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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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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可道这一番话自是好意,只是再说下去未免有点背后说长道短的意味。顾宁无意深言,但把话岔开问道:“对了,温泉度假村那个案子,你们查到哪儿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齐队带楠子他们去现场复查,我就是去档案馆调几个旧案。”魏可道应声回答。
  像是最灵敏的猎犬嗅到空气中猎物熟悉的气味,顾宁皱皱眉头,又多问了句:“因为女尸左腹有手术疤痕?法医那边有说法了?”
  “女尸左肾缺失,从伤口的愈合情况看,已经有两三年了。文良说手术做的很粗糙,照现在的技术不应该,就算是因病切除,那也是在没有执照的小医院偷偷做的。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她卖过肾。”
  顾宁了然。相比于前一种情况,后者的可能性显然要大得多,而兖中地下器官交易素来猖獗,怀疑之下调取旧卷比对,自是情理中的事。“那你肯定找不全了。前段日子我和古队追的就是卖肾,材料还在我手上呢!”顾宁说着顿了一下,旋即笑道,“等下午上班我给你送过去。”
  “行,这几年的别落了,都要。”魏可道应得也快。话音甫落,却蓦地勾起心中念想,迟疑稍许,重又开口道:“那案子虽说没个准儿,还是一块给我吧,毕竟是老队长一直挂记的。”
  顾宁没说话,他知道魏可道指的是什么——2002年裴晓晓失踪案。就是这个看似普通无奇的案子,引出多少悲剧,让古常青追了整整十一个年头还始终不能释怀。
  像所有失踪案一样,起初它并没有特别值得留意的地方。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孩子的父亲是现役特种兵、古常青当年带的第一批兵。古常青也的确上心,案子很快就破了:裴晓晓是被对门的邻居给拐卖的。邻居夫妇带到警局,还没怎么审,就双双交代了始末原由。原来他们家中有个一两岁的孩子,先天性心脏病,急等着治疗,两口子实在缺钱急疯了,听说有人想出钱要小孩,就动了歪念头。
  认罪,也忏悔,凭谁见了都相信的确是真心实意。可就是一点:每次问到孩子究竟卖给了谁,夫妻俩宁可拼着可多判,也死活不肯张嘴。最后警方毫无办法,只得先对两人提起公诉。法院到底是以拐卖儿童罪给那对夫妻判了十年。那家里一下没了劳动力,也就此断了经济来源,只剩下个年迈的奶奶,靠低保勉强拉扯孩子过活。
  而裴晓晓一家本就过得不容易——因为祖父母去世早,母亲难产而死,多年来一直是父亲裴安民当兵养家,小姑裴安宁一面就近上大学,一面照顾年幼的侄女。孩子丢了,做小姑的外出寻找,自己却断了联系;孩子父亲当时在封闭集训,知道消息已经是几个月后,冲动之下携了枪支从部队逃出来,从此不知所踪。
  古常青那时候也发了狠,动用了一切关系打听孩子下落,最后有人说,在火葬场见过那个小姑娘。人已经火化,骨灰也被领走,留下的材料全部都是假的。继续追查的线索少的可怜,除了关键的一点:孩子是RH阴性AB型血,汉族人里不到万分之三的罕见血型。于是古常青一路追查,从邻居孩子做手术的医院,怀疑到兖中地下的器官交易组织,可线索却一路查一路断,怎么也推进不下去,为此甚至还耽搁了不少案子。最后局里领导看不下去,勒令他把这事当悬案挂着,日后再慢慢计较。
  这么多年过去,古常青从未放弃对案子的侦查,也的确有几次探出门道。可就像明明能感觉到风的存在,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一般,案子始终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时至今日,当年那家邻居不出意外都已放了出来,而顾宁和古常青追着一起斗殴致死的案子,再次查到器官交易和旧案的线索,本来马上就要看到曙光,却偏偏出了南郊爆炸。就像迷途多时的旅人好不容易找到前路,又被造化斩断,进退不得。
  顾宁长长匀出口气,目光徘徊于医院长廊。那墙壁粉刷已久,本该雪白的表皮微微褶皱泛黄,仿佛兖中城北漫漫的海滩。他盯了一会儿,踱开几步:“算了,不说这些。嫂子这病怎么样了?”
  魏可道的脸色变了,喉结裹着低哑的声音在喉中翻动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比划着自己上腹位置,叹气道:“肾不行了,现在全靠透析撑着,医生说没别的法子,只能换肾。”
  顾宁蹙眉。他虽知道燕玲病得重,却着实没想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一瞬间竟也明了魏可道的心情。且不说做手术的钱不是一个小刑警能轻易负担起的,光是找到能匹配的□□,就是几辈子攒不来的运气。顾宁跟古常青调查地下肾交易的时候跑过医院,多少有些了解。不谈个人,就是整个兖中,一年做下的肾移植手术也屈指可数。究其原因,不是没有技术,也不是没有财力,实在是□□太少。多少人只能在绝望的黑暗里挣扎,只为祈求那一缕希望的曙光。
  虽说世上充满变数,凡事不能说的太死,但顾宁还是清楚这份可能究竟有多么微小。心里感慨,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徒劳地安慰道:“魏大哥,你也别太着急,嫂子是个有福气的人,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魏可道应和着,像明知途穷路尽的人徒劳地自我安慰,“总有办法……”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冷暖交织的空气里,户外天光明丽而纯净,穿过剔透的铝塑框玻璃落在肩头,分明近在眼前,却又像隔着整个世界。

  第二章·秋毫微尘

  塔山脚下的这片陂地,是兖中为数不多的天然温泉区之一。十年前政府大力推动旅游业发展,将这块土地公开竞标,兖中两大龙头企业济匡集团和敬旗公司为争夺其使用权,纷纷开出天价。最后还是济匡实力雄厚,胜得一筹,抢下这块宝地,建成兖中迄今为止最大的温泉度假村。
  由于天然的地热条件,每到冬季降温,半山便会氤出一片雾气,山形楼影隐匿其间,宛如仙山琼阁。此刻复查现场的一行三人站在池边,漫散的热浪将清冬肃寒隔绝开来,让人如坠仙境,不知今夕何年。严寒的冬日里,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温泉,的确是不错的享受——如果不是今晨在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天沐温泉度假村共有新旧两片温泉区。老区位于山脚,从度假村建成之初一直使用到现在,紧邻山脚宾馆,往来方便。新区则近半山,年下刚刚修建好,各项设施还不是十分完备,只陆续开放了几个池子。发现尸体的温泉戏水池便是其中之一。
  戏水池积攒半山溢流而出的温泉,水深常年保持在成年男子齐胸高度,刚投用不足一周。眼下这片池水已被隔离出来,禁止游客进入,而山下其他水池仍照常营业。
  清早警察来得兴师动众,发现女尸的事情自然瞒不住,早就在游人间传开。所幸度假村公关出色,山腰的尸体倒是丝毫没有影响山下游客高涨的兴致。齐治平一行途经山脚旧池区,还不断听人谈起半山女尸,俨然把其当成一桩趣闻;甚至还有人絮絮地跟同伴埋怨:“你说我老远来一趟,就冲这新池子,结果还给封了,这人也是,死都不挑个地方!”
  兖中古来民风淳朴,旧俗是一家有事百家忙;后来经济发展起来,却变得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到如今一起命案竟成了言谈间的笑料,不由让人好气又无奈。齐治平反感地皱起眉,似乎把这不悦转化成了动力,脚步愈发急促起来。
  最先发现尸体并报案的,是负责给水池消毒的员工。头一批出警的侦查员做过笔录,没有获得更有价值的信息。不过经过一上午的排选侦查,尸源已经找到:死者名叫李薇,32岁,青邰人,04年从兖中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市,先后换过多个工作,现为敬旗门下子公司云海药业的医药销售代表。由于职业性质,死者人际关系庞杂,具体情形外围负责的警员尚在加紧调查。
  同时法医室也传来初步的尸检情况。死者口鼻见蕈形泡沫,眼部结合膜有出血点,呼吸道布满泡沫液,伴随水性肺气肿——明显的溺亡。此外死者周身无捆绑及打斗痕迹,额上有小块淤伤,属近期产生,胸腹间隐现条带状苍白区域,四肢关节各有几处磕碰擦伤。
  温泉度假村的值班经理外出尚未归来,齐治平谢绝了前台邀请几人喝茶稍候的客套,径直带着秦楠、禾苗两人来到事发现场。温热的水汽蒸腾上来,从口鼻一直暖进腑肺,让人生出轻微的眩晕感。齐治平也不交代什么,兀自放慢脚步,负手沿着水池边缘绕起圈子。
  两名警员里,秦楠已有三四年警龄,不新不老,正是有待历练、以成为警队日后中坚力量的时候。禾苗却是今年毕业刚刚分入警队的新人,从前只接触基础的侦查理论,从未直接参与办案。这会儿跟在齐治平身后,见他一副严威肃厉的模样,心中不由惴惴:“齐队,我们之前的勘查有问题吗?”
  齐治平摇了摇头,似乎多一个字都懒得解释,只简洁地从唇缝里迸出几个音节:“你怎么看?”
  这句来得突然,禾苗毫无预备,一时有些发懵,怔愣着不知如何作答。反而是一旁的秦楠反应较快,也不见外,直接答道:“我看这案子也没啥好查的,就一个意外而已。”说完自觉有理,把手一摊,便等着齐治平回应。
  兖中处于半岛北端,直面东海,域内湖泊、河流不在少数,每年的溺水事件一抓一把。何况这会儿现场勘查采集的样本,技术室已经检验得差不多。尸体四肢擦伤系在相对光滑的表面磕碰摩擦所致,分布状态及情况与池边环境相吻合,瓷砖地面与人造鹅卵石上采集的组织也同死者相匹配;此外死者身着泳衣,一干替换衣物用品具在岸上,并无暴力打斗痕迹。
  眼下略显奇怪的便是死亡时间。按理说天黑以后露天环境气温降低、光线不足,游客通常都会转移到更为温暖明亮的室内,不过人来得多了,也总有几个独出心裁、想和自然来个零距离接触,再或者天黑路滑,意外跌落溺亡,也都说不准。
  “意外?”齐治平饶有趣味地缓声念着,似把这两字咬碎了反复咀嚼,然后挑眉望向水池中央,吐出一句,“想象力不错。”
  温泉戏水池水深有限,像李薇这般身材娇小的女性下去,最深也不过堪堪高抵口鼻。通常情况下,要淹死一个意识清醒且有准备的成年人并不容易。但凡事总有意外,人在慌乱中要么爆发出极大的求生智慧,要么干脆手足无措,溺水通常属于后者。浅水溺亡不乏其例,单从法医室随便指个人,便能从表象到机理讲出一节课来。如今技术科传来的检验结果一项接一项地吻合,也无怪人往那个方面去想。
  秦楠只当齐治平是在表扬他,挠了挠头,倒还记得表现出几分谦虚:“当然,这还得看法医和技术的最后结果。”禾苗心中隐约觉得不妥,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继续保持缄默,不声不响地跟在一边。
  齐治平不置可否,双手插兜转过身来,噙着嘴角,没头没尾地又冒出一句:“你们谁托法医室把溺液送去技术科分析的?倒是难得有心。”
  “是顾队吧?”秦楠和禾苗不解其意,莫名其妙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全然猜不透这新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静了片刻,只听他接着问道:“顾宁?这人怎么样?”
  “顾队啊,那真没得说,脾气好,工作又上心……”秦楠连着夸了两句,终究是言语匮乏,搜肠刮肚再想不出其他形容词,于是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总结道,“反正队里没有说他不好的。”
  “哦,老好人呀。”齐治平拖长语调,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也不等两人反应,旋即转换话题,“我看技术科最新的报告说,溺液成分含有少量次氯酸盐?”
  当下国内洗浴场所多用氯系消毒剂,在池水中自然分解为氧原子和次氯化物,实现杀菌消毒,而随着时间推移,次氯化物又进一步氧化成无害的氯化物,存留于水中。如今溺液中检测到次氯化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禾苗不明所以,微微眯起一双桃花眼,蹙着细长的黛眉发问:“齐队,这不是应该的吗?”
  “想当然。”齐治平也不客气,开口扔出三个字,干干脆脆,除此之外一点儿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禾苗脸上发烧,怯怯地闭上嘴,也不敢再多问什么。
  这会儿功夫,一个身穿深灰色西服的瘦小男子已匆匆自山下赶来。一见面便连忙热情地冲齐治平伸出手,脸上更笑得如同开了花,一条条皱纹清晰可见:“齐队长,我来晚了,真不好意思。”说着还不忘数落大堂前台,“这小刘真不长眼色,也不知道留几位休息休息,喝点儿什么……”
  来人正是温泉度假村当值经理,姓胡,名仲秋,胸牌上黑体大字写得清楚,齐治平等人也早在前台员工展示栏上见过照片。似觉得那人有些聒噪,齐治平皱了下眉,摆手道:“不用麻烦,我们就是来询问情况,你如实回答就行了。”
  “这是当然,得配合工作嘛,您问,您问。”经理陪着笑,见齐治平没有立刻提问,忙瞅着时机凑近几步,低声打探,“不说早上那事八成是个意外吗?看您还大老远地来一趟,我们这也没什么准备……”
  齐治平没容他说下去,不由分说地开口打断道:“胡经理,你们这水池用什么消毒?”
  “我们采用目前最先进的臭氧消毒技术,国际公认的绿色环保,干净安全,对人体无刺激。看几位也怪劳碌的,不如干脆在这儿放松放松?”
  ——三句话离不开本行,老话果然还是准的。秦楠和禾苗心里默想着,目光彼此交换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投向齐治平。就看齐治平拧着双ㄟ字眉,径直无视了那人的殷勤:“隔多久消毒?每天什么时间开放?”
  “每天消毒,行业规范嘛!”经理想都不想,答得煞是肯定,“度假村对外开放时间是早九点到晚十点,但对于住在度假村里的游客没有限制。不过咱们度假村又不是没有其他娱乐场所,这温泉区一早一晚都没什么人——可您也别说,偶尔他还真有那么一两个,就喜欢清静!”
  “消毒时间固定吗?具体在什么时候?”
  “其实这个吧,我们早换了循环消毒系统,也就山上这片还没完全开放,暂时没开,赶着让员工每早七点给几个池子消消毒,净上一两个小时就能挂牌进人。”似猜测到齐治平问这话的意思,经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跟您说实话,这池子设备虽新,可一时半会儿没老区方便,来的人也就图个新鲜。而且您都看到了,这是在度假村里头,栏杆就是象征性地一围,防不住人,真要有的大半夜来出了事儿,可不能怨我们。”
  胡仲秋说这话自然有给度假村开脱责任的意思,齐治平听得清楚,也懒得跟他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但应付地“嗯”了一声,又问:“你们客房接的是自己的用水系统,还是市里统一输送的自来水?”
  胡仲秋不知他这话何意,愣了一愣,还是及时回答:“统一的自来水。”
  这回齐治平没有立刻追问,他托着下巴思忖片刻,才又道:“这边有摄像头吗?”
  “老区入口处有一个,这里没有——您知道,咱这是洗浴的地方,这要是安了,哪儿还有人来。不过客房大堂和走廊里有,之前外面改电路,摄像停了半个月,这两天刚修好,昨天才重新打开,您看……”
  对于这个回答,齐治平还算满意。嘴角微微勾起,语气再无犹疑:“我需要宾馆监控,另外要一份住宿登记,尤其是这两日提前退房的。”
  “没问题,您这边请。”胡仲秋连忙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准备带几人下山。齐治平倒不着急,刚走出两步又悠闲地站住脚,挑眼笑道:“对了胡经理,你们水池真是每日消毒?”
  “这……”经理犹豫了一瞬,大概也觉得眼前是个明白人,瞒不过去,于是还是老实交代,“您看池子这么大,我们……哎呀,偶尔也偷偷懒,三四天一消毒。”
  “嗯,这还差不多。”听他这么回答,齐治平方才满意地哼了声,抬脚跟上,“走吧。”
  度假村的确颇会经营,新建的温泉区有意模仿古代园林,加之现成的地热优势,山石草木到这时节依旧郁郁葱葱,行在其中,步移景异,别有一番趣味。禾苗顺着铺好的卵石小路跟在最后,眼见齐治平和胡仲秋走得稍远,才稍稍拉了秦楠一把,小声追问:“楠哥,他们以前认识?”
  “我哪儿知道?”秦楠办的案子也不算少,通常人见了□□确实都客气几分,可像今天这么殷勤的倒的确不多见。这么想着,又看看前头两个时隐时现的背影,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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