白的嘴唇一牵,对她笑了一笑。
  那是阿因最后的一笑。
  而他们几个都没有发现,战烈何时已经走了。
  思垣赶到医院的时候,阿因刚刚被推走。一群医生正在找家属,另两个医生模样狼狈,头发凌乱,白大褂也被扯下来一块。
  大家说那个家属是个疯子,对,就是那个女孩,她听到伤者无救的时候就疯了,看她泼得、野得……自己一身的伤,不管不顾,还把几个医生护士推来搡去,逼着他们去救人。这还不够,她甚至掏出刀来威胁医生,不救活伤者就要医生抵命。
  “其实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本来就有心脏病,头上还砸出那么大个口子,胸口还挨了一刀。”一个护士说。
  一群穿制服的人也在忙碌地进进出出,不时有人来说人没找到,跑了。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发下命令,全城找,车站附近,悄悄地找。
  谷雨失魂落魄,她像在梦里看着这一切,这一群移动着来来去去的人,这一张张开开合合的嘴巴,有人对她说话,她任那些声波落入耳膜,却辨不出含义。她心里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概念,这概念里似乎没有悲伤,只是一片黑暗。
  “罗三宝呢?”过了很久谷雨才问。
  “被拘了。”思垣眼底通红,也像有团火在烧。思垣也像是变了个人,他像是随时都能跳起来和谁去拼命。
  “小七呢?”
  小七却再次失踪了。在一片混乱里,小七丢下了这一切,消失了。
  谷雨站起来,她身上披着思垣的外套,摇摇晃晃地挂在肩膀上。她一步步走向门边。
  思垣问她去哪儿,她说:“我要看看阿因。”
  阿因面容一如平常的宁静,像沉睡的瓷娃娃。
  医生给他清洗过额上的创口,因此谷雨只看到一个灰色的小口子。阿因的脸色淡泊,唇很柔和地闭合,细密的睫毛形成的投影在白石般的面颊上一动不动。谷雨感觉只要她轻轻的一个呼唤,他会再睁开眼看她。
  她真的叫了,一小声一小声,像给出密码一样小心翼翼地启动呼唤,一面紧盯着阿因的脸,她相信自己不是幻觉。
  她说:“阿因,你还要给我编如意结的风铃呢。”阿因的嘴角微微地上翘,一定是听到了她,在迎合她。
  她又说:“阿因,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你不是要回来找我吗?你就是这样来找我的吗?”阿因的眼睑便愈加沉了下去,像树枝投下的暗影。
  是的,阿因一定听得到她讲话,但他就是不肯醒来。
  她痴痴地看着他那么美的脸,慢慢地感到一种肃穆,如冬日湖泊,谷雨便也跟着肃穆起来。她愣怔怔地站着、看着。阿因的脖子以下盖着白布单,她想去握一握阿因的手,她曾被这双手紧紧握住,把她的眼泪蹭在那年轻的肌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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