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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原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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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开心起来,学得越苦的时候越要让自己开心起来,越要让自己有信心。

    她平时也总是如此劝那些突然表现出对读书、考试没兴趣了的男孩子。

    冯一凡微低着头,向班主任李胜男老师点着。

    李胜男老师又问,家里还好吗?没啥事吧?

    冯一凡面容平静,说,好的。

    李胜男老师问,听说你早自习写诗,以后不要写了,到大学里去写吧。

    这也是中学老师们和家长们说话的一贯套路,在他们嘴里,那大学就像一扇门,什么有趣的事、轻松的事、风雅的事都留到那里去做吧,而现在,只有读读读,考考考,跨进那个门。

    冯一凡心里虽这么在想,但他对李老师点头。

    突然,他又抬起眼睛,说,李老师,我要读文科。

    李胜男老师一愣,冯一凡重复道,我不想读理科了,我想去文科班。

    这,其实不是李胜男老师能管到的问题。

    作为老师,对于学生是学文还是学理,她只能给建议,而不能为他做决定,因为决定权在他家长那儿。而家长们考虑得比较多的是现实因素,比如,以后就业、出国是否容易什么的。

    李胜男老师瞅着面前的这男孩,说,上学期分班的时候,你和爸爸妈妈没选文科班,现在都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这需要你爸妈同意,而且现在有些晚了,你那时候怎么不想清楚呢?

    冯一凡知道这话的意思,他说,那时候我妈没让。

    李胜男老师说,那么你现在想转文科班,你爸妈会同意吗?

    冯一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那茫然的样子,让李胜男老师有些同情,因为她在心里也认同他其实该读文科。

    但她不会说出来,作为老师,她直觉他的这主意不由他拿,他爸妈那儿过不了关,都高二下学期了,冒险了。

    于是她劝他:你以为读文科容易?其实也不容易,如果以为对理科没兴趣了,转文科就会有兴趣,那是逃避,文科不好读,好专业录取率比不上理科,不信你去问高二(4)班文科班的潘帅老师。

    冯一凡微微梗着脖子的样子,像一个实际年龄更小的小孩,透着执拗之气。

    说到了潘帅,李胜男老师突然心想:也是,让潘帅给这男生讲一讲,他们文科班的学生学得也并不轻松,同样也需要意志力,需要刻苦到底的。

    她对冯一凡说,好吧,我让潘帅老师找你,给你分析一下,你现在是否适合转去他们班学文科。

    接下来的一天,潘帅老师真找了男生冯一凡谈了心。

    作为一个生性略散漫、追求自己文学爱好的小年轻老师,潘帅心底里就没觉得改文科有什么了不得,人总得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本质上说,没错的。

    甚至在与冯一凡的交流中,这男生对古典文学的积累、对当下许多文化话题的兴趣,还感染到了他,看这男生的样子,还真的蛮适合读文科的。

    所以说到后来,潘帅老师甚至动心了,他想:不就是怕现在改专业考不上好学校嘛,但以他现在的理科成绩,考理科也考不上好学校,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学点喜欢的东西,人在少男少女的阶段能有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容易,有的人过了这个阶段,一辈子都没什么喜爱了……

    在潘帅老师自己还不算太久远的中学时代,他也有这样的经历。好在他当医生的爸妈都比较随意,随了他去做他不靠谱的文学梦,而没强求他当医生,虽然可惜了他们自己在医务系统积累的一堆人脉、资源,无法为他如今这个中学老师职业做顺风顺水的助推。

    潘帅老师对冯一凡说,如果你真这么想转文科,而且也有下苦功的心理准备,那么我跟李胜男老师再商量一下看,看看可行性到底如何。但在正式决定转科之前,你还是一心一意读好你现在的理科。

    接着,潘帅老师去向李胜男老师汇报谈话情况,他说,我愿意去找他家长谈下,帮他试一试。

    李胜男老师虽然很诧异,但也想笑,心想,呵,你这人确实太嫩了点,你没哄住那小孩,反倒被他劝回来了,那好,你再去炼吧,再去跟人家家长聊聊。

    她就对潘帅说,也好,你就去试一试吧,看看冯一凡家长对换文科的态度。

    她这样答应他,当然前提也是这男生还真的更适合读文科。

    她又对他加了一句,说:也算帮我去家访一次,看看这孩子家有什么情况,小孩心里还有没闷着的事?

    好的。潘帅老师往门外走。他注意到了她今天换了一副枣红边框的眼镜,配着额前那缕挑染的银发和紫红休闲毛衣。

    他心想,这人如果说话不那么端着,就会更好看一些。

    潘帅老师刚走出李胜男办公室的门,迎面遇上突然来访的季扬扬妈妈赵静。他心一紧,心想,怎么她又来了,有啥事?

    潘帅赶紧将赵静迎进李胜男的办公室,让她对付她更好。

    赵静对着他俩笑,说自己是来申请儿子从学校搬出去住的事。

    她说,我在学校对面的“书香雅苑”租了一个房子,我准备让季扬扬下星期就搬出来住。

    申请住到校外去,这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的事,如今很多重点高中,本来就允许高二以上的住校学生由家长安排,在校外租房住,这是因为一则学校晚上熄灯时间早,高二高三复习迎考,作业量大,很多人来不及做;二则不少家长见小孩读得辛苦,体能消耗大,所以想在夜自习后,给小孩煮点东西吃,这可以理解;三则有些学生在宿舍里太用功,关灯了还在背书,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做作业,影响到了室友的休息,也打乱了各自的节奏和心态……所以学校允许他们在外面租房住,当然,学校也建议:住在外面的学生,最好得有学生家长陪住。

    对赵静的申请,李胜男、潘帅老师当然会同意,他们听到赵静在说她的理由,理由有三:

    1。?季扬扬是个特别的小孩,这个特别,不说大家也是明白的,这是客观存在,没有办法,所以,在这最后一年半的时间里,不想让他影响到别人,也不想让别人影响到他。

    2。?现在的有些小孩也是懂得太多,围着他转,什么目的都有,而我家扬扬比较简单,无意中踩进什么坑都不知道。

    3。?现在的住宅小区、购物中心乃至月子中心,消费人群都在迅速分层,不管情感上你愿不愿意,这好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只有在这学校里读这点书,各个家庭是混在一起的。怎么说呢,这里是有悖论的,这方面我们也是有教小孩的,但咱们也得明白,哪儿都做不到绝对的真空。真空也不真实啊,哪怕对于小孩,我觉得,重要的不是让他们感觉没差别,而是得让他们学会如何面对与自己不同的差别。唉,人若想不通这一点,那么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呢,但没办法,人就是有想法,结果就变成好像是我们小孩的问题。两位老师啊,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们还是离得远点,少引发点情绪化,平平安安过了高中这个阶段,以后送他去留学。

    这女士确实能说。潘帅老师感觉这最后一点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正文 第6章,家访

    潘帅老师告诉冯一凡自己准备去他家家访,帮他跟他爸妈沟通一下关于转文科的想法。

    啊?家访?冯一凡眼睛里闪过惶恐,他心想,还真的要去说啊?朱曼玉不会肯的,我对你们说要学文科,是因为你们盯着问我为什么成绩不好了,为什么不开心,这是一个理由呗。当然,我对理科没兴趣了这也是真的,我想学文科也是真的,但不开心可不全是因为这个。

    冯一凡对潘老师摇头,说,啊,我爸妈都不太靠谱,他们不会同意的。

    潘帅没注意到冯一凡的态度与昨天找他谈心时有些不一样,因为潘帅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他对冯一凡说,老师跟他们沟通一下,我相信,有些信息会让他们再考虑一下的。

    冯一凡知道学生是拦不住老师的,无论你耍什么心眼。于是,他就心想,那随你吧,如果朱曼玉同意了,算你本事大。

    他对潘老师说,潘老师,你就跟我妈沟通好了,我家都是她说了才算的。

    他把妈妈朱曼玉的手机号码抄给了潘老师。他又说了一句:比较起来,我爸更不靠谱。

    若干天后当潘帅老师想起这话时,他才能理会这其中的意味,而现在他还不明白。

    两天后,星期四的夜晚。

    站在世景大酒店“月亮厅”婚礼台上的主持人冯凯旋,正以自己嘴里一连串澎湃的华丽语句,引导一对新人进入人生新单元的时候,很不幸,他裤袋里的手机又突然震动了。

    然后,持续地震动,不依不饶地震。

    什么鬼?他心想,准是朱曼玉,Go Die。

    不理它。就你这女人的事重要?人家是在结婚,一辈子的事!他心想。

    何况,今天的婚礼进程也不是太顺畅:这边手机震动干扰着主持人情绪,那边的香槟塔在新人倒酒时突然倒了。

    哗啦啦,杯子一个个滑下来,滚落在桌面上和地上,碎了一地,香槟流淌。

    台上的新人都快哭了,台下的来宾也傻眼了。

    冯凯旋心里虽也乱了,但他向着这狼藉的场景,以及正准备冲上台来帮助收拾的亲友们伸开手臂,说,且慢,且慢,我们让这美好的香槟酒再流一会儿,我们让这“砰砰”的杯响之声,应合我们心里对于岁岁平安、永远幸福的心动。

    他感觉气氛已经有点被救过来了,于是,心里略微镇定下来,他把手臂伸向台上呆立、无措的两位新人,抬高声调,让热情洋溢到他们面前。他说,看,这酒向前漫延,向前漫延,向前漫延,它与新人的幸福、善良一起向前漫延,漫向各位亲朋好友们,让所有人一起分享幸福……

    “好——”“说得好!”台下掌声雷动。

    一直到酒宴开始后、娱乐互动开始前的空当,冯凯旋才从裤袋里掏出那部像装了雷动马达跳个不停的手机,一看,果然,是分居的老婆朱曼玉。

    他接听,没好气地说,你说。

    他听到朱曼玉在那头责怪他怎么不接电话。

    她说,你在哪?你赶紧去咱“丰荷家园”,快去,老师来家访啦,来不及了。

    他说,我怎么知道老师今天要来家访?你又没告诉过我。我现在赶不过来,有事。

    他心想,你早不说晚不说,临时通知,那你一个人接待就行了,你不是总嫌我说话不对路吗?你不是哪次家长会都没让我去过吗?现在倒要我配合了?

    朱曼玉在那头说,我在去苏州的高铁上,公司在那儿有点财务问题,让我连夜过去。

    冯凯旋一愣,一边看手表,一边心算了一下接下来的娱乐互动环节还有多少时间,至少还有40分钟。

    他埋怨道,朱曼玉,那你干吗不早说?今天白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听见老婆在那头说,老师是前天来电话约的家访,约的是今晚8点到家里,没想到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们公司在苏州有突发状况,我忙了一下午处理,还没搞定,就跟着领导、同事一起上了去苏州的车,这才想起来晚上还有家访,估计老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赶紧过去,知道吧。

    冯凯旋放下手机,拉过一旁的喜果婚庆公司婚礼督导宝生,对他说,我儿子老师突然来家访了,我老婆不在家,我得赶紧回去,后面的互动环节,得请你帮着顶个场。

    婚礼督导宝生是个胖子,原先也是主持人出身,他见冯凯旋脸上的着急神色,就答应了,他随手拿起音控台旁一个超大的粉色喜糖礼包,塞进冯凯旋的手里,说,冯哥,你去吧,互动环节我简单做一下。

    作为跟各类主持人都打过交道的婚礼督导,宝生最服冯凯旋的一点是:这人虽是个业余的主持,正经工作好像是在一家出版社上班,但在婚礼台上,却仿佛自带火焰,能扛得住场子,刚才香槟塔那段的快速应变不就特牛×吗。

    宝生还知道这人是喜果婚庆公司老板李星星的中学同学,做婚礼主持人这份活儿,是兼职。

    所以,对宝生来说,这个忙,好说,只是待会儿自己替他上场,得想个说词向来宾解释一下,这也不难,因为平时也有过,有套路的。

    冯凯旋手里拿着那个硕大的“凯蒂猫”造型的喜糖礼包,打了个车,直奔城东的“丰荷家园”小区。

    “丰荷家园”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冯凯旋跟朱曼玉结婚那年按揭买的,82平方米,放在今天,可买不起了。若按今天的价,已经到400多万了,好大的数字,只是自己住着,也不觉得自家有这钱,还是没钱人的感觉。

    自己住着的房子是家,而不是钱,只是,“丰荷家园”那房子还是不是家呢?

    冯凯旋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道、楼宇,夜色中的万家灯火,心里想着这恼人的问题。

    没错,那房子现在是朱曼玉平时一个人在住,只有在双休日和各种节假日,他才回去跟她住一起,当然,这是演给儿子冯一凡看的戏码。

    若算一下,儿子冯一凡看这戏,也已看了两年了。

    因为分居是从前年他上高中住校后开始的。

    这两年来,冯凯旋、朱曼玉平时各住各的,双休日回家演戏。他俩的感觉是,这出戏演得还行,至少到目前还没破绽,若论演技,可以当影帝影后了。

    当然,这出戏也快演完了,再熬一年,明年等儿子高考后,就可以跟他好好说:爸妈要分手了。

    辛辛苦苦演这出戏的目的,你懂的,说了谁都懂的,谁让咱是中国人呢。中国人家里若有一个高中段的小孩,你做爹妈的自己那点事儿就往往比鸿毛还轻了,因为高考就横在面前,得先让道。

    所以,你现在怎么可以跟儿子交这个底呢?交底就意味着有可能搞砸,小孩心态、情绪若被搞砸,致使高考考砸,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朱曼玉咬牙切齿地对冯凯旋申明:你要住出去就住出去吧,越远越好!但如果泄露了,穿帮了,我跟你没完。

    冯凯旋心想,你还跟我没完呢,你不是早想完了吗,我们早完了。

    是的,是早完了。

    结婚后,就感觉不太搭。

    不搭到仿佛每一阵风过,都能引来争执,吵到儿子都高中生了,还没磨合好,反而磨出了彼此间的鄙视和相互折磨,于是都累了,想定了:分了吧,因为不快乐,因为三观好像就从没同过。

    是的,三观不同。

    本来,不同就不同嘛,又不是有了小三,同床异梦,放这年头,没小三,没婚外恋,仅因三观差异闹离婚,这认知境界是不是高了点?都17年过下来了,如三观不同,给对方不同的空间就得了,人家夫妻也不是三观都对上了才能过下去,过日子嘛,又不是做学术。

    说是这么说的,但在冯凯旋看来,朱曼玉可不是这样的性格,这女人在外面文文弱弱、好说话,但在家里,她的心急劲儿是有侵略性的。比如在家里这女人永远在批评他,永远在责备他,训他,以致使她自己像一片情绪的乌云,令他每次回家进门前,对着房门,都要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进去,如同进去面对自己每天在这生活中的对立面。你说,有啥意思呢?

    这些年在她的责备声里,他能感觉到她那份透彻的瞧不起。

    这瞧不起,又催生了她对这个家、对他、对儿子,在这个飞奔社会中对未来处境的心急。她对他的指令,随着他的拖延和缺乏行动性,而具有了“扶不起”的痛感,并强化了她情绪上的侵略性,于是,在争吵中烘托出了三观的差异。

    比如她认为他没什么用,做什么都做不好,在出版社别说没混上去了,甚至都没站住,反而从一个编辑沦为了一个校对。

    其实从编辑变成校对,这也是有原因的。他对她说明:我是部队转业的,因为在部队时会写写画画,所以这才被安排到出版社,这放在十几年前转业那会儿是相当不错了。这些年我也没不尽力呀,但现在你看看单位里进来的年轻人都什么学历,硕士博士海归,现在又都是电脑、新媒体什么的,差距是有的……

    她犀利地说,你们单位的小毛,原本一中专生,如今怎么是部主任了?夏伟也是转业的,他进出版社比你还晚呢,人家怎么是副总编了?

    他承认人家会折腾,会卡位,位子卡对了,后面的平台和机会就不太一样。不过,人与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夏伟能喝会说,会交朋友,卡的是发行位,而小毛是做印务的,每天往印刷厂跑,能拉得下脸来管质量,工厂的人怕他怕得要命。

    朱曼玉最恼火的就是但凡自己有看法,他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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