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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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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般查了几个路口,依旧一无所获,终究还是得咬牙承认,这次又让他从眼皮底下溜了。
  出于谨慎,顾宁回头调取了几个摄像头损坏之前的影像资料,并亲自提取了上面的指纹。忙完一切,夜幕已经完全落下,齐治平也不商量,就近从街边快餐店拎了两包汉堡薯条出来,一包扔给顾宁,一包自己拎着,抄手站在副驾门边。言下之意赫然便是:赶紧吃完开车,让我懒会儿。
  顾宁哭笑不得地透过玻璃看着他,终于还是好脾气地开了门,绕到驾驶座上。从爆炸案发,两人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从医院回警队这一路时间虽说不上长,但用来眯眼打个盹却是再好不过。齐治平倒也不客气,开了车门一头钻进副驾,就势把座位放到最低。
  医院录像里的线索到此算是断了,谈不上惊喜,也谈不上失望。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真这么容易抓了邹凯,他们反而要觉得事情不对。只是到这一步,少不得另想办法。
  街边路灯正一片片亮起,像高至九天的河汉群星,又像低至九泉的漂摇水灯。齐治平咬着汉堡,突然含糊地挤出一声:“顾宁,你是不是还有事藏着?”身边的人似有一瞬怔愣,齐治平只当没有看见,仰头哼道,“你不说也行,但起码得让我知道,这爆炸到底是冲你,还是冲禾苗。”
  “我也不知道。”顾宁稍一沉默,移开视线,望向半弧形车窗上内外交叠的扭曲影像,“说实话,当初我都想好了,只要查出我爸死亡的真相,我就辞职,读博也好,当老师也好……我现在还追着这个案子,不过是想替古队了一桩心愿罢了。”
  齐治平不再出声,过了半响,才闷闷地说道:“其实禾苗出事那天,我知道,她有话想跟我说的,可我他妈的居然没听!”
  有时候只是一念之间,像人群中偶然擦身而过,错过便无可挽回。顾宁回应:“不怪你。”谁会知道在那时候会有那样的变故,谁会想到习以为常的见面会成为最后一眼。能时时保持警惕与敏感的,那是神;而他们只是凡人,有血有肉,会悲会喜的凡人。
  齐治平瞥了一眼,不以为然:“你少在这给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话,”说着似特意停顿了一下,伸手虚点着顾宁,一字一句说道,“你什么时候放下古队、放下古常青、放下周科,再跟我说。”
  顾宁倏然变色,径回道:“齐治平,你就是条疯狗!”
  身边的人却突然乐了:“第二次,”好像遇到什么好笑的事,齐治平缓了口气,方才继续说道,“顾宁啊,我认识你这么久,这才第二次听你骂人。”说着,还评判似的连连摇头,“不容易,真不容易。”
  ——合着骂的不是他一般,顾宁气结。本以为这话出口齐治平定然要恼,哪知道这人脾气来得无缘无故,去得也无缘无故,竟比孩子脸变得还快。情知跟这祖宗没得理论,当下把吃了两口的晚饭扎口往车后一扔,自去开车。
  齐治平也不做声,懒散地在副座上躺了一会儿,才直愣愣地盯着窗边不断闪过的街景,没头没尾地出声道:“ 如果不是冲你,那她一定是注意到了什么,让那些人坐不住了。”
  齐治平口里的她,说的是禾苗。顾宁心知肚明,却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片刻,方才道:“那天她都说了什么?”
  “她只说,那两天有些事她觉得……”齐治平皱眉,他没法说下去,沉吟稍许,只能叹气,“当时只想着有话什么时候说不得,就给岔开了。”汽车疾驰着,似出膛的子弹,穿梭于夜色迷幛之中。齐治平似乎能听到急风擦过玻璃的低吼,然而车内却只是一片近乎静止的平静。
  他突然烦躁地揉揉在椅座上蹭乱的头发:“你不知道,这丫头对案子的确敏感,当时的连环枪案,现在的栖梧山,甚至是给你翻案,都是她看出的苗头。”说罢想了想,又补充道,“她就是放不开,没自信,其实练练就好,可惜了。”
  顾宁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到底什么都没说,静了一会儿,只道:“你觉得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很重要?”话音落定,半响方又迟疑道,“禾苗之前在追栖梧山的案子,如果有发现,也跑不出这个范围,只是……”
  栖梧山案查到后来,齐治平怕禾苗经验有限,特意让范敬放下追查邹凯的工作帮她压阵。禾苗不是钻营的人,虽说与大部分同事还算相熟,可同齐治平也不像秦楠和他那般开得起玩笑。她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选择与齐治平说,却不是与同组的人讨论,细细想来,总觉得有些不妥。
  路灯从两边快速倒退,连成一条发光的彩带,乌青的柏油马路却仍在眼前延伸,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顾宁望着前方路况,念头在脑海转了一圈,还是暂且按下这段,转而道:“我倒突然想着,栖梧山说不准的确是个突破点。”
  从裴晓晓案翻出,到诊所案神秘电话,再到连环枪案、魏可道渎职,栖梧山一直不间断地出现在警方视线里。哪怕顾宁和齐治平正为宋立言的疑局忙得焦头烂额时,它仍然不知隐匿,反常地就像故意要送到警方手里。
  齐治平暗示过他,栖梧山的母公司要洗白,它想借警方的手完成这个重塑。然而不管计划有多周密,设局有多精巧,引来警察都是绝对的冒险,如果不是别无他法,没人会弃易从难。反言之栖梧山一定把着什么要命的东西,让幕后如鲠在喉却又动不得他,只能借刀。
  警方正式调查栖梧山已经将近一周的时间,除了其本身黑幕被愈发详细地挖出,再没有任何关于其背后组织的线索。就像孙悟空进了如来佛的掌心,翻出天去也翻不过那座五指山。
  齐治平阖眼仰在副驾上,没有应答。顾宁只当他已睡去,正要收拢心神专心开车,却忽听那人低声说道:“顾宁,我们还忘了一种可能。”那嗓音极低,带着轻微的尾声,恰似一声短暂的古琴按音,很快融进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这场爆炸,也可能不单冲禾苗或者你,它是想让你们一起死。”
  这假设实在太过大胆,顾宁一时没反应过来,怔然半响,只肃容道:“齐治平,你发什么疯?”
  齐治平恍若不闻,紧接着解释道:“你想,栖梧山就是他们的地盘,邹凯要杀禾苗,什么时候不能动手?就算邹凯要杀的是你,你在二院这么久,他何必偏挑这个时候动手?”
  他越说越快,最后索性直起身,一气道:“你再想想,邹凯可是特警出身,论单打独斗,禾苗绝不是个,你全力以赴也未必有百分百的把握,他为什么非要选择用炸弹?”
  毫无疑问,相比其他犯罪而言,爆炸破坏的技术要求高,危险性大,可控性差且社会影响广,对于针对个人的报复、刺杀来说,绝不是最佳选择。然而还有句话叫做“存在即合理”,邹凯既然用了这个办法,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顾宁蹙眉,试探性地给出理由:“爆炸受害范围大,单独杀人目标太明显。”
  “可我们还是很快把炸点锁定在你的床头。而且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在杀人后伪装成劫财,同样具有迷惑性。”齐治平摇头反驳,“顾宁,别告诉我你二十四小时都精神集中,不可能被偷袭。”
  齐治平说的在理,顾宁也没话反驳,心下默默琢磨了一遍,但回应道:“那你的意思是——”
  “单独杀两个人太明显,他在等你们同时在场的机会。”邹凯早已因涉嫌杀人被通缉,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所以他没有顾虑,他只需要用最简单办法解决最大的问题。一场爆炸,一石二鸟,再好不过。
  顾宁哑然,许久方茫然问道:“为什么?”如果说禾苗的死是因为她偶然窥见了栖梧山之于其母公司的隐秘,那么他顾宁,究竟招惹了什么?宋立言于他们不过是已经没有用处的棋子,这些人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而报复。
  齐治平沉默着,没有回答,也根本无从回答。夜色宛如猎食的大蟒,悄无声息地缠附上来,一点点挤压出胸腔内的空气与热血。许久,他也只是揣测似的说道:“你父亲也查过栖梧山和它背后的母公司。”说着停顿片刻,又道,“还有裴安民,他当时单独约见你,除了表面上的理由,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吗?”
  当时齐治平等人都已认定裴安民就是两起抢枪案以及之后杀害王良及崔皓夫妇的元凶,而他等不及,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同黑白双方周旋,所以他选择了顾宁。毫无疑问,那个优盘是试探,他在考察顾宁究竟值不值得信任。如果不是那场变故,接下来呢?求助,合作,还是另有底牌?然而这一切,随着那颗子弹射出,永远成了一个无解的谜题。
  顾宁怅然:“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审宋局的时候,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他手里的那份证据。”
  宋立言承认,当年古常青带回了指认非法活动的罪证,而他按照公司的要求,销毁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然而在当时,他们的注意全部集中于顾建业、裴安民、古常青,乃至周沐仁的死上,并没有过多留意这个与器官交易直接关联的节点。
  顾宁喟然长叹:“你不清楚,宋局这个人,不会不给自己留后手。留着这份证据,他和对方是相互挟制,如果真毁了,那就是绝对的劣势。”
  审讯的时候,宋立言故意隐去了邢之远,甚至模糊了那个幕后设局的人,便是留了余地。纵然他自己难逃一死,起码不会给他唯一的儿子招来祸端。齐治平心下了然,当即敛起神色,问道:“你认为,相关证据还藏在宋局那儿?”
  顾宁沉声:“或许不只是宋局,裴安民,甚至我父亲,都可能。”
  只是裴安民孤身一人,多年漂泊,早已做了枪下亡魂;宋立言尸骨未寒,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也着实不能指望。照这么说,他顾宁,倒的确有几分卧薪尝胆、不张正义誓不罢休的意味了。
  顾宁抿紧嘴唇。无数念头在心中掂量过,最后只压缩成一句话: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住院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不等齐治平回答,便紧接着说道,“你说很多亲手查出的真相,你自己都不敢相信。这话放到现在,还是一样——”他说着有意截断话语,似给足对方考虑的时间,“我最后一次问你,齐治平,你还要查下去吗?”
  几乎在同一时刻,齐治平毫不躲闪地扭过头来,神色肃穆而坚决:“顾宁,我没说停。”
  顾宁仍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道路,几秒后,方才意味难辨地笑了一声,接着踩下刹车,就势将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下来。”
  这举动来得突然,齐治平不明就里,诧异地欠起身,不等出口询问,就见顾宁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冲驾驶座扬了扬下巴:“开车去。”

  第四十三章·防不胜防

  齐治平没动身,反而颇为无辜地盯着车边某人,活像个打赌赢了却没有拿到应得奖励的孩童。顾宁哭笑不得,只好解释:“我打电话。”
  顾宁脾性好得没说,又素来任劳任怨,这在队里都是公认的。这么做了,自然是有什么非他亲自处理不可的要事。齐治平心知肚明,撇了撇嘴,倒没二话,当即起身开车。哪成想那人得空掏出手机,对着拨通的话筒,第一句却是清清楚楚地喊了声:“妈。”齐治平彻底傻眼。
  顾宁的电话的确是打给纪洁的,也的确是为了案子。齐治平那句问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多先前不曾注意的念头,仿佛苍茫寰宇间的微星,一刹那被无形的引力捏合在一起。
  顾宁清楚地记得,审讯时宋立言说:“顾建业这人太正,干不了这种事儿。”公司察觉了,要他留意,而他也由此知晓顾建业同样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于是杀人灭口——听上去缘由清晰,因果分明,并无不妥。可是,宋立言既然能隐去邢之远,对于背后那条地头蛇的情况,真的会毫无顾忌地吐露吗?虽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但这个人是宋立言,是真正同三教九流打过交道、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哪怕别人都信,他顾宁不信。
  宋立言是幕后公司的一张大牌,不到情非得已,那些人不会轻易找他。而三年前,也正是裴安民再次回到兖中的时候,于警方,他正邪未辨;于幕后,他是绝对的敌人。若如宋立言之意,顾建业只是在试图接近公司时被察觉,对方提早把裴安民的立场透露出来,真能把他拉拢过来也便罢了,倘若不能,促成两人合作,岂非画蛇添足?
  那些人绝不傻。他们在试探,同时也反过来给顾建业下了个套。照此顺推下去,不难猜想,顾建业或许也像裴安民、栖梧山医院一般,留有幕后公司涉案的部分证据。
  裴安民手中的证据转递到宋立言手中,因他的自杀和有意隐瞒而无从查找;崔皓夫妇也有部分,他们死了,东西留在栖梧山医院,或许就曾在禾苗查案的过程中被无意翻出;倘若顾建业也掌握着类似证据,死后则很可能留给家人——所以那些人想通过一场爆炸,一箭双雕地除去禾苗和他顾宁。
  没有客观的证据,甚至没有可靠的前提,一切建立于层层叠叠的假设,恰似空中楼阁。可这近乎荒诞的念头,偏偏就在脑海中生根发芽。顾宁记得,一零年下旬,家里连遭了两次贼,当时未觉异样,此刻再想却每每越不过去,所以明知希望甚微,他还是给纪洁去了电话:毕竟,如果顾建业真的留下什么东西,那个唯一的知情人,一定是纪洁。
  当初顾建业的死亡太像意外,几乎无人怀疑。顾宁之所以知道,不过是因为父子俩都已是成年男性,顾建业好酒,而他略懂,凑巧能陪几杯罢了。然而纪洁却不在此列,她不会喝,也没有兴趣,甚至分不清酒的基本种类,可她却清楚,顾建业的死有问题。只是相较于顾宁奋不顾身地投入漩涡,她只想保护她剩余的亲人,远远躲开所有危险。
  顾宁不知道,也想不出,他单纯温柔、只醉心于音乐的母亲,怎么会对这种事情具有同样敏锐而清醒的认识。宋立言不会蠢到上门威胁、索要,除非顾建业死前曾有某些无意地流露,而事情的发展则恰好吻合。女性或许会大意、迟钝,但在对情绪的感知上,永远有着天生的敏感。
  齐治平在顾宁对着电话叫出第一个字时,就自觉地打开了车内音响。没有歌词的纯音乐,不高不低,既不至于打扰通话,又刚好能分散掉身边低缓的嗓音。
  车辆仍平稳地驶在道路上,忽远忽近的灯光映出无数快速变换的影子,好似被疾风吹散的剪纸。还是有零碎的语句透过绵密乐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耳内:“……爸的遗物你都留着吧?……那他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东西千万别丢?……”
  电话打了好些时候,兼或几句近似于争吵的坚持和间隔着的长久沉默。齐治平起初还无意识地听着,到后来只见柏油马路粗粝的纹路不断在视线中后退,听到什么便左耳进右耳出,再不从脑中过了。
  这般开了一段路,骤觉车内安静下来。齐治平恍然回神,余光一扫,见顾宁探过目光,这才意识到他已打完电话,自己关了音响。不等开口打破寂静,就听那人缓声说道:“我爸死前留了份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妈说她这两天就回。”说完就势向副驾靠背欹下,神色倦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齐治平竟也听懂了。登时心头一动,想要问句什么,念头倏转,到底还是吞回肚里,继续开车。目力所及,只望见窗外一片夜色沉沉。
  回到队里便是半夜,除去几处值班的灯光,警局上下已然人去楼空,昏黑一片。这个时候除了手头现成的东西,想找什么都不方便,只能等到天亮再说。两人将取回的检材送去技术科值班室,一时无事,又把监控传进电脑仔细分析了一遍。直到凌晨四点,实在熬不下去,这才随便捡了个有沙发的房间倒头睡下。
  齐治平和顾宁是被门外渐趋嘈杂的声响吵醒的,看看时间,刚好是上午八点。倘若禾苗之死真如他们所想一般,那么之前关于栖梧山的一切工作都要从头复查。两人先是电话通知那边组员将之前调查情况总结出来,然后抓紧时间与从兖中二院回来的人交换资料,开了场案情讨论会,布置好下一步侦查工作,接着又抽空到栖梧山医院。
  一切忙完,夜幕已悄无声息地再度落下。据爆炸案发生已有两天,主要工作还在广泛走访、逐一排查上。两人对案情都知根知底,传回的信息时时消化,倒还不成问题。然而对栖梧山医院的第二次调查已开展将近半月,有益无益的东西攒得太多,等两人依次往两家医院跑过一圈,重新回到办公室时,应要求汇集的材料已经占满了大半面桌子。
  顾宁抱手站在桌前,翻了翻最上方的几本手术记录,无奈笑道:“治平,晚上加班吧。”
  齐治平虽也知道重查栖梧山的工作量绝不会少,但像这般情形还是大大出乎预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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