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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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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治平闻言一怔。方才事发突然,赶来的人员进进出出乱成一团,他也无暇留心,现在想来,罗守一的确是走得太急了。这一场设伏,人好歹是他领来的,如今虽然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跟着勘验一遍现场,也总是正常选择。可他今日的反应,倒像是笃定这边已经找不出更有价值的线索,而另一头还有行动,需要全面把控!
  犹自怔愣中,顾宁的声音已经再次稳稳响起:“你以为,今天这戏,排除你这一出,怎么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邹凯毕竟不是警方人员,深入警卫之下的医院和警局虽不是不能完成的任务,却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他的主要消息来源,还是外围观察和内部人员透露。尤其此番在医院、警队和顾宁家三点之间,每一处都可能存在变局,邹凯一个人,不可能生得三头六臂,处处监视得到——只可能是有人给他透了消息,至于这个人是谁,已经不消多说。
  齐治平了然。顾宁想必是拿准了这一层,从一开始就算计上了范敬: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只要范敬敢通风报信,就能拿到确切证据;而同时又利用他传话给邹凯,使对方不加防备,放心入局,恰是一箭双雕。不做则已,做就做得不留余地。所以这局从开始就设了双扣,行动的、传信的,一个都不放过。
  许多念头劈过脑海,渐渐连成一张大网,齐治平悚然。他到底还是小瞧了顾宁。今天如果不是自己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的布局,那么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下来,胜者绝对会是顾宁。如果他不幸在与邹凯的周旋中身亡,在外围埋伏的特警就会立刻冲进来拿下邹凯,进而缉捕通风报信的范敬,即便藏在客厅中的证据依然没有摆脱被毁灭的结果,凭他的死,也能让这两人万劫不复。
  ——这样冲动的节点上,这样短促的时间里,一步一步,不是头脑发热,却是精细的筹谋与布局,齐治平终于相信,他顾宁到底凭什么做上这个队长了!
  齐治平失笑。这个人其实是个裹在糖浆里的蜜蜂吧,外表看着柔软无害,可真要被触动底线,即使拼着鱼死网破,也必要让施害者付出惨痛的代价。他甚至开始庆幸,老天到底还是照顾他、照顾齐家,所以才给了这么一个机会,没让那个最坏的可能出现。
  顾宁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低声道:“走吧。”
  一路无话。汽车疾驰着,风声被隔绝在薄薄一层玻璃之外,两侧路灯的光亮却透射进来,未及停留又快速闪过。于是车辆在这飞速变幻的光影里穿行,就好像摇摆于模糊不定的黑白两端。
  顾宁坐在驾驶位上,目光直视着前方路况,单调的景色不断从眼底划过,让他无端想起看守所里那片转动的通风扇。电话铃声就在这样一片微妙的寂静中骤然炸响,扬声器里的声音带着气喘,却掩不住其中懊恼:“顾队,范敬跑了!”
  齐治平在一边听得清晰,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便听顾宁紧声追问道:“怎么回事?”
  “不清楚,屋里一直没动静,我们觉得不太对,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跑了,桌上水杯还是温的。”范敬自己就是队里数一数二的好手,派去监视的这些人又是平素朝夕相处的同事,无论在行动上还是感情上都不及他来得果决干脆。何况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邹凯这边许久没有回应,敏锐如范敬,想必已经嗅出危险的气味,先一步脱身了——情理之中的事。
  顾宁皱了眉,伸手将手机拿到近前,以确保自己的声音清晰准确地传入对方耳中:“你听我说,范敬跑不远,立刻通知罗局,请他联系各火车站、飞机场、港口,分派人手,另外分一拨人,马上去范齐家。你们不要动,守好范敬家,检查周围,一旦发现他返回,立刻抓捕!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回应声干脆传来的同时,顾宁也已扭过方向盘,借着前方的丁字路口,快速调转车头。齐治平毫无防备,让惯性晃了一头,才后知后觉地扶了把手,急问道:“你去哪儿?”
  顾宁答得极其简洁:“机场。”
  “扯淡!范敬家在老城区,等咱到了,他还不知道在哪儿晃悠呢!”齐治平就着手扶处捶了一把,毫不客气地抢道,“范敬肯定还没走。大半夜的,居民小区里行人和车辆都少,有人经过,他们不可能不注意。”
  齐治平言下之意十分明了:要想从众人监视下脱身,对谁来说都不是件容易事,范敬不会例外,他定然是想用灯下黑的老法子,让大家都以为他已逃走,慌忙追赶,于是再趁着这一来一往的空当,从容不迫地离开。
  顾宁显然明白齐治平的意思,却只是微微摇头:“他们拦不住范敬。”
  齐治平不期他来这么一句,略一怔愣,旋即明白。队里这些年轻人都是范敬指点过的,论经验论心思哪个也不是他的对手,而这张抓捕的大网里,任何一个薄弱环节,都可能让范敬瞅住机会,施计逃脱。如果从开始就已失去先机,那么亡羊补牢不如死死抓住最后一节。齐治平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为什么是机场?”
  窗边风景快速倒退着,顾宁声音凛冽,宛如车外疾风:“范敬要跑不会往国内走,不然他永远是个在逃的嫌疑人。你别忘了,他还有个兄弟。”说罢停顿稍许,怕齐治平听不懂似的,又格外补充道,“范齐有英澳两国国籍和房产。”
  理论上讲,范敬自己就是警察,又有数次出国取证、参与引渡的经历,弄到一份有效护照不难;至于国外签证,范齐的双重国籍和两人间的兄弟关系,本身就是个极大的便利条件——若提前有所准备,这其中可以操作的地方实在太多。
  话虽如此说,可真到实际中,有多大的可能就有多大的变数。齐治平并不了解出国的程序,只得沉吟着,试探问道:“他真走得了?”
  事实上,不管范敬选什么交通工具,火车站和汽车站都是罗守一重点检查的地方,自不用顾宁多加担心。但如果他走出国这条路,就只有飞机和客轮两个选择。兖中虽然临海,国际间游轮却只通向韩国、日本等少数几个国家,远不如飞机四通八达。顾宁赌范敬不会冒险。
  只是这许多缘由说来话长,顾宁也懒得多做解释,当下兀自望着前方路况道:“不信就下车,我自己去。”
  齐治平被这话生生噎在当场,嘴张了又张,终究一句话也没吐出,但扭了头,假装看向窗外风景。极目处夜色正沉,无数灯火兼杂其中,恍若渺茫星汉。
  顾宁和齐治平两人找到兖中国际飞机场值班室时,民航公安局才方方将配合兖中公安局搜捕行动的任务布置下去。警队的人尚未赶到,两人亮出□□,请求协助,一切倒算顺利。
  天亮之前,将有最后三架飞机从这里起飞。一班飞往开罗、一班飞往济州岛,还有一班直飞伦敦。其中飞往开罗的航班已经开始检票,而飞往济州岛和伦敦的客机还剩一个小时,正是旅客进机场取票候机时候。
  安检口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往来旅客中,并没有范敬的影子。顾宁和齐治平略松了口气,自值班室里借出两套寻常装着换上,又各自戴了顶宽边报童帽,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不动声色地混迹在人群里。关卡两侧,配合行动的机场警察也已到位,只等那人入彀。此时距离最后一架航班离港,刚好四十五分钟。
  候机大厅里依稀传出前一架航班停止登机的提示,安检口的人们似被这声响催促得急躁起来,加快了移动的步伐。时间仍在一分一秒地走着,目标没有出现。齐治平随人流走过安检的长廊,来到另一侧的候机厅前,站住脚,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停止安检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安检的门框挡住了望向外面的视线,齐治平忍不住皱起眉,开始在心底默默数起时间。一直沉寂的耳麦里突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各小组注意,目标已经出现,放他进安检口。”
  十个呼吸。最后一口气将尽未尽的时候,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个等候已久的人影。于此同时,耳麦中响起干脆的指令:“行动!”不等声音落地,齐治平已经一个挺身冲了过去。范敬反应极快,几乎在察觉不好的同一时刻扔了东西,折身向外冲去。
  已经为数不多的旅客群中涌起小范围的慌乱,然而更多埋伏在四周的警察开始自四面八方涌来,距离最近的顾宁先一步在安检口外将人截住。范敬还想反抗,但终究失了天时地利,没过几招就被顾宁一个过肩干干脆脆地摔在地上,接着就是几拳照着胸腹砸下去。齐治平眼见架势不对,忙从身后架住顾宁,拖开两步。周围协助的警员也适时顶替上来,将人拷住拉起。
  顾宁犹不解恨,揪起那人衣领,面对面地瞪着,一字一顿,似要将牙咬碎:“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了什么!”四周的嘈杂喧哗传不到这里,时间停滞,仿佛飓风风眼中的平静。范敬突然笑了。

  第四十八章·赦事诛意

  随后赶来的特警很快将范敬扭送进安有铁网的警车,顾宁和齐治平向飞机场这边的负责人道过谢,又寒暄了几句,随后登上来时的车辆。
  前车拉着警报,一路疾驰。红蓝交杂的警报灯混入迅变的光影,好像西方教堂里透过花玻璃撒下的细碎阳光,又似不知第几重幻梦中展开的迷离图景。顾宁仰靠在副驾驶位上,疲累地阖上双眼。背后渗出的薄汗早已冷却,细密的寒意透过每个毛孔,一直钻到心底,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身边开车的人下意识低咳了一声,接着清亮的嗓音便稳稳传入耳中:“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套,逼得人大晚上就要往外跑。”
  这话里带了些许轻松的意味,似并不优秀的学生终于应付过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顾宁微微皱眉,侧过头来凝神望向声音的源头,却见那人只是一味注视着前方路况,交织的光影与色彩映在他脸上,活像撒了颜料的画布,一时间看不清真切神色。于是他沉默了一刻,重新阖上眼,闷声应道:“我让技术室偷偷给局里的监控配了拾音器。”
  齐治平撇了撇嘴,登时语塞。在兖中警队工作的都知道,警局到处装有探头,可说是监控,归根到底也不过起着监督记录的作用,既无意探查他人隐私,又要谨防泄密,因而素来只有画面没有声音。话说开了倒也简单得很,范敬与邹凯通过手机联系,以他严谨的性格,断不会选择发送短信这种容易留下痕迹的方式——只有直接通话,最有效也最安全。
  所以顾宁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给各处装上音频监控,再通过器械室管理员之口,将消息间接透露给范敬,便是想让他判断出自己下一步动向,主动钻进事先设好的网扣中。实际上,范敬的反应也的确如他所愿——除却中间出了一个潜逃未遂的插曲。
  车辆在夜色中奔驰,宛如海上夜航的船只,从容不迫地划开一片幽黑的幕帐。齐治平跟着前车穿行在深夜空荡的道路间,突然想起什么,迟疑着抽了口冷气:“不太对呀……”
  这句来得突然,顾宁眉头一跳,隐约猜出齐治平的意思:范敬既已入局,必然是对这一切毫无预备,然而从行动开始到邹凯身死,不过几个小时,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他怎么会突然回过劲儿来,毫无预兆地就要出逃?心头猛然一颤,某些念头攒动着,似初春的新芽,堪堪要破土而出。不等开口,那人已跟着出声:“你的人打草惊蛇了?”
  本以为他能严肃地说点儿真知灼见出来,哪成想突然来了这么句不着调的。顾宁一口气狠狠噎在胸口,缓了半响,才来气似的还口道:“怎么不说是你的人?”
  “也可能。”不知是不是被顾宁一句提点,愧疚于自己无意的搅局行为,齐治平点点头,倒是难得地给了一个台阶。停顿稍许,才又正色道:“如果都不是呢?”
  即便两人派人跟踪被其察觉,也不过是明摆着提醒他已被怀疑。然而意识到并不意味着马上行动,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点,触发了他的出逃行为。毕竟不到最后一步,通常人也不会选择这种再无退路的做法,除非他已经得到邹凯遭遇伏击、自己已然暴露的确切信息。可在这场行动的同时,消息又是从哪儿传出去的?
  齐治平心知顾宁想到何处,当下锁着眉心,凝神思虑了一会儿,摇头道:“应该不是自己人。”
  按照规定,警员参与行动必须关闭手机,因而加入围捕的警员不会有这个机会。至于留守警局的值班人员,或许知道罗守一曾调动特警,也能猜到这就是冲着邹凯去的,却绝不会知道详情。而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范敬必须要根据这一模糊的情况做出一个选择,要么继续蛰伏,看看事情接下来如何发展;要么撕破所有伪装,立即外逃。范敬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所以齐治平有底气排除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邹凯身后还有人,在这场行动中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因此在枪战发生,特警从四周涌出的时候,藏匿于附近民居中的这个人,第一时间知悉了内情,并及时将消息传递给尚在监视下的范敬,于是有了紧接着抓捕扑空的插曲——他未必是警方的人,甚至可能只是附近的普通民众,而他的存在,是替范敬盯着邹凯,不管这场对弈向着何处发展,他要保范敬无虞。
  顾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曲肘撑着车窗边沿,拇指抵住右侧太阳穴缓缓按揉,神情倦怠:“是范齐。你不是才跟我说过二院子弹有问题吗?这俩兄弟恐怕早就打算了好了,他们在相互保护。”
  齐治平眉头一皱,恍然醒转。擦伤范齐那颗子弹恐怕不是邹凯击发的,而是裴安民,因为兄弟俩泄露裴安宁的消息,被其怀疑,于是顺着线索找上,并不惜开枪威胁。当时顾宁猜测裴安民与邹凯处于对立的阵地,范敬等人深知日后证据一旦坐实,范齐会随即暴露,于是才用邹凯的五一弹头替换了陷进墙里的子弹——这其中的渊源,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晚风似乎大了起来,夹带着细小的枯枝碎叶敲打在车窗上,疏然作响。齐治平许久没再听到声响,扭头看时,才发现顾宁已靠着头枕沉沉睡去,心知他这两天两夜过得着实难挨,也便不再聒噪,敛神专心开车。
  画框里藏着的证据到底还是废了。技术科想尽办法只复原出其中少量内容。而从有限的影像资料里可以看出,十多年前,齐治安当家的济匡集团在分家时曾与以敬旗为代表的郑治一干元老就公司各方面归属问题有过一场私下的谈判,其中就牵扯到大量敏感的内/幕。然而接下来,最为关键的部分却随着光盘损毁,再也无法修复,成为地平线般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得到这一消息时,齐治平正在办公室里匆忙准备着提审范敬的材料。下意识扭头瞥了一眼顾宁的神色,只见其低头打量着桌面文件,浓密的眼睫覆盖了整个瞳眸,好像尘封的窖口,看不出一点儿情绪。齐治平长吁了口气,终究无话。
  范敬被带回警局后直接投入一号审讯室。紧接着,警局出了内奸的消息便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迅速传开,好似一磅重弹,炸的整个队伍都沸腾起来。齐治平自无暇顾及众人惊疑不定的心思,只想趁热打铁,尽快通过审讯获得其他线索;顾宁本也要去,奈何罗守一实在信不过他,硬押着人到法医室,让陆文良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他只是被子弹擦伤,身体并无大碍,又好一番思想教育,这才勉强放人。
  赶到审讯室时,提审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顾宁在观察窗前略站了站,就见秦楠揉着头出来透气,满脸畏难神色。审讯昔日同事本就是件尴尬的事,何况此人经验丰富又深谙内情。顾宁心下了然。时至今日,范敬协助邹凯犯案的罪名是逃不脱了,可若他打定主意不开口,还真就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别的话来。
  正自出神,那边秦楠已经看到他,垂头迎上前道:“顾队,敬哥他——哦不,范敬他什么都不说。”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去看看吧,照这架势下去,我瞅着齐队也要没法子了。”
  顾宁不答,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又隔窗站了一会儿,方才拉门进屋。屋里仍在对峙,气氛压抑已极。顾宁悄声走到一旁做笔录的汤小米面前,使眼色示意她先停下,接着慢步踱到录像机前,在几人都未反应的当口,伸手拔了电源。
  齐治平倏然起身:“顾宁你干什么?”
  审讯进行的不顺,本等着他来出个主意,哪成想这人进屋二话不说就关了摄像。齐治平只当他又要像飞机场里那般犯拧,也顾不得自己攒了一肚子火气尚未发泄,连忙上前拦人。没有想象中难以抑制的愤怒,拦在手下的身躯意料之外的平静如一潭死水。齐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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