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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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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上的伤是自己去砸玻璃,额头上是从门上磕来的,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到最后他自己也记不清是怎么来的。
  只知道没有一个人报警,酒吧老板赶来息事宁人,自愿承受一切的损失,还非常热心地帮忙叫了120,顺便还给他家里去了个电话。
  就那么一个十几秒的电话,把梁家上下老小全惊动了,凌晨两点,除了走不了的,全赶来医院,骂的骂,心疼的心疼,照顾的照顾,围成一圈站在病床边,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这还不算,姚霖儿也带着她爸妈过来。
  见面就开始哭哭啼啼,跟个医生似的望闻问切。
  在她来之前,无论家里人怎么问怎么说,梁继生都一言不发,安安静静躺着,闭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姚霖儿触动了他的神经,那一刻有股从来都没有过的厌恶涌上来,那股厌恶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姚霖儿,推着他睁开眼,推着他向她吼出一个“滚”字。
  只一个音节,一室瞬然静默,想必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到声音。
  然而这只维持了短短的两秒,然后是纷纷指向他的斥责声,比之前的更甚。接着姚霖儿哭着要走,梁家父母安慰,姚霖儿坚持要走,梁家父母诚挚道歉无数次,最后差人将姚家三口送走,这才清净了一些。
  梁夫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家庭主妇,高贵,从不妥协,这会儿苦口婆心地问他,问他出了什么事儿。
  说天塌下来都没有必要这么害人害己。
  梁继生听了,冷冷地想发笑。
  不是天塌下来了,是他把藏在心里的那片蓝天捅了个巨大的窟窿,扩张的速度之快,女娲来都无济于事。
  天没塌下来,是他把天毁了,他没了那片天,而且再也找不回来。
  最可怕的是,这是他自找的。
  从黑到白只需一念之间,而他反其道行之,从白到黑也只在一念之间。
  而这一个极其黑暗的念头,让他长久地一蹶不振。
  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人人都说梁家少爷瘦得脱了相,甚至有传他是吸了不该吸的东西,人赃并获,梁家人出面也没用,被抓进去蹲了一段时间,不然很难说明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消失的这些日子里在他来说苦不堪言,对周麦来说却没什么不一样。
  她在休息了一天之后照常去旅馆上班,照常去拉货,空闲的时候认真翻那几本有她笔记的书。
  甚至还挤时间搬了家。
  搬家的想法是周麦提出来的,就在她在杨唤脏乱的床上醒来的那天。
  那天她睡到将近中午,醒来的时候在黑暗里缓了一会儿,手一动,扯出几丝痛。
  窗帘留了一条缝,一线光明落在窗下。
  她手肘用力撑着坐了起来,坐在床尾的杨唤这才反应过来,跑到门口按了开关。
  灯一亮,房间便一览无遗。
  她几乎不进这间房,偶尔猜着杨唤应该堆了不少脏衣服的时候,提前让她整理出来,她好一次性帮她洗干净,但有几次她前脚答应后脚就看着时间跑了,她只好自己进来,把脏衣服收走的同时顺手整理了房间。
  为了这个,杨唤每次回来都会跟她吵,她什么也不说,下一次还是照做。
  因为杨唤的房间实在太乱了。
  房间小,杨唤也不爱整理,无论什么东西,摆放的方式都是“堆”,且堆得毫无章法。
  她想,是该换一个大点的房子了。
  想法一经成形,她便抽空去落实。考虑了距离、舒适度跟预算,几处对比下来,一个星期后便决定了新住处。
  那地方离茧城中学不过两里路,宽敞的两居室,有大大的阳台,光线充足,家具齐全,入住十分方便。
  定下来之后,周麦每天开着货车搬一些东西过去,连续搬了三天,便发现没有多少东西可搬,很多东西都被她划在丢弃的那一类里。
  最终搬家的日子定在杨唤周末休息的那天,两人上上下下将最后要带走的东西搬下来,坐上车走的那一刻,两个人皆没回头。
  一切好像从头开始,即便平凡的日子一天天过,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杨唤问她付得起房租么,她说付得起。
  问她可不可以不去送货,她说不可以。
  问她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去接她晚自习放学,她说很难空出时间。
  她又问,装作不经意地,她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麦没有回答。
  所以,日子没有不一样,日子还似从前,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
  但周麦有一点好,即使身处泥潭,也不放弃挣扎的机会。
  有一次去接杨唤放学,她在学校门口的水果摊给她买了一片西瓜,在她吃了满嘴红汁的时候递上纸巾。
  周麦说,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杨唤把西瓜皮一扔,仰头看一眼星空,说好啊,然后骂她不懂行情,说学校门口的东西都卖得贼贵,这一片的钱她可以用去买两片。
  “不,这西瓜还不甜,总之,你这钱花得太亏了。”
  那段时间,她没有见过梁继生,却频繁地撞上赵晓困。
  她重新回去上班的那天晚上就见到了他。恰逢赵晓困下班回来,她要走。
  两人在巷子里对视一眼,双双停了下来。
  赵晓困问她手伤怎么样了,她直接摊开双手给他看,他便开玩笑说自己宝刀未老,包扎伤口的技术如从前一样优秀。
  又问她好不好,她只是点头。
  他还说,需要帮忙的话就找他,这回周麦摇了摇头。
  他开玩笑:“我刚刚是被拒绝了?”
  装得很蹩脚,三脚猫的担忧方式。
  但周麦仍旧不多说什么。
  那几天周麦都上白班,下班时间正好对上赵晓困下班时间,赵晓困是个极其喜欢踩点的人,上下班都把时间卡得非常准,而周麦因为要去看房子也都准时地离开,以至于碰上的地方位置都差不离,就在离巷口差不多二十米处。
  两人一高一低地靠近,点个头,然后错开。
  后来打破这种见面方式的时机发生在批发市场。
  那日是小满之前,三候之时,王瓜生。
  那日,赵晓困又帮了周麦一次。
  
  ☆、第9章 提醒

  那天是周六,赵晓困休息,本来打算睡一天,结果管冬冬跟宋飞洋直接找上门来。
  管冬冬是再典型不过的二世祖,家里不少票子房子,自己也没份正经工作,名义上在家里公司挂了个总经理的职,其实每天跟个没事人一样,当的是甩手掌柜。吃喝嫖赌倒是样样在行,每天不是主动组局,就是参加别个二世祖组的局。
  别人调侃他,说怎么出去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还是过得这么窝囊,管冬冬脸皮够厚,回过去,“那我也得有那个肚子,又不是谁都跟晓困一样,人家是去学真本事,我就是去混个海外文凭。”
  对方比他更能呛,“赵家那位学了真本事怎么就没见他使出来过?敢情在憋狠招,到时候让我们全体刮目相看怎么地?”
  这话引起一圈哄笑,管冬冬自个儿也笑,笑完就能把酒瓶子往人头上砸。
  他这人没什么本事,义气却有。赵晓困跟宋飞洋都真心实意帮过他,虽然不定没把他当真朋友,但好歹不跟他来虚的。
  所以赵晓困的事儿,他始终记在心上。
  他站在床边给赵晓困说了一遍自己打听来的情报,赵晓困打个哈欠翻个身,没怎么听进去,漫不经心地问:“你这情报靠谱么?”
  “当然了,我可是把人好酒好菜好人伺候了,人才说了实话,他说梁继生虽然人消失了,可买卖不断,要说梁继生也是能屈能伸的主儿,竟然也会直接去跟批发市场那边接触,好像还做服装那块,你这玩意儿他也做,具体情况吧咱得去找人问了才知道。”
  “不去。”赵晓困被子一蒙,回答得十分果断。
  管冬冬吐出一句脏话,“我搁你这儿说半天,你最后就拿这两个字报答我?心不心寒啊我?”他把戏做足,踢了踢旁边拿手机打游戏的宋飞洋,“你他妈是哑巴了?不会帮忙说句话?”
  宋飞洋配合他,眼睛没离开手机,“老赵,你说你天天这么睡不怕成睡美人啊?出个门兜个风比你这儿舒服。”他一点不在乎赵晓困搭不搭理他,一脚踢回管冬冬,“话说,冬哥,你说这破旅馆是梁继生跟宋洲磊合开的,这么破一旅馆,也亏他俩开得出来。”
  “我觉得不错啊。”管冬冬回。
  宋飞洋这下游戏也不打了,把手机一收,看向管冬冬,“你说的不错是指哪里不错?”
  他还能不知道,管冬冬住的地方可比这旅馆高级多了,整一就是金窟窿,他竟然能瞧得上这种地方,可真是稀奇了。
  “我觉得就楼下那个,前台那小姑娘不错。”
  宋飞洋听不下去了,“你他妈数数现在自己谈了几个。”
  “哪里几个了?固定的也就那一个,何况我也就说说,要睡啊还是金贵的大小姐好睡,在床上叫起来也好听,刚那小姑娘看着就是个雏,看她脸红得什么似的,明显地没交过男朋友。”
  “……”宋飞洋也不想跟他扯了,重新开了手机,开上又觉得不对,回头看一眼还躺着的赵晓困,“起不起来啊老赵?不起我可陪女朋友去了。”
  赵晓困这下起来了,被子一掀,光着脚往洗手间去了。
  管冬冬在后面瞅着瞎乐,“所以说啊,羡慕是羡慕不来的,我要是有老赵这副皮囊跟身材,早他妈把想睡的那几个带着往床上跑了,别看那些个大小姐一个个多矜持似的,明面上瞧不起老赵他家的背景,其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肖想人家。”
  宋飞洋倒是挺同意他后面这几句话,有时候迫不得已去一些聚会,赵晓困往身前经过的时候没人敢看,等人走远了,一个个又开始偷瞄上了。
  管冬冬仍停不住嘴,“我看那些人都没黄秋吉有远见,人家就不管那么多,喜欢就往上冲,就是倒贴也得贴上来,我看老赵早晚抵挡不住,你说,有哪只老牛不爱吃嫩草的?”
  “嗯嗯,爱爱爱。”宋飞洋敷衍地附和他。
  要说管冬冬是富二代里的反面例子,那宋飞洋就是父母们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是人人羡慕的有出息又十分正派的商业男。
  家里主要做外贸,虽没有管冬冬家那么财大气粗,但跟圈子里其他人比也不差。看着是个纨绔子弟,实则十分有主见有想法,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脑子转得快,上手稳,还能熬,都那么忙了,竟然还能整出来双学位,外加一个含金量十分高的硕士学位。
  长得嘛,没赵晓困那么讨女孩子喜欢,但比膀大腰圆的管冬冬就好多了,身高气质在那儿,配上一张中规中矩的脸,在圈子里挺受欢迎。
  结果人家还非谈了个圈外的女朋友,是个自己开着小店的婴儿肥姑娘,比他小了有七八岁,两人感情十分好,在管冬冬眼里有点腻腻乎乎的意思,当然了,宋飞洋说他这是羡慕嫉妒。
  宋飞洋会跟赵晓困认识是通过管冬冬,管冬冬那时候天天组局,即便是身经百战也没哪个吃得消夜夜笙歌的,所以后来都没什么人去,管冬冬就开始到处拉人,那会儿宋飞洋还在加夜班,愣是被他一车给拉去了酒吧,半道儿上还接来一倒霉鬼,那倒霉鬼就是回国过年的赵晓困。
  两人坐在包厢里都有些格格不入,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地,喝着喝着就聊到了一块儿。聊得还不错,顺理成章地就留下了各自的联系方式。
  后来宋飞洋念硕士的时候去美国,劳动了几回赵晓困,就那么熟了起来。
  他今天本来是要去见女朋友的,管冬冬非说有要紧事儿找,一来可好,人主人公都还床上躺着,看着可没半点要紧。
  可来都来了,那就“舍命陪君子”。
  等赵晓困冲完澡,三人一块下了楼,经过前台的时候管冬冬不忘热情地跟人小姑娘告别。赵晓困朝管冬冬腿上踢了一脚,然后对着周苗苗点了点头。
  得,脸更红了。
  管冬冬到车上了还在满嘴跑火车,说那小姑娘铁定对赵晓困有意思,赵晓困跟宋飞洋没一个理他。
  管冬冬也习惯了,照样自说自话,“不过这个比另外一个差多了,你们怎么看?”
  宋飞洋低着头跟女朋友聊天,见赵晓困没理,他便友情地回了一句,“另一个是哪一个?”
  “就老赵喝醉那次,来给我们开门的那个,长得还真不一般。”
  刚说完,前头司机位的赵晓困回过头来。
  “别别别,别急,我就嘴上说说,又没打算把人怎么地。”
  其实赵晓困是要问其他事,见他这么怂,又不想问了。
  车开出去,脑袋里还寻思着,索性问了出来,“就那天,我没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吧?”
  管冬冬见他主动问,来了兴致,“没说什么,就是拉着人姑娘的手说喜欢人家,人家差点一巴掌扇过来,要不是我及时拦住,那可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他是脑袋破了不问宋飞洋要来问这脑袋瓜子不太好的。
  宋飞洋听不下去,“别听他瞎掰,不过你确实跟人姑娘说话了,说什么来着,反正就怪她来得迟,说你每回都得等她。”
  赵晓困听着,按了按太阳穴。
  “那啥……我还……我还干了什么?”
  宋飞洋嚼着颗糖,歪嘴一笑,“你到底想问什么?怎么?有情况?”
  旁边管冬冬急了,“不是吧老赵,可别!”
  赵晓困有点心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俩就给他开始造谣了。
  “那天看了玩具总动员,我喝完还哭了?”他索性直接问了,省得他们瞎猜。
  后面俩发出了震天响的笑声,一时半会儿没停下来。
  赵晓困干脆将车往旁边开,一个急刹车,后边俩没声了。
  宋飞洋忍着,“嗐,反正你自个儿都不记得了,还担心丢不丢人干什么?”
  管冬冬停了笑,“没哭,但也差不多了,看着比失恋还惨。”
  赵晓困再一次按上太阳穴。
  那天周麦说服那小破孩继续看电影的理由他一直记着,说什么他看玩具总动员会哭,他起初以为她是哄小孩的,后来想着那天喝醉了指不定真哭了,现在听这俩这么一说,就算没哭,那也还是丢脸。
  后边管冬冬凑到他脑袋后,“老赵,哥们儿在这给你提个醒,那姑娘千万别碰,碰了那就完了。”
  宋飞洋提溜着管冬冬的领子把人提回来,“老赵说有兴趣了嘛你就给人安这头衔,我瞧着老赵眼光可高,瞧不上这样的,是吧,老赵?”
  赵晓困是真的懒得搭理。
  “我不就怕个万一嘛,那天,就老赵喝醉那天,你不是留那儿,我先走了嘛,结果猜我撞见了谁?”
  宋飞洋骂他,“有屁快放。”
  “梁继生!那姑娘上了梁继生的车!当时我跟他聊了几句,车里还有个漂亮的小姑娘,都说梁继生喜欢年纪小的,我算是亲眼所见,一个不算,一次还带俩儿。”
  宋飞洋半点不信他嘴里出来的,“是不是你走的时候瞧见人脚下还蹲了个?”
  管冬冬啐他一口,“我这说的千真万确!”
  “对!您说什么都对!您还亲眼见过母猪上树。”
  管冬冬重重靠了回去,“反正好话歹话我说了,别说老赵没想法,有想法也得掐了。”
  宋飞洋拍了拍他肩膀,“知道你是关心兄弟,可一个梁继生,你至于这么怕?我这怂人都不怕,老赵还会怵?他十年叛逆,专注抗压,有没有想法都一个样,大不了火拼,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两败俱伤。”说着说着车轱辘脱了轨。
  管冬冬还是心存戒备,“反正除了生意,跟他越没关系越好,老赵,听没听?你倒是回个话呀!”
  赵晓困扶着方向盘,多半注意力都看路去了,他打个哈欠,“知道了。”
  
  ☆、第10章 铁门

  那天周麦是去送货,旅馆已经转了夜班,拉货便转到了白天。
  她早上五点就出了门,这会儿已经拉完了三趟,第四趟停在门口跟人说了声,然后去最近的那家面馆。
  面馆老板大方,每碗面都打得满,上面再盖上一层分量十足的肉。周麦以前试图让老板少放点,她吃不了,可说了两回老板都没听,之后也就不提了。
  勉强吃了半碗之后再也咽不下一口,她放下了筷子。
  过去见货还没卸完,便撸起袖子去帮忙。
  卸货的那几个都上了年纪,没什么力气,在以前的话周麦会先帮忙卸了再去吃饭,不过那几个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周麦能感受到他们目光里的意味,也就觉得没必要那么帮衬。
  快卸完的时候几个人从车上排到仓库内,排成传送带,周麦站在车下,排她下面的一个老大爷估计力气用完了,不出来接应,只等着周麦给她送进去。
  剩下货不多,周麦也就那么坚持着来来回回走。
  出了一背的汗也没功夫擦,就更没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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