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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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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男子嚎啕。
三个同伴,停下脚步,再面面相觑。
三人相继开口,纷纷道:
“老七,倘若你真的死了,放心吧,你的老婆孩子,能得一大笔抚恤金。我们几个兄弟,也会帮忙照顾你的家属的。”
“可如果这个小伙子要是真的跑出去了,我们几个,包括你老七在内,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老七,你就安心地上路吧,我们几个,也是没了办法!”
三个说着,又向前走近两大步,眼看就要近在咫尺了。
“平日里称兄道弟,关键时候都不是东西!”老七已经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李仁嘴角现出一丝苦笑:看样子,手中这个人质,其实没什么份量。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钩,已经打定主意——宁愿用这只铁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要再落入这帮恶徒手中……
手中的铁钩,都被手心捂得热了。
他看到一人举起手中的枪对准自己,心一横,就持铁钩刺向自己的脖颈……
砰一声枪响。
持枪的恶徒丢下枪,捂着流血的手掌惨嚎着倒地。
另外两人,手持匕首,抬头看头顶上的窗,见窗外出现一个蒙面男子,用低沉的声音道:“还不滚,就一人挨一枪!”
他举枪瞄准两人。
两人手一颤,丢下匕首,转身就跑,转眼已经逃出门。
两个恶徒,一个脸上被划伤,一个手掌被打穿,兀自倒在地上惨叫不已。
蒙面男子从窗外跳入,直接将地上遍体鳞伤的少年背起,奔出门。
门外,少年在他耳边低声道:“陈大哥,又是你救了我。”
蒙面的陈兆轩不言语,只是唉了一声,然后打个唿哨,骏马奔来,他将少年小心放在马鞍上,自己也跳上马,纵马离去。
待成守坚赶到时,看到的是一地的狼藉和两个半死的手下。
城外枪炮声还在继续。
为免惹出麻烦,陈兆轩将李仁秘密送到租界一个以外科手术著称的英国大夫开的私人诊所。
白蝶菲和乌宗明也随后赶到,见李仁伤势,乌宗明当场流泪,得知接骨手术已然成功不致落残疾,又破啼为笑。
白蝶菲将默然不语的陈兆轩拉到一边,悄声问:“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
“顾家的人。”陈兆轩低声道,“本来只为了救人,却没想到,顺藤摸瓜,查出来,竟然是成守坚率人‘劫持’了整辆卡车的枪械。如此大动作,顾永昌不可能不知道!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一车枪械,都被顾家人弄到了什么地方?”
白蝶菲脸上惊愕之色,一闪即逝。低头略一思量,抬头道:“这个时候,一车枪械,断不会用于收藏。倘若是给中国军队,哪怕买卖呢,也是合法甚至爱国的,自然会传开。可如果不是给中国军队而是……”
她没有说下去。
“这件事,还得往下查,要查个水落石出。周元帅的枪械原本没这么容易被劫持,这个还在其次。关键是倘若顾永昌真的在如此时期,将整车枪械秘密卖给日本人——只要找到证据,再传出,定会,”陈兆轩略一停顿,低声道,“定会成轰动整个上海滩的大大新闻!”
“外婆,虎娃不想走了,虎娃想吃饼。”
六岁男童虎娃,牵着外婆的手,站在地上,只眼巴巴地看着外婆背上包袱,知道包袱里有饼。
“虎娃乖,再多走一走,跟外婆走到租界,不仅有饼,还能吃到糖。只要到了租界,有饼,又有糖。”
“可是……”虎娃还想说什么,却被外婆用力抓着手,跌跌撞撞往前走。
匆匆葬了女儿的余氏,一路擦着眼泪扭着小脚,将包袱负在自己背上,牵着外孙虎娃,终于从闸北赶到公共租界,却见大群人聚集在紧闭的大铁门外,都是和自己一样来逃难的。
余氏看前面有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在唉声叹气,一把扯住其中一个,问:“小兄弟,这关着门……是咋回事呢。这门,啥时候开啊。”
“您老人家早来几天就好了,那时候大铁门一直开着,谁都可以进去。可现在据说跑到租界的人太多,就干脆关了门,每天只开两次,进去的还是少数,很多人就这么一直困在外面!”男子连连摇头。
另一人道:“老太太,您晚来几天还好,要像前面那许多人一样,被关在外面几天,到不了里面,又无他处可去,缺吃少喝的,可不就饿了几天!据说现在在这个地方,一块大洋也未必能买到一碗米。你们……”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打量着老人背上的包袱,吸吸鼻子,似是嗅到包袱里吃食的气味,不由得舔了舔嘴巴。
余氏一把扯过外孙,转身就往外走。
虎娃却一把抓住外婆,摇头道:“虎娃走不动了,虎娃也不要吃糖了,虎娃只想吃饼,想吃外婆包袱里的饼!”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
一人上前,直接从老人背上扯过包袱,转身就跑。
余氏一下子摔倒在地,抬起头,还没爬起,就冲着男子背影声嘶力竭喊:“抢包袱啦,抢饼啦,抢走我老太婆的饼!”
上百人回头,几十个人都跑去追那个抢了包袱的男子。
“包袱里……是我老太婆和小外孙全部的家当。”余氏吃力爬起,抹把眼泪,跌跌撞撞往人群跑。
却见那几十个人大打出手,为抢一个装有面饼的包袱,打成一团。
余氏扭着小脚,根本接近不了这帮疯抢食物的几十号人。不多时,见那几十人一哄而散,不少人嚼着嘴里的饼渣,而装有食物银元铜板的包袱,已经在争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虎娃追上外婆,扯着外婆的裤脚道:“外婆,咱们的饼,全都被他们抢了吗?”
两手空空的余氏呆呆地站着,突然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目睹了整车枪械被“劫持”过程的“小贼”,竟然被神秘人救走。
顾永昌没有骂“办事不力”的成守坚,他只令对方火速到土行,将前一日才送进土行的一批“土”,全部秘密锁进土行内的地下密室。
今天一大早,土行门外又聚集了一群学生,硬说土行内还藏有日货,非要冲进去再查看。
这帮学生,别看一个个都是些半大的孩子,真是穿学生装成群聚在一块喊些爱国口号……那是政府大员们都轻易不敢惹的。
学生不比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倘若当众伤了一两个,事态闹大,那是会惹出大事端的。
可倘若真让他们冲进土行翻箱倒柜,万一真要翻出那几十箱鸦片膏,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一冲动真能烧了整个土行!
“这帮学生,如今是打不得骂不得;叫警察,学生们挥着拳头冲过去,警察们也只有收起警棍逃跑的份儿,都知道打伤了一两个学生那是了不得的大事;送去的面包汽水,全被学生们砸了。就守在门外闹吵吵的非要跑进土行里找日货……还说他们收到了传单说茂昌土行藏有日货。一帮学生,真好被人利用。传单的来历一时也查不出来。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劝退这帮学生们。”
顾永昌说着,又问长子:“崧儿,你半天没说话,可曾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一直低头不语的顾维崧,抬头,对父亲道:“我刚刚在想,这帮学生们,最是所谓的善恶分明,如今他们接二连三来顾家产业闹事,固然是遭人利用。可也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
他说到这里一停顿,抬头看父亲,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要说:
白陈二人板倒顾家的关键所在……
顾永昌偷卖军火给日本军队原本是重大机密,过程被流亡学生发现……然后一心向顾家复仇的白陈和流亡学生交情不浅,原本只是单纯救人,却顺藤摸瓜,查出顾氏重大机密!
偶然有必然,必然有偶然。
总之坏事少做,否则早晚遭报应。遭报应一说并非只是玄学。只是坏事做得多了,难免结下些冤家对头,处处被人盯紧瞅机会报复——一出岔子,被对头逮到机会,让做多了坏事的某些人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第99章 人间绝色
顾永昌道:“你不必顾忌,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顾维崧继续道:“恕崧儿无礼直言,就是咱们顾家,一向缺少善名。土行生意,本就容易被人诟病;纱厂那边,对工人的待遇并不突出,只能说上海城内外,大小纱厂,顾家纱厂对待自家工人,不好也不坏。顾家在外人眼里,固然没有多少恶名,可说到善名,同样也没多少。想顾家以前倘若能多多做些善事,图些善名,那些所谓善恶分明的学生们,念及顾家原本的善名,也不至于到如今接二连三来闹事。当然,能让学生们顾忌的顾家善名,原本没有,现在也可以有。”
顾永昌:“你是说……”
顾维崧点头道:“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铁门已经开始关闭管制。被困铁门外已经有大量难民,在忍饥挨饿。父亲可以暂不理会土行那边,然后,采购一批食物和水,分发给被困租界铁门外的难民,再在难民中,选一两个老弱妇孺格外救治,算是立个典型。父亲再私下里找熟人帮忙安排报馆那边出人出力……然后那帮喜欢闹事的学生们,得知了顾家的义举,自然不劝而退,且从此不会再来找顾家产业的麻烦。而且顾家从此有了国难期的义举善名,想必对今后生意往来好处多多。崧儿想法如此,父亲意下如何?”
顾永昌看着一向“不动声色”的长子,突然笑了,笑着点头道:“上海社交界一向有‘生子当如顾维崧’的说法。到如今,我想我顾永昌虽说家业在上海只能算中等,但有崧儿这么个让其他名门都羡慕的亲生儿子,足慰平生了!”
“父亲过誉了。”顾维崧低声道。
公共租界的大铁门,徐徐开启。
一群群难民蜂拥而入,而更多难民还是被挤在铁门外。
余氏紧紧牵着虎娃的小手,拼命地往前挤,却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年纪已大,一双缠过的小脚,且带着一个幼童,哪里挤得过其他人。在人群是竟然是离大铁门越远,眼看着好不容易才开启的大铁门又徐徐关闭,铁门外的人群愈加骚动,更多人开始互相推搡起来。
“姥姥,姥姥——”一个幼童的哭喊。
拥挤中,余氏重重倒地,头部恰撞到一块石头,顿时头破血流,昏了过去。
大铁门已然关闭。
哀叹声与怒骂声中,人群呼啦一下全散开。
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的老太婆,身边跪着一个才五六岁大哭不止的幼童。其状甚是凄惨。
然而周围难民却是负伤者甚多,且又缺吃少喝,全都自顾不瑕,哪里顾得上救治他人?
只有一个陌生人送上一个洁净的青布,将老人家受伤的头部包裹了一圈,就又匆匆退去。
虎娃跪在姥姥身边,不多时,已经哭哑了嗓子。
顾永昌找来两辆卡车,装满几个大粥桶,和长子一起,携不多几名保镖,开车至公共租界大铁门外,果见许多难民被困当地。
散发着米粥香气的粥桶被搬下卡车,很快引来所有难民。
顾氏父子率人维持秩序——几个粥桶外,难民们排成了几条长长的队伍,不住地称谢,还有很多人喊“菩萨”!
顾维崧亲自掌一个大木勺施粥,见难民们盛粥的器具,却是五花八门——碗,盘子,空罐头盒,洗脸盆,水壶,雪花膏瓶……
他不看器具大小,尽可能做到分量均一。
往一个跌破一角的香炉中勉强盛了一勺粥后,手持香炉的老者道谢着离去。顾维崧在桶里舀满一勺粥后抬头,却见一个有明显汗渍脏污的小衣裳被举起。
他目光向下,见是一个光着上身的小小男童,看上去才五六岁年纪,眼睛哭得通红鼻子抽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顾维崧没有往小衣裳上倒粥,隔着一个粥桶,欠身问:“只有你一个人吗?你家大人呢?”
小小男童嘴巴扁扁,差点又哭出来,嘶哑着嗓子道:“娘头破之后,叫不醒后,被姥姥埋进土里;姥姥的头也破了,躺在那里,也叫不醒。虎娃要粥,给姥姥吃。姥姥闻到粥味,就能醒了。”
顾维崧看着小小男童,突然将手中木勺直接递过去,道:“衣裳是不能盛粥的。这勺粥,你就在这里吃了罢。”
虎娃瞪大眼睛看着顾维崧,然后双手捧过木勺,没有吃里面的粥,却是捧着一勺粥,转身往外跑。
顾维崧令身后一名保镖再拿柄木勺来施粥,然后绕过粥桶,跟在虎娃身后,追了过去。
虎娃捧着一勺粥一路跑到昏迷不醒的姥姥面前,跪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喊道:“姥姥,快醒来吃粥,粥……”
顾维崧抢步上前,蹲在地上,伸手一试老人呼吸,道:“还活着,得赶紧去看医生。”
他将老人从地上背起,往回走。
虎娃捧着一勺粥紧跟在其后,急道:“大哥哥,你带我姥姥去哪里?姥姥怎么还没醒?”
顾维崧回头,现出一个温润的笑容,道:“大哥哥带你姥姥去见城里的医生。只有城里的医生,才有办法能将你姥姥叫醒。你……是叫虎娃对不对?虎娃乖,先吃了那勺粥,姥姥醒来之后才喜欢。”
虎娃捧着手中的粥,紧跟着大哥哥的步伐,一路上了卡车,才终于捧起手中的木勺,狼吞虎咽吃了半勺粥,兀自留了一半,一直捧在怀里,任谁劝也不肯再吃,只说留给姥姥。
虎娃年幼,并没注意到,这所有的过程,都被一个扛着照相匣子的报馆记者拍下。
几个空粥桶被搬回卡车,还余半桶粥,留在原地,供难民们自分。
卡车驶回城,一辆车,径直开回顾公馆;另一辆车,载着顾氏父子和虎娃祖孙,以及几名顾家保镖和一个报馆记者,到了医院。
余氏的头部伤,并未真正伤及脑部,在医生的精心诊治下,很快苏醒过来。
虽然已经打了葡萄糖喝了牛奶,但看到外孙将半勺粥奉上,又听旁边有人说这是虎娃一路舍不得吃完留给姥姥的,余氏一把将外孙抱到怀里,泪流满面,又哭着抬头向顾氏父子道:
“老爷少爷大好人菩萨心肠,善人做善事,早晚有善报。我余氏以后为二位立个长生碑,天天念佛祝二位长命百岁。这一生一世,老爷少爷平平安安、逢凶化吉,遇难则逢贵,定没有跨不过去的槛!”
余氏还唠唠叨叨地说着,怀里的虎娃,突然不安分起来,挣扎着脱离姥姥的怀抱,跑到顾维崧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低头。
顾维崧蹲下身,以为小孩子要跟自己讲什么悄悄话。
虎娃突然抱住了顾维崧,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顾维崧一呆。
咔嚓一声响,一直扛着相机匣子的记者,已经将这“孩童一吻”,拍摄了下来。
周围一片啧啧赞叹。
连顾永昌脸上,都现出一个赞赏的笑容。
虎娃兀自抱着顾维崧,对他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得天真烂漫,道:“大哥哥,你是好人,也长得真好看!虎娃喜欢你!”
周围一片笑声。
虎娃突然脸红着跑回到姥姥身边。
顾维崧感受着脸颊的湿润,在众人的目光中,脸上竟然也是微微一红。
“孩童一吻”的照片,第二天就上了报纸,配以事件相关始末的文字报道。
照片上,虎头虎脑的幼童,和“温润如玉”的顾家大少爷,如此温馨又纯真的一吻,效果绝佳。
纵然城外枪炮声不绝,可上海城内外,还是有无数人被照片打动,亦被顾家的义举打动。
随后,面对报馆记者,顾永昌又当众承诺:负责虎娃祖孙的全部生活费以及虎娃的教育费,直至虎娃十八岁为止。
虎娃被顾家人送到一处教会小学,余氏亦在小学附近一幢平房内有了安身之所。
一个看上去比较完美的结局。赞扬声中,茂昌土行门外的众多学生,悉数退散。
又给租界铁门外的难民们送了几天粥后,茂昌土行,开始开门迎客。
非常时期,茂昌土行的货,比以前高了两成。却依然挡不住川流不息的客人,纷纷上门。
“做善事图好名声,就势解决了关于土行外学生们的大问题。这样的好主意,八成是顾维崧想出来的。倘若顾永昌有此心,他自然早早做善事,不必等到现在。”陈兆轩又评价道,“顾家大少爷,竟是个比他父亲出色得多的人才。”
白蝶菲在旁不言语。
陈兆轩又道:“你还准备继续查下去吗?”
白蝶菲看他一眼,道:“为什么不查?倘若顾永昌真的将那批枪械偷偷卖给日本人,这件事……查出究竟,他纵有千般善事,也抵不过一件汉奸卖国的大罪名!”
三浦敏夫穿雨过天晴色长衫,戴一顶巴拿马草帽,和那日在绸庄的装束一模一样,坐着汽车,来到顾公馆。
他是不请自来,但因为坐着汽车,且气派不凡,又说了日本名字,顾家下人果然不敢怠慢,飞跑进公馆报告。
三浦敏夫信步走进公馆大门,一抬头,看到顾家大小姐坐在一花廊下,由一群女伴簇拥着,喝着一玻璃杯果汁。
登门之前,已经探听得,顾唯妍就在公馆内。
三浦敏夫在大太阳底下,灼灼地望着对方。
正喝冰果汁的顾唯妍,呛了一下。
“这个人……”她眯着眼睛看他,想起来是在绸庄的那个“酸腐书生”,当下没好气道,“这个人,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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