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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木向暖北枝寒-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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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没有留意,昨天才发现念了研究生之后,卢叔叔又给我打一笔钱。”明芳显然很是紧张:“我怕这笔钱……”
“不要紧,”娅枝安慰着明芳:“首先,你并不知情。更何况对于贪腐大案所涉及的财产数目,两万元只是一个小数字。”
“我知道,我知道。”明芳紧紧地攥着桌布,神情难过得快要流出泪来:“我本来是上不成学的孩子,多亏有了恩人。我们老家管上出来大学,叫做‘出人头地’,现在出人头地的梦是圆了,我也快要走上社会了,才知道用的是……”
“杀人犯的钱。”说出这五个字时,明芳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娅枝理解这种百感交集——得知卢杰禽兽行径的明芳依旧将他唤做“卢叔叔”,依旧毫不犹豫地称他为“恩人”,亲口道出他是杀人犯的事实,对她而言是怎样的伤害!
“没事的。”娅枝学着像父亲抚慰自己那样,轻轻地拍明芳的肩膀:“你不用着急还钱,卢叔叔是杀人犯没错,但没有贪污,你手中的这两万元也不是公家钱。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果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挣扎着想要出头都是错事,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正确无误的呢?
谁知明芳摇摇头:“娅枝姐,我想托你转告定涛哥……我只是想问卢叔叔最后一件事,以后绝不会再打扰他们。”
“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来救助我们穷苦学生,到底是不是为了赎罪?”
娅枝怔了怔,敛去了笑容缓缓地点头,她不知道明芳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或许,连明芳自己也不清楚罢。但明芳绝对有权利知道自己对于他人的意义,卢杰救助她,是出于欣赏、同情或爱心,还是仅仅是为了替曾经杀人无数的自己赎罪、寻求心灵的慰藉?
透过这个问题,娅枝知道明芳因何而痛苦了。如果对卢杰来说,助一个人的功就能赎杀一个人的罪,那么他给予明芳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人而换取的准可证!对于明芳来说,她就成了罪恶体,她现今享受着的一切新生活,都是因杀人案而来到她身边的,是用人命换得的……明芳无法原谅自己!
“我答应你。”娅枝握住明芳的双手,她不再想得出还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说,只好替她披上外套,为她打了一辆回宾馆的出租车。
“等等,”娅枝拦住正要关上车窗的明芳,她又一次地问出那个问题:“明芳你觉得,我应该放弃吗?”
明芳茫然地看着站在夜色当中的娅枝,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娅枝所说的是什么事,只能摇摇头,却说不出什么确切的回答,但司机师傅已经在催促她们了,于是娅枝挥挥手,向明芳道别。
回到家中,娅枝写了一张小小的便签,她将明芳要求她转述的问题写在纸上,想了想又添上两句:“我不会再添乱了,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当夜幕落下,日历被撕下一页,这张便签纸将被塞进信封里,被递进那家保险公司,被送到卢定涛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我爱你。”娅枝缓缓地俯下身,去亲吻那张薄纸,她将面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木然地望着自己的几捋发丝,体会那太阳穴处一阵又阵的冷。
她在心里对某一个人说,我的确爱你至深,因为你引我走出深渊,你予我新生。
可我,却又不能爱你,因为你的血脉联通着深渊之底,那是我不能,也不愿再回顾的地方。
——
信封被送到桌面上的时候,卢定涛不在办公室。
大街上的某处围拢了一群人,街上的行人虽有各自的目的地,但时间已经过了早高峰,可去亦可不去的闲人就渐渐地占了多数。发现有热闹可看,恰好路过的人们往往会稍作驻留,如此地,人吸引人,人群就好似越滚越大的雪球,终于围得道路拥堵不通。
人群中央停着一辆摩托车和一辆轿车,轿车上下来的人竟是卢定涛,他环顾了一眼周遭的众人,微微皱眉,还是沉下声对坐在地面上的两个人道:“为什么故意撞上来?”
那两个讹诈者熟练地选择性无视了这句话,仰面摊在柏油马路上的那人不但姿势难看,说话的嗓音也扎耳:“你看闹大了也不好,我们也赶时间,就商量个差不多算了。你看着修车钱和我们的误工费……”
“不协商。”卢定涛坚决地打断了那人的开口要价:“你应该负全部责任。”
“哎呦,买得起车,撞了人却不肯赔,你们说这算什么人,啊?”
卢定涛不再废话,看到交警拨开人群走来,便指着地上的人对交警称:“警察同志,这两个人违规驾驶,并且不戴头盔。”
“不要围观!”交警露出一副头痛的神情,粗暴地驱赶那些伸长了脖颈的围观群众。
“算老子今天倒霉。”两个刚才还在滚地呼痛的骑车人见势头不妙,一骨碌爬起身要走,嘴上兀自不肯认怂:“开个车就以为自己是大爷了。”
“警察同志让你们走了吗?”卢定涛冷冷地喊住他们:“车倒是无所谓,被蹭了照样能用。敲诈勒索可是犯罪,是个公民,都不该纵容吧?”
“你,你还想怎么样?”
“起诉,我要求赔偿。”
“你这人是流氓吗?我们穷人的钱都要夺!”那人满脸通红,起初还在用普通话嚷嚷,后来便换成了不知是哪里的方言,骂着层出不穷的难听话,听得卢定涛一愣又一愣,眉头拧得更厉害了。
“这一带的混混,惯犯。”交警侧头低声提醒。
“就算是穷人,不干净的钱财也应当吐出来。”卢定涛并不打算让步。
“你的钱干净?谁知道你这破车是干什么勾当弄来的,谋财害命的还就是你们这种穿得人模人样的家伙!告啊,你告就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干净!”
这下,连交警也听不下去了,眼看着围观群众又聚了起来,人群中还有高举手机录像的,交警上前要制止那口出恶言的混混。
卢定涛却立在原地,混混方才所说的分明是耍无赖的话,却偏偏戳中了他的伤痛之处,是啊,他以为自己清白守法,可是又这些底层人干净多少呢?没有那个高居副行长之位的父亲,没有足够的钱财供他读书,他卢定涛再自恃高材,照样出路寥寥。
这车、这手表、这身衣服,乃至这个价值数万月薪的精英大脑……哪一个,能和养育他的杀人犯父亲脱得了干系呢?
“告,你告啊!”那二人兀自嚷嚷着,却随即异口同声地闷哼了一声:“呃啊!”
有人拉住卢定涛的手臂,将他护在远离人群的一侧,卢定涛转头便看见了那身随性的夹克衫,视线上移,竖起的领口上露出半张阿三的脸。
“是,是你?”两个混混也认出了阿三,惊愕地相互对视。
“我虽然不混了,跟这片的弟兄还很熟。”阿三抬腿将两人踢翻,还要愤恨地警告他们才肯罢休:“小心日子不好过。”
“你还是不了解下层人。”阿三毫不客气地坐进卢定涛的车里,待卢定涛开过十字路口,远远地逃脱了那些人的视线,阿三才轻拍他的肩膀。
卢定涛双手握着方向盘,仍然直视前方,语气怅然:“人都是平等的,什么人违法犯罪都不能纵容,要不是我最近……”
“网上已经有人散播你和家人的信息了。”阿三只用一句话便打断了卢定涛。
“什么?”卢定涛猛地踩住了刹车。
“人一旦聚集起来,愤怒会叠加,而理智会抵消,我比你更了解人性。”阿三随手拿起车窗前的口香糖,抽出一片剥开,放进口中嚼了起来:“不然我也不拦你。”
“最近还是小心为好,不要出头。”阿三又说:“这车,最好也先不要开了。你现在去上班?”
“不了,我得回家。”卢定涛调转车头。
回家的路线恰巧经过了阿三的公司,卢定涛停下车,看着阿三不紧不慢地戴上帽子,和门口遇见的两个男员工打招呼,气质与刚才为自己出头的那个混混头儿大不相同。
卢定涛打电话给董事长请了假,这才重新发动车子沿一条小路回家。
卢定涛不在家的日子里,是向妈妈照顾着梦姨。看似娇弱的梦姨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十分坚强,面对前来劝慰的朋友,她并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崩溃,直待其他人散了,她才对单独留下的向妈妈说:“是我活该。”
“当年你承受的那些,如今报应到我身上了。”
一报还一报。向妈妈的崩溃、躁郁和堕落都是拜卢家所赐,娅叶的死毁了她本该幸福安逸的一生,如今现世的报应来了,她却并不觉得爽快,喉中好似卡着一根巨鱼的刺,吐不出来却也咽不下去。
“我终于知道了,你当时,是这样的感觉啊。”梦姨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呓语般地描述着:“我犹如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火车隧道当中,周遭是无尽的漆黑,只有有隧道的尽头才是唯一的出路,哪怕那里连接着死亡……”
“对,我当时是寻死了,可我没死成!”向妈妈抱住梦姨娇小的身子,不让她陷得更深:“所以你也别想死成!这才是公平,这才是报应,知道吗?”
向妈妈对赶回家的卢定涛说,梦姨可能得了抑郁症。
向妈妈是文科生,大学生曾选修过一门名叫《大学生心理健康与调试》的课程,授课教师介绍了许多心理学常识,向妈妈对这门学科很感兴趣,私下里阅读了许多与心理学相关的文献。
她知道有一种被称作“隧道视野效应”的心理现象——人身在隧道中时,只能看到前后非常狭窄的视野,无法看到隧道之外的路径。对身处绝望境地的人们来说,只有“隧道”尽头的光明才是唯一的出口,为了恢复失去的控制能力,他们会拼命地奔向自认为唯一的逃生口,不惜一死。
在那个心理学在普罗大众中尚未普及,抑郁症时常受人误解的年代里,年轻的向妈妈却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只是生病了。”
“我想,那是一种没感觉之病。食而无味,伤而不痛,无喜无悲。”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路菁这个人物形象很像我自己,她有驯悍情结,偏要做好不擅长、不适合也不喜爱的事,她象征着中国女性独立自强之精神。路菁性格的形成与杀人案有关,她是不被父母相信和考虑感受的孩子,她坦言自己不喜欢拉琴,换来的只是“你只是偷懒”,因为法医的伪证,她明明看见了娅叶和凶手,却要被训斥“学会了撒谎”。于是,“成为被相信的大人”就成了她顽强生长的信仰,她追求自由、掌握自己的人生,并为此不遗余力。故事的最后,路菁终于实现了梦想,也找到了爱情。' ' 大提琴与摇滚乐的设定,并非我所臆想。我是在露天听了AshiaBisonRouge的演出之后深受震撼,决心将这种用大提琴表演摇滚乐的艺术形式写进书中的,在此致敬艺术家们。
第五十三章 隧道
发布时间:2018…09…27 13:21:10|字数:4500字
“马克思主义哲学中指明,物质决定意识。人是物质,心理则是意识,身体里分泌让人快乐的物质的部分忽然失常了,它不再好好地工作,主人就无法快乐。身患抑郁症的人并非是精神有问题,他们是得了生理疾病,哪里有生病而不痛苦的人呢?”
后来,向妈妈亲身地体会了这种“无感觉”之病痛,那种感觉就好像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被分解、同化了,佳肴与残羹、爱与恨、喜与乐,都成了并无分别的一枚枚原子……她生活中的一切都成了一块块的隧道石壁,她不知道这样的囚禁要持续多久,只知道想要打破这处处无感的视野、谋求一丝变化,就只能靠发疯和伤害自己来获得哪怕一点点,属于人的感觉。
向妈妈用一句《箜篌引》中的诗句,描述这种疯狂与死亡的绝望:“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死亡,是隧道尽头的光芒。而治愈抑郁之人,就是要让他们意识到,所有人都身处大千世界里,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绝对的隧道。
当卢定涛提议立刻带梦姨去看心理医生时,向妈妈阻止了他。她早已注意到楼下徘徊着三三两两记者模样的人,看好梦姨的心病是紧急之事,却还不是当务之急。
“先带她离开这里。你们有其他地方可去吗?”向妈妈平生第一次地,如此斩钉截铁地发出一句命令。
卢定涛沉吟片刻,点头道:“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
送向妈妈出门时,卢定涛忽然深深地鞠躬到底:“我替父亲,向您、娅枝和叔叔道歉。”
向妈妈踏过门槛,只留下走台阶的急步声。她始终没有回头,卢定涛也始终没有直起身。
向妈妈已经在心里回答了他:“定涛,你替不了他,也不必替他。”
行至地面,她忽而转身驻足,对那扇打开的窗说:“你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但是我们娅枝,请你不要忘了她。”
她在楼下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知道卢定涛一定听得到。她来过卢家太多次了,通过那一面的窗户,楼上的住户连楼下散步者之间的低声交谈都听得清楚。
“卢定涛在家。”向妈妈故作漫不经心地告诉娅枝。
见娅枝没有反应,她又说:“他们要搬走了。”
娅枝终于抬起头,露出的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我知道,你认为我们很可惜。”
“有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了。”向妈妈将外套挂上衣架,缓缓地坐在女儿身边:“我和你爸爸……”
“如果时光倒回过去,”娅枝打断了她:“你们就不会分开了吗?”
“妈妈,他和当初的你一样,是深陷困境中的人。”娅枝慢慢地道:“你应当能理解那种感觉,人一旦身在深渊中,帮不到自己的关系都不过是扯淡的拖累而已。即便重来十次、百次、一万次,我爸爸依然拿那种心境下的你毫无办法,你依然会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错了,”向妈妈不住地摇头:“尼采曾说过,如果你久久地凝视深渊,深渊将回忆凝视。”
“更何况,过往是深渊,杀人案是深渊,就连我,对你而言也是深渊,但定涛不是。我对这个孩子知根知底,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不过是出于爱护你。”
娅枝手中的勺子滑落桌面,发出金石坠地一般的鸣音,她睁大眼睛望着向妈妈,似乎还不相信母亲竟然持有不同于其他人的态度、支持她将这段与仇人儿子的感情坚持下去。
与此同时,桌面上向妈妈的手机忽然亮起,它发出振动的声音,也因振动而缓慢地在桌布上挪动,几乎要从桌的边角处坠下。
娅枝眼疾手快,她迅速地将手机接住,看了一眼屏幕便递给向妈妈:“是爸爸。”
向妈妈按下接听键,听筒处传来向爸爸焦急的声音。
“有很多市民,”向妈妈放下手机,面色凝重地对娅枝复述:“自发地去卢家楼下示威了。”
娅枝霍地站起身,披衣就要往外走,向妈妈没有阻拦女儿,只是顺手地帮女儿拿上了提包,如往常一般反复地确认自己锁好了门,才小跑着去追赶娅枝。
娅枝的心里只有那个人,那一刻,世上的万般恩怨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浮云罢了,唯有他,决不能有事!
她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对卢定涛的深情是真真正正的、对等的爱情,它绝非感恩或者崇拜。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尼采《善恶的彼岸》
——
娅枝跌跌撞撞地跑进卢定涛家所在的社区时,楼下已经围拢了一群人,有举牌的,有横幅的,还陆陆续续地有人加入,四个青壮年人正往这边搬运着音响等设备。
“杀”字。
“人”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娅枝惊恐地念出了声。
娅枝以脚尖为轴,转动着身子查看人群中四处跃起的文字,最多的是“杀”字和“人”字,看罢了一个,又出来一个。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海开始扭曲,天上的乌云、周遭的横幅和地上的沙砾开始快速地交替着,出现在她晃得很厉害的视野里。
娅枝感到膝盖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地方的皮肉被撞了又蹭,嘶啦啦地破了。她又看见向妈妈无限放大的脸,那脸上流露着为母亲者独有的关切神情,向妈妈在大声地喊叫着什么,她的声音却仍然没有压过旁人的高音喇叭。
娅枝神志稍定,她通过口型依稀辨认出妈妈所说的话是:“娅枝,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有事。”娅枝每说出一个字,都好像嚼碎了一颗牙齿在往胃里吞。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不能倒下。
娅枝扶着地面,拉好出门时没有顾得上的靴子拉链,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身,才发现身边已经包围着好几个拿相机和话筒的人。
卢定涛!娅枝望见那被人和杂物堵住了的门洞,毫不犹豫地推开拦路的人,径自向那边冲过去。
几个记者似乎想要问娅枝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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