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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爱,让我们相遇-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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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妈妈坚持要跟谷雨睡一张床。谷雨几乎已经不记得妈妈身上的味道,她转头看着妈妈略肿的眼泡和下陷的腮帮。
妈妈曾经是镇上出名的美人,她们姐妹的美貌有一大半是遗传自妈妈。而妈妈现在美丽不再,连光彩也失去了。
她摸着妈妈生了茧子的手,这手在她离开后依然每天打扫她的房间,在太阳好的时候抱她的衣服和被子出去晒。
谷雨忽然问:“妈,你是不是爱樱桃多过爱我?”
妈妈一愣,立刻眼泪又下来,“傻女,傻女……”
谷雨轻轻地捂住她的嘴,将脸藏到被子里。这一夜母女都没有睡踏实,但谷雨知道自己不会再追问那答案。
她们也说一点当年的事,怎么避得开呢?关于那场大火,谁知道失火的原因是人为的还是天干物燥?
妈妈说听说火是罗家一个女儿放的,但公安局来查的结论是灶里的火不知怎么烧了出来。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跑到那里去玩,他罗家自己家人口一个不伤,却殃及了樱桃……妈妈又泣不成声。
谷雨心中钝痛,她没办法告诉妈妈是她引着樱桃上了山。
她问那个罗家的女儿呢?没有再出现?
妈妈说谁知道?这家人一定是上辈子做过孽,儿子女儿都不争气。姓罗的一个儿子小时候夭折,另一个无故失了踪,也找不回来了。那个女儿也没下落,说不定给人拐了卖了。这家人晦气也带得全村晦气。现在杨庄的人们走得走散得散,没剩几家完整的了。
妈妈的口气还是很愤恨。谷雨听她说着“罗家的女儿和那个儿子”,心底甜蜜而酸涩的潮水又涌上来。她想,妈妈要是知道她和阿因的事会怎么说呢?妈妈一定会喜欢阿因的。她一心想多问一点关于小七和阿因的事,但妈妈显然不会知道的更多了。
两天后,谷雨决定去一趟杨庄。
杨庄是小七的老家,顺着山道一直往上进去,山腰的那一层平地,疏密有致地点缀着几十户人家,那就是小七和阿因长大的地方。
沿着山道上去,这里确实荒疏了不少,一路数去只剩了寥寥十几家。谷雨还能辨认出自己走过的路,黄砂地里有一道一道的车辙,对面山腰里有一队人在修路,排成行,一块一块地接力搬着砖石。
坡上蔓生着矮矮的茶林,这本是一块很美的地方,却不知怎么有了肃杀之气。
再转过两个弯,谷雨站住了。那是罗家的老屋,大火后一片废墟,曾经重新搭建过房屋,但总是无故地倾倒。
人们说这块地凶,从此撂开它,隔着半里地另围了个小院子,里面是两层的砖楼,那是罗家人现在的住处。
谷雨绕着老屋走了两圈,她还没弄清楚自己上这里来,是想做一番凭吊,还是试图揭开一个谜。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出来给鸡喂食,她披着外套。这地方人都习惯早起,这女人却头发蓬松,似乎是才起的样子。
女人狐疑地看着谷雨,问她找谁。
谷雨脱口说找小七,那人变了脸色,“那丫头早死了,你是谁?”
没什么好说的了,谷雨转身离开。
她在附近的小杂货店买瓶矿泉水,又买了包烟。店主跟她搭讪了两句,她问起小七姐弟,那人吃惊地想了想,“小七?那姑娘早死了吧?多少年没见过她了,她家里人都不提她,提到了就说死了。”
谷雨问:“家里其他人呢?”
那人说他也算是看着小七姐弟长大的,弟弟是个药葫芦,姐姐就又野又凶,谁也不怵,瞅谁不顺眼上去就打。她妈妈那么一个任人捏的软柿子,倒生了她这么个野猫般的闺女来帮着讨债。
“她在家不得宠?”
那人呵呵地笑了,说老罗的两个哥哥都生儿子,就他生个丫头,她妈在家头都抬不起来。一直到生了儿子,她爸还是不如意,成天拿女儿撒气,他们这儿的人,都见过小七挨打。吊起来,就在大厨房的灶边上,拿皮带抽。开始都听到她哭得满山响,后来不哭了。再后来跟她爸对着干,他爸抽一下,她骂一句。
“听说她弄死了自己另一个弟弟?”谷雨问。
面色黧黑的老板吃了一惊,不作声了。后来他端详了一下谷雨,说这都是瞎传的,小孩子生下来体弱,弄个小姑娘去看着,出事也不奇怪。不过小七她奶奶一口咬定小七是黑猫转世,凶命,克人,所以想方设法要把她卖掉。你不知道,这种事情多,不出奇。小七小时候还差点被人按在水盆里溺死……老板收口不讲了。
“她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吧,据说那个叫罗三宝的被她砍了一条腿。”
“罗三宝你也知道?你跟罗家有渊源啊!”老板说,“三宝是她的堂兄,是她的几个堂兄弟里最不省事儿的一个。他从小就爱跟小七起戗,小七就跟他斗,远看就是两个小子在打架。”
老板呵呵地笑着,同时开始收拾铺面。
谷雨知道老板不愿再多讲,她便起身打算要走。想了想她又问:“除了罗家,小七没有别的亲人了?”
老板犹豫一下,说:“她外婆住在邻村。小七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死了以后,她妈妈也难产死了,她跟她外婆住了两年。”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通往后山的路有点泥泞,谷雨小心翼翼地拣着步子走。她小时候来这里玩的时候,没有走过这条路。
她心中有一点酸,小七和阿因与她一样,遭受冷漠,失去过手足,也那么被忽视。她想,她从小对于小七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跟随感,也许就源于童年的她也隐约意识到,小七跟她有相似的感受。只是她的一点点不公,却在小七这里无限扩大成真正的灾难。
小七外婆有一张精明的脸,下巴很长,眼睛发红,一把枯枝般的老身骨,动起来像全身都在响。
山腰有一片竹林,她正拿铲子挖笋,谷雨小心翼翼地提到小七,老太太盯她一眼,回身继续挖,吃力地一下一下铲下去。
“我不知道小七在哪里,她早就失踪了。”
谷雨将她最乖巧的微笑放出来,蹲在老人身边,又从包里掏出两卷银丝面,一包酥油糕,她庆幸自己还是有备而来的。
谷雨轻言细语,说自己是小七的朋友,小七最近出了一点事……老人警觉地盯住她,却不作声。谷雨继续说:“有一个跛了脚的男人来找她……”
老人核桃般起皱的脸明显紧张了,问:“他对我的小七怎么了?”
谷雨尽量说得轻松:“没什么,但是小七看到他就发了病。”
“啪”的一声,一把砍刀剁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竹叶瑟瑟抖动起来,像层层的裙裾。老人怒不可遏,骂出一串粗话:“黑心的贱胚子还敢惹她?砍了他的腿是饶了他!该砍了他的命根子!”老人的布衫连同浑身的骨节一起抖着,也发出与风吹竹林一样萧瑟的声音,“做老子的混账,做哥哥的是畜生,罗家哪有一个好东西?!”
谷雨等着她的愤怒过去,老太太无疑知道隐情,她慢慢平息,心中的隐痛哗然涌遍全身。
谷雨小心地说:“罗家人说小七和她弟弟的死有关……”
老太太冷笑一声,“自己没种生不出儿子,倒怪老婆不争气,跑去找野女人混。别说我们小七没有做,就是小七真做了,他也要从狗肚子里把良心掏出来出来问问自己对得起这对母女吗?!小七生下来多少次差点被他们淹了、埋了、卖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看不好,倒去怪闺女。他下的那个重手还叫男人吗?他也不想想他自己的老婆还挺着大肚子,就这样活生生地害死了我女儿!”
老人号啕起来,多年干涸的眼窝不再潮湿,只有枉然的一腔悲愤,像干滞的水塘底的裂痕。谷雨轻轻地给老太太拍着背,不料小七的经历比她想象的还要坎坷,她简直不敢想接下去还能有什么更惊悚的出来。
老太太喘息了一阵才又接下去,她多年呕在肚里的话已经被挑起,不用谷雨问也要自己讲下去:“小七上学受了多少委屈?他罗家不给她交学费,就让她妈妈做夜工糊纸盒挣点钱,他罗家一年卖化肥也有这个数!”老太太叉指做个手势,“会拿不出那几百块?小七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哥哥的衣服姐姐的衣服全都没得选。小七是学校里功课最好的,穿得最破的,老师都不忍心!就这样她老子还想让她辍学。罗家都当她是眼中钉。王八蛋罗宇良,王八蛋罗三宝……”
老太太有点说不下去了。谷雨以为她已经讲完,不料老太太忽然捶着胸,嘶喊般地道出:“狗日的罗三宝,连妹妹都能下得去手欺负啊!”
谷雨瞠目结舌,完全没了反应。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一条腿算什么?一场火算什么?他们还敢去找小七?这事要闹出来,看看下大牢的是谁!”
落了点雨,下山的路更加湿滑。谷雨的两条裤脚溅得滴滴答答全是泥点。她顾不上去管,心里还涌动着一团情绪。似火又似冰,还仿佛带着刺,每搅动一下就刺得她痛。
多年来她们都在一条雾瘴丛林里迷途奔逃。那场大火使谷雨的世界封闭,那场火也同样烧在小七的体内。小七曾经说过,我们都是沉睡的人,若想苏醒,你也许需要一个吻,而我需要很多很多的血。
谷雨心中充满恐慌,她疯狂地要抓住所有枝条来阻止自己下坠;而小七不停毁灭,在一个个的破坏中寻求平衡。
她手里还提着一包笋,她脱下外衣做成个包裹拎着笋,刚挖出的笋沾着新鲜的泥,还有老太太的汗和泪。老太太将谷雨当作了自己人,要留她吃饭。谷雨推辞了,还给了老太太两百块钱。
老太太说:“小七定期往这里寄钱的,每个月我都要走十几里路去镇上的邮政取钱。小七带着弟弟过活,在外面讨生活肯定会吃苦啊,而我是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也帮不了她做什么。”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拿围裙去抹眼睛,还坚持要谷雨把她才挖的笋带上,嘱咐她,“要是见到小七,就让小七带着阿因回来一趟,我只要看看他们,我死了也能闭眼。”
“不不不。”老太太说完立刻就反悔,“叫她不要回来,罗家人不会放过她呀!千万不要回来,我在心里想想也就行了。”
雨点密起来,谷雨抹了把脸,才发现泪水满面,眼泪凉在脸上,却流开她心里的一个口子。
到家后,谷雨把笋交给妈妈,说晚上就炒这个吃吧。
妈妈在厨房起油锅,谷雨又跑到厨房,叫妈妈把笋留一半。
“留一半干什么?”
“做笋干。”
妈妈疑惑地看着她,她撒娇着说:“这里的笋好,全吃了可惜,做成笋干带走,我要慢慢吃嘛。”
妈妈怜爱地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儿,眉眼没变多少,神气却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现在她虽然是一副很有主意的样子,却还是稚气未脱的。
妈妈让女儿去换件衣服,再去床上躺一躺。谷雨刚走进卧室,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妈妈奔跑着又给她送进去,眼见着女儿接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妈妈紧张起来,在门口流连不去,看着谷雨的脸色。
谷雨攥着手机,只是问:“你在哪儿?那人什么时候找你?问了你什么?你怎么说的?哎呀!你怎么这么蠢呢?!”
挂了电话谷雨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喘着大气,她脸色青白不定。妈妈也跟着紧张起来,不停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谷雨不答话,低头拨了个号码,没有打通,她又拨了一个,这回通了。谷雨对着电话小声地讲话,电话那头的人明显也是紧张了,不停地问她一些什么。谷雨小心地斟酌着语气和措辞,最后说:“你先找人,我很快就回来。”
妈妈只听见最后一句,眼泪便哗地下来了。
谷雨下床开始收拾衣服,她抱了抱妈妈,说:“我没事的,是我朋友有了点麻烦。我得回去帮着料理。”
“这时候也没车了,最早也要到明天上午才有车。”妈妈说。
谷雨呼出一口长气,看着雨中越来越黑的天色,“那我明天上午走。”
妈妈的眼泪止不住,她背过身去不让谷雨看见。
第二天谷雨早早地起床,去了车站,望眼欲穿地等着那一天只有一趟的车。
妈妈和爸爸跟在谷雨身边,爸爸替她拎着旅行袋,妈妈抱着一堆土特产。车来的时候,妈妈又把一个网兜装着的笋片和一小坛酒塞给她,对她说:“时间紧,连夜把笋煮好晾着了,回去自己晒晒,拿这种酒来做料,味道会好。”
隔着车窗谷雨看着爸爸妈妈几乎贴在玻璃上的脸,写满了担心和难舍。她这次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她还没有来得及对父母说小宝的事。说清楚这事不仅需要时间,还要穿过无数的眼泪和叹息,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才会有团聚,同时依然伴随泪流成河。她有点怕着那一幕,也惶惑着那一幕过后的日子。
但眼下的焦灼盖过了难过。从接到罗三宝电话起,她一刻也不得安宁。罗三宝这个卑劣下作的两面胚子,收了她的钱,却又把消息卖给另一家,还反过来问她要不要再加价。
罗三宝告诉谷雨,有个很厉害的人物找到自己,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小七的女孩。罗三宝狡猾地瞒住了实情,只说小七是自己的堂妹,但有很多年没见了。对方问他有没有小七现在的地址,罗三宝说不知道。但没想到罗三宝一转头就给谷雨打电话。
罗三宝不知道谷雨是否也对这件事感兴趣,但像他这样的人,就仿似赌徒遇到什么都会抓住试一把手气。果然谷雨就很紧张,叮嘱他千万别说,什么也别说,钱都好商量。
谷雨现在深深地悔恨自己,她后悔自己的语气太过急迫,让罗三宝一听就听出了她的紧张和在乎。但她若不拦住罗三宝,只怕姓罗的真的会把消息卖给那个“很厉害的人”。
那个厉害的人是谁?是怎么找到罗三宝的?这些疑问她也顾不上去想了,她已经给思垣打了电话,她想凭思垣的人脉和能力,总能多少做点什么。自从小七从医院出走之后,思垣一直没有放弃找她,这回但愿能有效果。
小七和阿因都已处于危险中。她所有的直觉都在告诉她这句话。
她捧紧了手中的那小坛酒,转火车的时候她还牢牢地捧在胸前。冰凉的陶面上有着糙糙的小颗粒,被她捏得碎了一小块,往下掉着陶屑。
等等我,请千万等着我。她在心里说。她不知道小七和阿因能不能安生地、快乐地,哪怕是嫌弃地笑着吃上一口他们外婆挖的笋,一口也好。
车到江洲的时候已接近午夜,熟悉的灯牌一一从眼前流过,谷雨几乎是跳下了火车。思垣没有来车站接她,她疾步去找出租车,而心里慌得跳个不住。思垣的电话从中午起就没有拨通,他在干什么?
谷雨的眼睛干涩无比,几乎就没有好好地睡过。在火车上的十来个钟头她偶尔陷入一种昏沉,便看到自己沿着一条河往前走着,河水很长。她往上游走,走得真累啊,樱桃如水中浮影不断晃动,一路跟着她。她不停地跋涉,满身酸痛,她看到孤零零的野女孩坐在河的尽头,背靠着一棵树。野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猫,头上点着冷汪汪的月。野女孩问她:“你来了?”她说:“是,我来了,小七。”小七似乎笑了一笑,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很努力地去听。这时山呼海啸却起来了,把小七和她都淹在里面。
她在火车的轰鸣中醒来,浑身仍是酸痛的,她想着刚才那个恍恍惚惚的梦。
思垣的电话仍是打不通。谷雨到了冰冻街,去堂子巷转了转,小七没有回来,但彩虹姑娘还住在这里。彩虹姑娘除了告诉谷雨小七多日不归,没有别的任何线索。
谷雨的神经一阵又一阵地绷紧,惶惶地转身。木门上的一根木刺钩住了她的前襟,她烦躁地一拉,“啪嗒”一声轻响,脖子上的链子断了。
那些白色的透明珠子雨珠一样纷纷落下,流了一地,又很快地弹了出去。
谷雨一下子跪下去,拿手掌在地面拢着,又四处搜寻。巷子里黝黯,她不停按亮手机一寸一寸地照,捡起一颗就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很快就出了汗,捡起来的那些细珠子滑溜溜的有的夹在指缝中,有的又溜脱出去。她快急哭了,心里那沉甸甸的恐惧一直加深,重得快把她坠死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丢下行李,把拾拢的小珠子一颗一颗地放到小碟子里,数了一遍又一遍,都是107颗。没错,少了一颗。
她像心缺了一块似的呆站着。思垣仍没有消息,她失魂落魄地坐了一会儿,将窗户打开,猛烈的江风灌进来。她去给自己放热水。热气腾腾的水流冲在身上,她终于是好受了一些,这时电话蓦地响了。
惊人的铃声回响在空空的房间里,显得凄厉。她水淋淋地从浴室直冲出来,一个趔趄,脚下滑出去一米多。她一把抄起响得像是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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