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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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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娇茜抬头,果见爹娘走来,一起数落自己:“好好的年轻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乱跑乱撞,成何体统。”

孙母说完一回头,向白蝶菲走来。

白蝶菲此刻躲避亦来不及,当着顾维崧的面,只有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佯装无事,客气冲孙母道:“您好——”

白蝶菲只有心中暗道,倘若孙母说出自己真名……死活不承认就是了。

孙母看着穿戴阔气的气派小姐,眉开眼笑道:“刚刚我们都听到了,这位小姐是我们家茜茜新认下的朋友。茜茜好福气,能认下您这么体面尊贵的朋友。真是荣幸。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孙母满脸堆笑问,白蝶菲看着她的神情,很快彬彬有礼道:“我姓白,名为蝶菲。白雪之白,蝴蝶之蝶,菲……芳菲菲其弥章之菲。以后您就叫我蝶菲好了。”

“白蝶菲,好名字。这名字一听,就知白小姐多读诗文。白小姐果然才貌双全。”孙母胡乱奉承,满脸是笑夸到。

不远处,孙父亦是微微弯腰,冲白蝶菲恭维道:“我们茜茜能识得白小姐这般尊贵人物,真是好福气!”

 “不敢,实为投缘。”白蝶菲客气回应。

 孙家父母,神情间没有半点作伪处。

 他们都没有认出她来,完全没有!

顾维崧很快告辞离去。

孙娇茜在父母的劝说下哭着回了病房。

白蝶菲回头见那个易少爷张着嘴傻呆呆地站一旁,客气地以“易少爷有事请先忙,男儿事业为重,不能耽误了正经营生。”总算支走了对方。

白蝶菲将带来的点心水果放在病床下,又故意问孙家父母做何营生,然后有意说“杂货铺时刻离不了主人,二老尽管放心离去,茜茜有我来照看就可。”

孙家二老千恩万谢。孙母又笑道:“我家茜茜真是福气,能结识到这么尊贵体面的朋友不说,待人还是这般热情大方。唉,茜茜也是,之前有位要好的朋友,姓金,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也是个热情大方的好姑娘。只是不如白小姐这般尊贵罢了。虽说样貌不及白小姐,身段可是和白小姐差不多。”

孙母嘿嘿笑着,看着白蝶菲,突然有些犹疑。

白蝶菲笑道:“我和茜茜也是一见如故,难得甚是谈得来。原来茜茜之前还有位朋友啊,和茜茜这般要好的话,和蝶菲也一定谈得来。她也会来看茜茜吗,倒想结识一下。”

孙娇茜在旁的哭声小了许多,只是不住地抽噎着。

孙母唉一声:“这位金姓姑娘几个月前就没了消息,我家茜茜焦急了很久,甚至一度跑去找警察。可是白小姐你应该也知道,上海的警察,不是要紧人物要紧大事,谁肯花力气给你找人?一听是个外乡人,不过是小机关的小职员,就说事务繁忙一时没空……这一时没空,就一时了几个月。我家茜茜还不死心,几次催问,人家竟然暗示要钱,一张口就是三百银元才肯给你去找人,能不能找得到还是另一回事。这不纯粹讹人吗?不是我拦着,茜茜差点把她嫁妆卖掉给那些警察骗子们!”

白蝶菲脸色微变,回头看一眼孙娇茜,立刻又笑道:“茜茜对朋友这般热心,如今……如今这世道真是极难见了。”

“可不是吗?”孙母道,“我家这孩子,心眼太实了,有时候,其实就成了缺心眼!”

孙家父母又客气了几句,才走出病房离去。

白蝶菲坐在病房前,紧紧握着孙娇茜的手,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白蝶菲低声道。

“你之前不说过,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真正交心的朋友,世间能有一二,就已经足够!”孙娇茜擦去眼泪道。

白蝶菲轻轻抱着她,在她肩后含泪而笑,低声道:“那个易少爷,根本配不上你!我看茜茜也压根不愿意这门亲事。这门亲事,我看不妥。以后尽可能设法,为我的茜茜,另寻良缘。”

“说的你好像能做了我爹娘的主似的,他们两个……开个杂货铺平日里一分一厘都计算得清楚,如今收了易家两千银元的聘礼,哪肯轻易退亲,至少不肯轻易退聘礼。易家也确实出手阔气,至少在我那开杂货铺的爹娘眼里是够阔气。阿萱……哦,不对,蝶菲你也不用管了,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孙娇茜摇头道。

白蝶菲倒也没多说,只在心中暗自盘算。一抬头,见孙娇茜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尽管说好了。”白蝶菲笑着鼓励她。

“我是想问……问那位顾……顾大少爷,你是怎么认识的?”孙娇茜勉强说完这话,突然脸红了。

白蝶菲察言观色,心下明白了过来。暗想这事也难怪,之前茜茜跟自己说悄悄话时描述的如意郎君,可不就是顾维崧那个样子吗?不过顾维崧此人,倒是比茜茜描述的,还要更完美。

可她偏偏……偏偏怎么就会属意顾家少爷?

这事当然不妥,莫说她白蝶菲的复仇大计,就是没有复仇这件事,以顾永昌眼高于顶的“攀龙附凤”,顾家怎么可能和小小杂货铺结亲!

茜茜真要属意顾维崧,注定也只能是一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单相思罢了。

她这感情持续下去,对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

念及此处,白蝶菲终于开口回答孙娇茜刚刚的问题,如何结识顾维崧的……到昨晚许家寿宴,除了隐去复仇大计(知道了,对孙娇茜本人也没什么好处的),其余都是照实说。连和顾维崧两次照片上报,也含糊讲出。

说话时,故意低头,微现“娇羞色”。白蝶菲抬眼偷瞧友人的脸色,果见其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很喜欢他,对不对?”孙娇茜听到后面,冒失询问。

白蝶菲垂下眼皮不言语。

孙娇茜只当她默认了,当场差点又哭出来。咬紧嘴唇,半天才道:“顾大少爷这般人物,又对你这般好,你当然喜欢他,你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她躺回病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严实了,看着天花板道:“你走罢。你现在是许老爷的干女儿,许公馆的干小姐,身份尊贵得很。这种三等病房,不是你久呆的所在,你快走罢。我想休息了。”

“是二等病房。”白蝶菲纠正道。

孙娇茜看她一眼,道:“原来是二等病房,这住院钱还是白小姐出的罢,真让白小姐破费了。回头我让我爹娘送还钱给你就是了。你走罢,我想独自休息了!”

说到后面,已经隐约带着哭腔。

白蝶菲心中暗想“这个茜茜,还是这般天真烂漫”。想自己再不走的话,她要当着自己的面哭出来,只怕还更难堪。

当下站起,客气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孙小姐休息了。我先行一步,明天再来看你。”

两个人都是分外客气,客气得可谓生分。

孙娇茜不作声,亦不看她。

白蝶菲转身就走了,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走开,站在门前一小会儿,果然听到门内压抑的哭声。

茜茜,不要怪我心狠。不乘早了结这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单相思,对你自己,是没什么好处的。

白蝶菲转身离开。







第50章 单相思
病床上的枕巾,已经被泪水打得透湿。

他竟然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完全不记得!

孙娇茜却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午后,自己独自在马路上走着,爆竹声中跌倒在马路中间,一辆发狂的马儿拉的车冲来……她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抱紧,堪堪地从鬼门关边上逃过。

那场生死经历,就像一个梦。那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美青年,也完美得像个梦。

一场梦一般的邂逅,一场梦一般的死里逃生,一个梦一般的完美青年。

他那完美如梦境的脸,她想她这一生也不会忘却;

而他,却很快忘却了她,分明已经完全不记得有过她这么个人。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身份地位本就天壤之别,更何况曾经的好友、如今的许家干小姐……

孙娇茜没有再多想下去,想初次相遇以来这段日子的念念不忘,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单相思罢了。

她把脸埋在枕席中,无声的哭泣。

走出医院老远了,马路边上,孙母终于迟疑着开口,回头问:“你有没有觉得……觉得那位白蝶菲小姐,好像有点像茜茜之前的……之前的那位叫金萱的朋友吗?”

“像吗?我怎么不觉得,也就是都身段高挑罢了。之前见到那位金萱,你不暗自和我嘀咕咱们家茜茜带回家的朋友,穿戴土气得一看就是外乡人。你还说想送两块好衣料给人家好好打扮一番呢。虽说人靠衣装,可白小姐和金姑娘,相貌气派差得也太多了。更何况,当日那位金姑娘为了给她娘治病,连传家的玉镯都只卖了一百八十块银元。可如今你看看,如今的白小姐,这一身行头,包括那对耳坠,没上百银元也有好几十了。怎么可能白小姐真的会是金姑娘!”

孙父直摇头,又回头说自家太太:“你呀,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眼神不好,早说给你配副眼镜,你还嫌这嫌那,不是嫌眼镜太贵就是嫌戴着难看,要不干脆说西洋眼镜呆久了早晚老瞎眼。我看呀,回头给你配一副眼镜让你戴着是正经。省得眼神不好,这般疑神疑鬼!”

孙母不吱声了,一听是“配眼镜”,当下老大不乐意,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想想如今的阔气白蝶菲,和当日的土气金萱,也觉得不大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身段相似罢了。

孙母只这么一想,也觉得应该是自己眼神不好,且说什么也不乐意戴眼镜。从此关于“白蝶菲像金萱”的话题,再不曾提起。

顾公馆。

和老爷独处时,黄薇澜终于试探着问:“那位白蝶菲小姐,模样也还周正,眉目之间,还真像一位故人。你觉得像吗?”

“像哪位故人?”顾永昌反问。

“老爷不记得了?”黄薇澜看老爷的神情、眼神中的茫然,还真不是作伪。于是笑道,“当年崧儿周岁的时候,你叫了一个戏班子为崧儿庆生,里面有个唱花旦的,唱完戏就一个人躲在后台哭。别人还说大喜日她哭是不吉利,要治她的罪。后来你知道她是因为父亲刚去世才哭的。你非但没有治罪,还多送了这位花旦一笔丧葬费。当年那个小姑娘感激你得很,竟然还想卖身葬父。你把人家拒绝了。她就哭哭啼啼跟着戏班子离开上海了。我倒是觉得,如今的白小姐,眉目间还有几分像那位唱花旦的。”黄薇澜随口拉扯一件多年前的旧事应付道。

“有这么回事吗?”顾永昌摇头,“这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亏你还记得。我是记不清了。唱花旦的……站台上满脸粉墨,还不都一般模样?至于卸了妆在后台……我还真记不清人家长啥样了。真有唱戏的小姑娘想卖身葬父,我怎么记不起这么回事来了?”

顾永昌摇头直笑。

黄薇澜在旁道:“那个女孩子,模样虽说不差,但她哪里知道……仪表堂堂的顾老爷,向来只爱不怎么施脂粉的女学生,哪里喜欢他们这些浓妆艳抹的戏子?”

顾永昌收回笑容,看一眼太太,咳一声道:“太太说这些就真没意思了吧。”

“好啦好啦,是我的不是。老爷早已改邪归正多年。以后不该提的,我一个字也不多提就是。我既然不是,老爷罚我就是。”黄薇澜绽开一个笑容,虽说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当,笑起来仍然娇媚如当年。

“你呀,就是掂着几件过往破事,到如今,还在吃干醋。”顾永昌如年轻时以手轻捏着她酒窝道,“既然你要罚,那就罚。罚我爱吃干醋的酸太太,今晚为我铺床展被,小心伏侍!”

黄薇澜登时两颊飞红,冲他翻个白眼,随手拿过一只硬枕砸他。

“这瓶丸药,专治骨伤后调理,寻常药店是买不到的,也算难得。拿去给孙小姐,算是为我的过失做点小小的补偿。当然不必提我这个人。”陈兆轩将手中一个白瓷瓶交给白蝶菲。

白蝶菲接过瓷瓶,倒也没客气推托。手握瓷瓶,眉头微皱,突然叹口气。

陈兆轩回头看着她。

白蝶菲只觉得颇有些心烦意乱,想此时也只有身边的陈兆轩能信任——于是将她与孙娇茜生芥蒂之事源源本本说出。

陈兆轩听了倒也不以为奇,摇头道:“以顾维崧的人才,光是在上海,倾慕他的姑娘多得只怕数不过来。偏你朋友有那么个不理想的未婚夫,再在这个时候遇见顾维崧,对他倾心也实属正常。不过……毕竟是年轻姑娘的单相思,往往三分热度,只要顾维崧对她无意,她的心思……早晚也会淡下去。这位孙小姐,说到底是没法满意自己现在的亲事,但又拗不过父母。我倒是觉得她和你现在小小的芥蒂,其实是在发泄对那门亲事的不满罢了。至于顾家大少爷……怎么可能,大土行的富贵少爷,和杂货铺的小家碧玉,身份悬殊如此,终究……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朋友不可能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茜茜这般好的姑娘,不见得比很多名门闺秀差呢。”

说到顾孙两人身份地位的悬殊,白蝶菲从心底也认同陈兆轩的说法。只是这样的话,自己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被他人说出来,她听了也忍不住要多辩一两句。

“再好,也好不过我们家的大小姐。而且到如今身份上也远不及你,甚至模样气派也明显不及你。她一味的倾慕顾维崧,对她自己真没什么好处的。你既然这般关心你的朋友,不如设法为她另寻青年才俊,出身中等人家,本人出色一些,再对她真心诚意,就不信孙小姐不会……回心转意。你不如拿着药到医院,和她叙叙旧。倘若她还是不肯回心转意视你为……为非友,不妨有空带她到顾维崧常常骑马的所在。那个地方,不少少爷小姐都在那里骑马,喜欢骑着马和顾大少爷寒喧的花容月貌富贵小姐还真不是一个两个。你让孙小姐到那里见识一下顾大少爷被花月包围的场景,也许……有助于她回心转意。”

陈兆轩说了顾维崧常常骑马踏青的所在,白蝶菲暗暗记住了。

“他后来找过你吗?”临别时,陈兆轩又问。

“没有。”白蝶菲摇头笑道,“我倒是觉得,那天在宴席上,他是故意的。顾老板几次向许家求亲遭拒,都在上海出了名了。顾维崧要是自尊心强一些,性格再执拗些,说不定就是要故意做些事情有背他父亲之意。”

“那倒未必,我倒是觉得他对你有些真心。目前不找你也不必着急。如今你是许家的干小姐,身份地位已然不同往昔,不必主动找他,姑娘家倘若明显主动,反而容易被人小看。凭着如今的身份多出入一些上流场合,有的是和顾大少爷碰面的机会。到时候见机行事好了。切忌心急——心急,容易行动鲁莽;鲁莽,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不要低估了顾大少爷的聪明精细,一不小心,是会在他面前露马脚的。”陈兆轩嘱咐道。

“不必你多说,我自然心里有数!”白蝶菲低头不再多言语了。

“你走,走出这个门去!”

孙娇茜将床头一袋苹果砸向易少爷,吓得易少爷整个人一缩,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袋苹果从他头顶上飞过,落了满地。

孙娇茜咬紧嘴唇,强忍着不流下眼泪。

刚刚……刚刚这个易少爷,竟然趁她沉睡之际,凑到跟前,想偷吻她!

孙娇茜是突然惊醒的,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易少爷过于紧张的脸——颤抖的嘴唇,和半口微微打战的黄金牙!

……

她没有当场呕吐简直是奇迹了。

蹲在地上的易少爷,仍然双手抱头心惊胆战地“仰望”着她,突然一咧嘴,笑得露出半口金光灿灿的假牙。

“孙小姐,我……我就回去和我爹说……说他担心是多余。我爹想让我找个从小只读《女四书》《列女传》又擅女红的媳妇,可是我不喜欢,我……我就是喜欢你!我爹老是担心……担心你是教会女中毕业的读多了洋玩意儿会和洋人学坏,他担心……担心你不够贤惠不够淑贞不够……不够三从四德,他……他是担心你和那些洋女人一样伤风败俗!可如今……如今看,你看,你看没结婚的时候,你未婚夫想吻你,你都……你都这般三贞九烈!我爹一直担心你贞节上的问题果然担心的是多余。孙小姐你既然这般三贞九烈……尽管放心,别看我是你未婚夫,以后……以后绝对不会……不会来……来不尊重你。我会等……规规矩矩地等,一直等到……等到……你我正式拜天地成婚,成婚……洞房花烛夜的……的……的那个时候!”

易少爷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咧着半口黄金牙向孙娇茜嘻嘻直笑。

孙娇茜再也没能忍住,从床头拎过一个花瓶,照着易少爷的脸就砸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对孙娇茜来说,顾维崧,是完美的梦境;易少爷,是残酷的现实。
现实过于残酷,对比得梦境越发完美!
情路坎坷啊!





第51章 怜悯
蹲在地上的易少爷一蹦三尺高,身手简直像猴子一样灵敏,堪堪避过照脸砸来的花瓶,然后转身就跑,跑出没几步踩中一个圆滚滚的苹果,一跤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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