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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_耳元-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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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墅门口有红外探头,陆昂随意扫了扫,走进去,彭汉生已经坐在里面。
  陆昂第一次见到这位。
  他剃光头,穿白褂,底下是白色的麻料裤子,脚底是双老北京布鞋,抽水烟,和五十来岁的普通老头没差别。
  彭汉生亦打量陆昂。
  陆昂站在那儿,任由他打量、试探。
  做他们这行的,第一步,永远是博取信任。
  约莫过去一分钟,彭汉生终于开口:“玩枪吗?”他的中文纯正。
  “怎么玩?”陆昂满不在乎。
  彭汉生努努嘴:“你来跟他赌赌运气。”——话中的“他”,指的是旅馆里执枪的男人。彭汉生抽了口水烟,说:“我不和运气差的人做生意。”
  陆昂轻笑,也提醒他:“白爷,我是来谈生意的,我不赌命。”
  “我就要你赌呢?”
  陆昂还是笑:“我只和你赌。”
  “这小子有点意思啊。”彭汉生示意底下的人,将枪膛里面子弹通通卸掉,只留一颗。指腹轻轻一拨,转轮滴溜溜转,然后阖上,枪直接上膛。他将枪丢给陆昂,指着罗运华,示意道:“来,你和他赌一次。”他又告诉陆昂:“你不赌这一次,我怎么信你?”
  罗运华尴尬赔笑:“白爷,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彭汉生冷冰冰地提醒罗运华,“现在是你让我承担风险。”
  这是常见的左。轮手。枪,陆昂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他说:“给支烟。”
  他的烟今早又被那帮王八蛋给拆了。
  有人丢来一支。
  陆昂接过来,咬在唇边。他低头,手捧着火,点燃。
  缅甸本地产的烟太次,味道直冲脑门。陆昂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然后呼出来。
  陆昂右手拿枪,对准自己。
  枪口冰凉,紧贴着他的太阳穴。那触感还是冷。此时此刻,仿佛有一双冷漠的眼在上方注视着他,那是魔鬼的灵魂。
  陆昂没有停顿,他直接扣动扳机。

☆、第三四章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安安趁着中午车站没什么旅客;急急忙忙去医院。结果刚走进302病房;她又退了出来。
  “三床的病人呢?”安安抓住一个护士问。
  护士翻了翻资料,告诉安安:“三床今早出院了。”
  “……”
  安安恨恨攥了攥手;连忙往家跑。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见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时;安安从心底生出来的;竟然是陌生。她现在连家里钥匙都没有。幸亏门开着。安安径直走进去。安国宏已经坐在堂屋里,似乎早有准备;“终于知道回来了?”他说。
  “我也不想回来。”安安跟他顶,“我妈呢?”
  安国宏冷哼;将安安买的那些水果丢在桌上,冷嘲热讽道:“你现在有钱去买水果蛋糕这些东西,也不拿给老子用?”
  “我没钱。”安安冷冰冰回他。
  “你没钱?”安国宏指着外头;不客气道;“刀疤都说了,上次拿过你的钱,就有个男的替你出头教训了他一顿;那人姓陆。你妈昨天也说,你现在有个男朋友了。你没钱?——你没钱;就去找他要啊!”
  安安愣了愣;“什么?”
  “什么什么?”安国宏只觉得莫名其妙。
  “姓陆?”安安还是怔愣。她一直以为刀疤男没有再找她,是看在罗坤的面子上,没想到——是陆昂?
  所以,其实他……某个念头不可遏制的冒出来,安安心跳了一跳。
  陆昂,陆昂!
  “你还不去找他要钱?”安国宏不要脸的催促。
  安安懒得搭理他,她直直往卧室走,“妈!”她喊段秀芳。
  “喊你妈也没有!”
  段秀芳在房间里面哭:“不要吵了嘛,安安难得回来。”
  “你还有脸说!”安国宏骂她,“你昨天要是跟她拿到钱,今天不就没事了?还能吵得起来?”
  段秀芳撇开脸,冲着墙哭。
  她肚子真的是太大了,身上又干瘪,这会儿躺在并不干净的床上,安安怎么看,怎么难受。她上去扯她:“妈,你跟我走。”
  “去哪儿?哪儿都别想去!”安国宏挡着门。
  安安还是拉段秀芳:“妈,我们走,我给你治病。”
  段秀芳摇摇头,扶着肚子说:“安安,妈快生了,就不走了。”
  “妈!”
  安安心底着急,段秀芳却还是固执摇头。她和安国宏做了二十年的夫妻,如今又怀了安家的男孩独苗,她不会走的,也没法走。她骨子里就是个守旧的女人。
  对着这样的母亲,安安真是又恨又怒又气,还无计可施!她转头问安国宏:“我身。份证呢?”
  “想要身。份证,你拿钱来买。”安国宏已经毫无廉耻,张口闭口都是钱。
  安安彻底无语,她打开抽屉,自己翻找。安国宏一把揪住安安的胳膊,拼了命往外拖:“没钱你别回来!也别想要你的证件!想都别想!”
  安安根本抵不过这人可怕的力气,她直接被安国宏推出门外,门砰地一声,在她面前狠狠关上。
  门板坚硬,直接拍到安安额头上。
  额头很痛!安安却只是深深的无力,“妈!”她扯着嗓子,又撕心裂肺大喊一声,可是门根本不会开。
  这边争吵声太大,听到安安的声音,计超匆匆从隔壁跑过来。今天学校放假,他不用去食堂做清洁。“安安!安安!”他冲过来,“你没事吧?”
  安安摇了摇头。
  计超又傻愣愣地拍胸口:“你早上走了,我眼皮子就一直跳咧,总觉得要出事……”
  门砰地一声又开了,安国宏对着安安咬牙切齿:“难怪一直找不到你,你居然和这个憨包住?”他说着,操起笤帚就要打安安。
  计超自知失言,死命拦在安国宏前面,安安连忙跑走了。
  跑出巷子,跑到大街上,安安跑得气喘吁吁。
  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她忽然又有些怔愣,她这次好像真的没地方去了。
  安安去陆昂院子那边。
  她敲了敲铁门。
  没人开。
  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
  静静听了好一会儿,安安站直了。
  里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陆昂还没有回来。
  安安挎着包,耷拉着脑袋,慢慢往外走。
  手机开机,她给陆昂发短信。
  “陆昂,你到哪儿了?”
  “陆昂,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
  陆昂在哪儿呢?
  陆昂还在赌他的命。
  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想什么?
  陆昂不知道别人,反正他什么也没想。
  陆昂直接扣动扳机。
  枪口贴着太阳穴,扳机用力扣下,枪机沿着轨道迅速往前,击针瞬间撞击,咔一声——
  陆昂将枪丢给罗运华。
  他面无表情,他只是盯着罗运华。陆昂无声的,在示意他,该你了。
  罗运华这次纯粹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都多少年没经历过这些惊心动魄了,让他跟一个小辈玩俄罗斯轮。盘,传出去是件特别丢分的事!如今握着这烫手山芋,他为难地看向彭汉生,“白爷,这……”
  “年纪大了,不会没种了吧?”彭汉生睨他。
  罗运华讪笑:“白爷,你要试他,没必要连我一起试啊,咱们这么多年交情……”说话间,他凑近一些,在彭汉生耳边嘀嘀咕咕出主意。
  陆昂依旧面无表情。
  不知罗运华提了什么,彭汉生面色缓缓阴沉下来。他的目光掠过罗运华,又看向陆昂。手指在桌上轻轻顿了顿,他往后递了个眼神,示意马仔带陆昂去后面。
  陆昂就笑了:“白爷,这不好吧。”
  “哪儿不好?”彭汉生饶有兴致。
  陆昂看了眼罗运华,慢悠悠说:“我不欠别人,但我也不喜欢别人欠我。有来有往么。”
  他朝罗运华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陆昂冷硬的唇角弯起,他轻轻一笑。
  挑衅而意味深长。
  罗运华被陆昂笑得心里发毛又不免恼火,这人算什么东西!不过,待会儿试一试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爷……”罗运华还要说什么,彭汉生闻言,倒是点点头,他回头示意罗运华:“把这一枪放完。”
  罗运华手里拿着那把枪,脑门上隐隐开始冒汗。他还在犹豫,想找个什么借口搪塞,一对上彭汉生不耐烦的目光,他那张老脸瞬间涨到通红。罗运华左右扫了扫。周围全是彭汉生的人,一个个看好戏,没人能动啊。罗运华视线再着急一转,忽的,他抬起手,丧心病狂地拿枪指向自己的司机!
  手里一哆嗦,扳机往下扣——
  砰一声,子弹没打中人,擦着墙过去。
  众人哈哈大笑。
  “哼!真是年纪大了,没什么用了!”彭汉生冷冷哼了一声,手负在身后,往后头走。
  罗运华虽尴尬,却仍旧舔着脸跟过去。他给自己找借口:“白爷,你只是让我放一枪,没说对谁放啊。”
  彭汉生没再理会他,很快消失在后门口。
  旅馆的那个男人用枪顶了顶陆昂的腰。陆昂面色淡淡的,也慢慢悠悠过去。
  他知道,试探远没有结束,绝不可掉以轻心。
  他更知道,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艰难。
  *
  从别墅后门出去,往前走上一小段,是一个单独修建的竹楼。
  这栋竹楼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稍稍靠近一些,就能听出不对劲——竹楼里面不停传来“咚——咚——咚——”的闷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用力撞击。
  几人沿着楼梯上去。
  门打开,屋里几乎没有光,灰蒙蒙、暗沉沉一片。
  在这样的昏沉里,有个人靠墙坐着。
  说是人,其实已经半残,他少了一条胳膊和完整的一条腿。断肢截面明显,用刀硬砍下来的。伤口随便包扎着,他身上已经血肉模糊,连脸上都是一道道伤。
  因为极度的痛楚,他不停拿脑袋撞墙。
  每一下,都是咚的一声。
  咚。
  咚。
  咚。
  像是敲在人的心上,罗运华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彭汉生在那人面前站定,转头,嚣张至极的对陆昂说:“这是你们的公安。他弄死我儿子,我就搞废他。”
  陆昂看向地上那个人。
  那人也懒哒哒掀起眼皮子,看了陆昂一眼。四目相对,他又漠然移开脸,继续拿头撞墙。
  “这人硬的很呢!”彭汉生不屑冷哼,“我每天割他一块,就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在他的说话声中,那一声声或长或短的撞墙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彭汉生上前踢了那人一脚,骂道:“废物!死狗!”众人哈哈大笑。在这样的喧嚣与永不停歇的撞墙声中里,陆昂一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一手夹着烟,他面无表情的,慢慢抽了一口。
  牛仔裤口袋里,他的食指在和那人敲出同样的频率。
  那一下又一下,是张帆在对他说:
  还能再见,真他妈开心!
  开心……
  陆昂飞速地垂下眼,他默然抽了一口烟。
  视线里,是张帆血肉模糊的残肢。他一条腿废了,另一条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人奄奄一息,就撑着一口气,一口永不服输的气。
  老高那天还说,张帆出事了,连人都找不到……
  夹着烟的手微微颤了颤,陆昂重新抬起头来。
  他抿着唇,眉眼依旧冷漠到可怕。
  彭汉生在旁边说:“你们中国人讲究投名状。小子,知道什么是投名状吗?”
  陆昂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彭汉生朝地上血肉模糊的那人努努嘴,告诉陆昂:“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第三五章

  话说《水浒》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雪夜上梁山,却被投名状三字拦在了外头。
  林冲疑惑,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
  朱贵便告诉他;但凡好汉们入伙,须纳投名状。
  何谓投名状?
  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才无疑心。
  彭汉生朝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努努嘴;告诉陆昂:“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话音落;所有人齐齐盯着陆昂。
  罗运华藏在暗处,亦紧盯陆昂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老练而毒辣。他试图看出什么来。
  熟料陆昂只是松垮垮站在那儿;仍旧面无表情。耷拉着眼皮子,低低看了看地上那人,陆昂淡淡道:“要杀人啊?”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下不去手?”
  彭汉生睨过来,轻笑:“这人是公安。小子;你要是下不去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下一秒;彭汉生陡然变得阴鸷——
  “那你就是公安。”他盯着陆昂。
  陆昂抬眸,淡淡回望过去。
  竹楼有半秒的诡异安静,“呵呵呵呵呵。”张帆忽然笑了。用残躯抵着身后的墙,他说:“你想杀我,不就是想替你儿子报仇么?”他睨彭汉生,“可惜啊,你儿子手上那么多条人命,早他妈轮回做畜生去了!”
  他故意激怒彭汉生。
  “畜生,你知道么?猪狗不如,就他妈是个畜生!”张帆靠着墙,边说边无畏的笑。
  听着一个个“畜生”,彭汉生怒火中烧!当年他从国内逃到缅甸,伤到了底下的东西,所以就那么一个儿子。而这根独苗被张帆弄死了……“宋志!”彭汉生阴着脸,示意身后的人。旅馆那个执枪的男人上前。这男人穿黑衣,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布满了铁疙瘩一样的肌肉。他走过去,没有任何停顿的,朝张帆脑袋上就是一脚!张帆吃痛一歪,狠狠倒在地上。他只剩一条胳膊,如今费劲撑坐起来。啐出一口血,张帆冲宋志笑得挑衅:“有种你打死我。”
  他一咧嘴,嘴里全是鲜血。
  宋志抬脚狠狠踹下去,再次踩在张帆头上,厚厚的登山靴底用力向下,往死里捻。
  张帆被他压住脑袋。
  他满脸充血,他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他佝偻着,蜷缩着,却还是哧哧笑。
  他不看陆昂,他只是对着彭汉生,一张嘴,仍旧故意挑衅。
  “给个痛快呗!”他吃力的说。
  “想要痛快?”彭汉生冷哼,“做梦去吧!”
  宋志从靴子边抽出匕首。
  “白爷。”陆昂不高兴地开口了,他皱着眉,提醒彭汉生,“这不是我的投名状吗?被你的人打死了,我还怎么投?”
  陆昂说完,冷冷一笑,仿佛是一直在看什么好笑的事。
  “宋志!”
  彭汉生喊住黑衣男人,又使了个眼色。
  宋志将匕首丢在陆昂面前。
  陆昂没接,他眉眼淡淡:“我不用刀。”
  “你没资格挑。”宋志操着夹生的中文顶他。
  陆昂漠然不理。他转头,只一字一顿对彭汉生重复:“我不用刀。我杀人,只用枪。”
  张帆被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伏在地上,扯着嘴角,还是哧哧的笑。笑着笑着,他眼角温热,也不知是血还是泪。
  陆昂这是在冒险照顾他呢,想让他痛快上路。
  因为一枪毙命最痛快,没有丁点痛苦。而拿刀子捅,很疼,得血流尽了才死,难受,人遭罪!
  张帆撑着坐起来,眉眼平静。
  “白爷,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你试我没问题,但能不能快点?”陆昂稍稍蹙眉,有点不耐烦了。
  罗运华默了默,示意宋志。宋志从腰间抽了把枪给陆昂。
  陆昂还是右手持枪,他看向自己的战友。
  张帆靠着墙,最后看了陆昂一眼。他对着屋顶,努力睁着充血的眼,咧着嘴,无声的笑。竹楼的缝隙里,勉强落进几线光芒,像上帝指引的手。
  指间夹着的烟快要燃尽了,陆昂直接举起枪。
  他将枪口瞄准张帆的心脏。
  深吸一口烟,抿着唇,陆昂扣下扳机——
  “咔——”
  空枪。
  空枪!
  陆昂脸色倏地一沉,心里陡然有什么绞起来,与此同时,宋志操起地上的那把刀子,蹲下,狠狠朝张帆身体里捅了过去!又捅一刀,再捅一刀!然后是第四刀……
  每一刀都像是扎在他身上!
  刀刀致命,刀刀痛楚!
  握住刀柄,宋志再用力一转——
  这一瞬,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山林里有风,轻轻吹过来,树影摇曳。张帆望着屋顶,张了张口,忽然,他还是咧嘴笑。
  密不透光的山林里,有人扯开嗓子,断断续续开始唱歌。那声音盘旋在厚重的林子上头,铿锵有力,豪迈壮阔,气势雄浑,他在为自己送行。
  “几度风雨几度——”
  “去死吧!”
  宋志又是一刀。
  所有一切,戛然而止。
  ……
  那天,他说,我叫张帆,你呢。
  陆昂。
  他还显摆,看,我女朋友真漂亮,我要娶她当老婆。
  陆昂笑了笑。
  可是,他再没有能回去,再没有娶到她。
  ……
  “操。你妈!这么玩我?”陆昂抬起脚,狠踹宋志。
  宋志抽出刀子,站起来。他脸上、身上全部是血。他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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