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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幕戏-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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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画面孤独哀伤,她的眼角却一直含着一点笑意。

  醒来时徐离菲愣了很久,恍然间看到床头的电子钟,离天亮还早。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梦,具有任何~个梦境所需要的无解和无逻辑。像这样的梦,本该醒来时就忘记,她却记得其中的每个细节。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聂非非的笑,像是深呼吸之后含在嘴角,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利落。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不是她的笑。
  可她怎么知道那不是她的笑?关于她自己她又了解多少?截止到去年十二月为止,她的所有记忆甚至都不是她的。
  也许她曾经也那么笑过,只是她忘了。
  她突然想起来聂非非给她留下了什么。傍晚时褚秘书告诉她,如果她有更多的东西想要知道,需要等聂亦回来。睡前她的确是太累了,忘了她其实不用等聂亦回来。那支录音笔里还有半段故事她没有听完,很可能那里边就有她想要的答案。
  院子里刮起狂风,窗户没有关好,敲击窗框的声音有点可怖。
  她在床上坐了一阵,抬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录音笔,戴上耳机,按开银色的按钮。
  风更大了,窗户猛烈拍击窗框,闪电斜划过天空,瞬间的白光将整个房间映得敞亮。她起身去关窗户,左耳里塞了耳塞。
  录音笔外风雨大作,录音笔里的世界却宁静平和,女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海波的柔软意味:“……我有没有说过,我妈写诗虽然秉承新月派遗风,她的男神其实是叶芝。叶芝的长诗短诗她都熟悉。只可惜这爱好没能熏陶到我,这么多年我也只知道叶芝的一句诗。”她停了一会儿:“‘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你不会懂得。’”窗外有雷声轰然响过,她轻声叹息:“多伤感啊。”感伤的叹息后,那女孩停顿了足有十秒钟,才道:“但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是有这么多的悲伤,这片陆地和海洋每天都要上演这么多的离别和死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释然,我只是希望就像诗里那样,聂亦,这些哭声和悲痛你都不会懂得。”录音笔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静默,就像突然屏住呼吸,或者突然屏住哭泣,好一会儿,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教我人生不能往后看,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三年前我没有参加老宅的那场派对,没有从你的人生里走过,可能现在你会更好。像三年前那样,对这个世界没什么情绪的你才能让我放心。可这是一个悖论。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你能明白普通人感情世界的丰富,希望这种丰富能让你更加幸福,但当你真正领会了它们时,却要承受这种领会带来的痛苦,我该怎么办呢?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说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想要得到的得不到,一是想要得到的得到了。说得真好,是不是?我不能想得知我离开后,是不是会有那样的瞬间,你想起我。”那声音硬咽起来:“你会想我是有多狠心才要给你和雨时这样的悲剧,可聂亦,我不能不。我最怕看到你难过,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的人生……”似乎终于不能再说下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一分钟,只能听到海潮的起伏,良久,听到女孩低叹:“好啦,还是让我们来说些开心的事吧。”决定要说开心的事,似乎她就真的开心起来,就像刚才那些悲痛都未曾发生,那女孩喃喃:“那些开心的事,唉,聂亦,我讲到哪儿了?对了,我们婚后……”


02。
  婚礼定在10月7号,黄道吉日,天气也好。
  观礼人只邀了两家至亲好友。感谢我妈和聂太太,整个婚礼安排出了一种她们处女座特有的用严谨肃穆。
  但我感冒这事实在恕她们无力掌控。
  我妈优心忡忡:“如果交换戒指时你突然流鼻涕怎么办?要那样你说聂亦他不会当场悔婚吧?”
  我边抽纸巾揭鼻涕边给聂亦发短信:“不知道,我问问他哈。”
  过了五秒钟,我妈催我:“聂亦怎么说?”
  我给我妈念短信:“他说没事,他给我带包纸巾。”
  我妈拧眉:“他鼓励你在神前簿鼻涕?神前俱鼻涕这像话吗?给你拍的结婚纪念册,聂亦给你戴戒指时你在擤鼻涕,这样的画面你能接受?”
  我想象了一下,说:“并不能,可,能怎么办呢?”
  我妈神色严峻,好半天,道:“要美,要忍着。”
  我考虑了一下,说:“可我要忍不住怎么办?”
  我妈表情精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摆手沉重道:“那就实在太丢人了,以后我们就别往来了吧。”
  我充满敬意地跟我妈说:“我真是您亲生的啊。”说完又打了个喷嚏,赶紧拿纸巾捂上。
  化妆师第N次给我补完妆后,脸上洋溢出一种春满人间的仁慈笑容,柔声和我建议:“聂小姐,擤鼻涕时不用那么大幅度,来,我教您怎么既能擤好鼻涕又不伤害鼻子这部分的妆容。”
  能记得的是虽然感冒了,但那天一切都好,我妈想象中我当着着所有客人的面擤鼻涕这事也没发生。可能因为心比较大。一想到结婚证已经拿到手,就算仪式上出糗也没大妨碍。我就紧张不起来。走仪式前康素萝吓唬我,说婚礼当天最易出事,近年概率最高的是抢婚和新郎落跑,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我准备了一下,竟然觉得这些事都没什么大不了,有人来抢婚那就和她打一架。至于聂亦落跑,聂亦应该不会落跑。
  那天我整个人就是这么乐观积极又无畏。
  幸好面对聂亦时还是谨慎的。仪式结束时偷瞄他一眼都含着小心。其实照当时我的无畏劲,应该想这时候就算盯着他看十分钟,他又能怎么样我呢。他还能打我一顿不成吗?
  并不能吧。
  缘分到底能奇妙到什么地步?十年前和聂亦怎样初见我一直记得,那之后的十年,我没想过会和他发生什么。可十年后我们居然结婚了。是我和他的婚礼,是我和他即将要组建一个家庭,是我和他要共同走过今后的人生。是当年我在樱花树下遇到的那个人。
  也许潜意识里还想更谨慎一些,但今天毕竟特殊,终归还是没留意,让十年这两个字从嘴里蹦了出来。
  聂亦偏头看我:“什么?”
  发型师今天格外偏爱他,不知遭设计了多久才定下来这个最衬他的发型,将额头全露出来,透着一种打眼的精致清澈。
  今天的确太特殊,即使被抓包我也没惶恐,只觉得一切都会是好的,不是好的也都会变成好的。
  那时我们正避过所有人坐在后园的石席旁边,我抬头看天,笑笑说没什么。
  十年,这个人到底怎样改变了我的人生,这件事不能说出来。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对他的企图心有那么久远?那样会吓坏他,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试着接受我,这事不能被我搞砸了。
  他显然不太赞同我给的答案,道:“我听到你说十年。”
  我继续看天,胡扯道:“没有听过那首歌吗,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说着说着我就哼了起来,哼的过程中依然看着天:“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什么什么的。”
  我认真哼歌,连忘词的部分都哼哼得很负责,直到我哼完他才重新开口:“十年前。十年前你十二岁。”
  我点头:“对啊,十二岁,刚读初中一年级。”
  他问我:“你十二岁时什么样?”
  我还看天,想都没想说:“可萌了,那时候我。”
  他停了一下:“聂非非,你那么昂着头不会觉得脖子酸吗?”
  这种时候,什么样的话听起来会像是假话?
  真话听起来就会像是假话。
  我笑笑:“聂先生,因为你今天打扮得太好看,对我太有杀伤力,我怕多看你一眼就立刻……”
  多看你一眼我就会立刻说错话,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
  他好奇:“立刻怎么样?”
  我笑起来:“你不会想知道。”
  他说:“我想知道。”
  我正经地转头看他:“真的?”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意思是等我完成下文。
  我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轻桃地跟他说:“Honey,我会立刻同你热情表白,然后把你扑倒就地办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仙汕将它收回来,说:“看,吓到了吧。”说着就要站起来,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就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不试试看?”他说。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他没什么表情地开口:“同我热情表白,然后把我扑倒就地办了。”
  说这话时他还握着我的手,我愣了足有五秒钟,才慢动作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我说:“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多不好意思啊……”
  他云淡风轻:“聂非非,你再演。”
  我立刻坐正说:“好吧,这话是我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突然勾起嘴角:“是不敢吗?”
  那是个笑。
  聂亦最好看的表情就是冷淡神色里突然浮上来一点揶揄笑意,今天他打扮成这样,还这样笑,简直让人没法忍,可我居然忍住了,我说:“我敢,但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说:“哦,是不敢。”
  我说:“我真的敢,我也真的就是开个玩笑。”
  他突然靠近,风吹过长廊,那是个能感知彼此气息的距离几风带来他身上极淡的香,我知道这款香水,中调是冷杉和鼠尾草,后调是植香和夭竺薄荷。
  他低声:“不是说敢,为什么后退?”
  我实在佩服自己的急智,屏着气跟他说:“今天妆太重,靠太近可能会把你吓到,而且我觉得我脸上还出油了,你等等啊我去找Vivian老师给我处理处理……”说着倍感自然地就要再次起身。
  腰却被他揽住,我跌在他身上,赶紧爬起来,但那个姿势不好过分移动,最后我跪坐在了他身旁。我还在絮叨着要去找化妆师,他握着我的腰低声说:“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话多吗?”
  我立刻住嘴。紧张的时候我会重复同一个动作,害怕的时候我就会话多。
  他收紧手臂,要不是撑着他的肩我又能跌一次。我们再次贴近,我心跳得厉害。
  他笑:“害怕?”声音几乎落在我唇畔:“刚才是谁说自己敢?”
  我力持镇定:“谁会害怕,谁不敢?”
  他垂眼:“你说呢?”那姿势就像是要亲上来。我们已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吻,不同的是此前他亲上来都毫无征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紧张·其实我完全不知道每次聂亦主动亲我都是为什么,他说过他愿意尝试着喜欢我,或许那就是他所说的尝试。
  心跳愈发剧烈。他说得没错,我紧张极了。等待是世间最令人焦灼的一件事,如果是我主动亲他,我不会紧张成这个样子。如果对象不是他,我也不会紧张成这个样子。但如果对象不是他,我会怎么样呢?说不定我一拳就招呼上去了。
  当近得稍一偏头就能嘴唇相触时,他却停在了那儿,保持着那样的距离,他更稳地搂住我的腰,垂头看着我,没有吻过来,也没有离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那姿势并不舒服,我小声和他讲:“聂亦,我难受。”
  他停顿了一下,松开手,我得以攀住他的脖子跪直身体,这样我的身量就能比他高一些。垂眼看着他时恍然有一种自己拿到主动权的错觉,终于没那么紧张,我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僵硬发麻的手指。
  聂亦微微仰头看我,我跪在他身边,双手撑住他的肩,也低头看着他,我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对视了好一会儿,我绷不住问他:“我们这样子,是要做什么呢?”
  有风吹过,他眨了下眼睛,那模样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纯真。纯真这词语掠过脑海时我蒙了一下,没忍住手就挨上了他的脸。他偏了偏头,那样他的侧脸就能更好地贴住我的掌心。脑子突如其来就空白了一下,但本能地还记得要半真半假,我笑看他说:“我禁不起诱惑的聂博士,你这样子……”
  他说:“等你吻我。”
  我说:“什么?”
  他抬眼:“你问我在做什么。”他停了一下:“聂非非,我在等你吻我。”
  我说:“……风太大我没听清。”
  他说:“我在……”
  我吻了上去。
  吻上去时我看到了聂亦眼睛里我自己的倒影。我说过我禁不起诱惑,每一次同他开玩笑,那些看似的玩笑话其实都是我的真心。
  聂亦为什么会主动要求一个吻,我没细想过或者如他当时允诺,他会尽力和我开始一段正常的婚姻,或者他只是开个玩笑,打趣我罢了。如果只是个玩笑……算了,我捧着他的脸,想吻都吻,如果下一秒他就推开我,那台阶也是现成的。我可以继续半真半假告诉他,是他挑衅在先,怪不得我认真在后。
  我认真起来就是会这么吓人的。
  我知道自己嘴唇冰凉,还有点颤抖捧着他脸的双手也有点颤抖。但这一次我没有松开。我眼睛睁得老大,力图捕捉他的每一个神情,推测他每一个可能的动向。内心深处我是觉得他早晚会推开我。但那距离太近了,只能看到他闭着的双眼,和那黑色的睫毛每一次的颤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扶着我的头回吻过来,慌愣中我咬了他的下唇,那时候他闭着的眼睛弯出来一点笑意。我们鼻尖亲昵地相触,他的嘴唇稍微离开我。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低,他说:“安分点。”
  我说:“我没有不……”
  他再次吻上来。日影从我们头顶移过。
  天很蓝,阳光澄澈,云朵像是被谁一片一片种在纯色的天空中;石柱在地上投下清晰倒影,一直延伸到前面的草坪里,将一排像是满天星的小白花温柔地揽进阴影中。
  我圈住聂亦的脖子,尽我所能地拥住他,想着,是了,不是打趣,也不是玩笑,这就是他主动要求的一个吻。他希望这样。他在习惯我。
  无论如何,他愿意主动同我亲密,我求之不得。其实我怎么样都好,能嫁给他已经是赚到。淳于唯和我普及过那些有关爱情的浪漫句子,有一个句子说爱一个人时会觉得他就是世间一切。我爱聂亦,我从小崇拜他,他对我来说比世间一切还要更多。
  后来康素萝问过我类似问题:“聂亦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分量?”那大概是十天后,我俩在S城城市宣传项目会上碰头。
  s城城市宣传资料四年一更新,每次都会邀请根籍在本城的艺术家共壤盛举。听说今年宣传部长突发奇想,除了形象片和正常人文风景海报,还想拍一套水下城市海报,于是找上了我。而康素萝被从他们学校临时借调过来,则是因康二兴趣广泛,除了研究文学还研究民俗学,不仅脚本功力深厚,还把S城犄角旮旯都摸得透熟,实属顾问良才。
  康顾问见到我时一脸震惊:“你不是去法国度蜜月去了吗?古堡、酒庄、落日、欧洲小民谣、彩色马卡龙、随风摇曳的棕桐树,还有蓝色的La bale des Anges!”
  我说:“没有马卡龙,也没有La bale des Anges,蜜月取消了,聂博士出公差了。”
  “取消?出差?”康素萝一拳砸在桌子上:“刚结婚就出差,聂亦他把你当什么了!”会议桌尽头的许书然抬眼看过来。同为S城人的许书然此次被邀过来担纲项目总导演,旁边还坐了几个人,是他带来的团队,有两人上次岛上拍片时见过。
  康素萝做了个美国军礼的手势跟对面道歉,翻出手机压低声音:“我认识个很靠谱的专打离婚官司的女律师,我找找她电话号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我也压低声音:“离妹啊离婚,不告诉你了聂亦是出公差吗?”
  “公差?”她反应了两秒钟,“哦……哦,我爸那个系统的?顶上面的命令?”立刻收回手机同情聂亦:“那的确是不讲情面非去不可的,唉,当个被军事级安保系统供起来的科学家也怪不容易。”又替我控诉:“可你们是新婚蜜月啊,上面也不通融一下,上面就不懂蜜月和包包对女人的重要性吗?”
  我说:“上面也挺难的,毕竟南海争端还没有解决,恐怖主义还没有被消灭,国家也还没有实现全面小康,暂时操心不到大家的包包问题和蜜月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
  康素萝频频点头:“那也是。”喝了半杯子水,又道:“可要是我,上面的命令归上面的命令,闹一闹归闹一闹,蜜月啊!一辈子一次的蜜月!总要让他知道你不开心的。”她一只手捂住嘴:“你……该不是怕聂亦为难吧?啊啊,聂亦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分量,你就这么怕他难做?聂非非你完了!”
  我说:“你应该问我国家在我心里是个什么分量,我们这不都是为了国家嘛,没有国家哪有家?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中学课本不都这么教的吗?要爱国啊康同志。”
  康素萝有点蒙:“我觉得我们好像是在讨论个人的小情小爱来着,怎么一下子就上升到爱国情怀了,我有点跟不上,我刚问你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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