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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的春天-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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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栋愣了,他没有想到她竟然不否认。
他也没有想到她要走。
他看着她,有些结巴。
“你,你要去哪里?”
闻喜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当然考虑过自己的将来,虽然将来对她来说是个模糊的东西,但她一定可以去另一个城市。她是个成年人了,也经了一些事情,没有以前那么单纯而毫无防备,她可以找一份工作,闻喜看自己的双手,至少现在她有厨房里的经验了。
李栋看着她低头,那细长的白色脖子像是不胜负荷,他胸口有一种热热的感觉,那是一种冲动,冲动让他想要走过去抱一抱她,至少给她一点安慰。但他随即被这个冲动吓坏了。
他用力攥紧手,怕它们不受控制,他也试图打破沉默,但他的嘴唇发了抖,声音都变得怪异。
他听到自己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
闻喜抬起头,摇头,又觉得抱歉那样,对李栋微笑了一下。
李栋永远忘不了那个笑容,他从来没有走得那么狼狈过。
简直是逃走的。
第二天值勤的时候,李栋遇见了海潮。
他现在在交通队工作,任务就是开着摩托车整天在路上寻找违章车辆,划拨给他的片区就在旧公安家属区的边上,整天兜着圈子的,见着谁都不奇怪,否则他也不会时不时就到方远楼上去看一眼小喜。
他想跟海潮打个招呼,但她提着个大大的超市袋子,目不斜视地进了方远家所在的小区。
李栋愣了一下,就没叫出声。
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每家阳台外头都伸着长长的晾衣铁架子,万国旗般那么晒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床单,早上天气挺好的,这会儿就有点阴了,他可以看到许多家里有人走到阳台上收衣服,以防一会儿下雨。
他特意多看了一眼闻喜所住的那个楼层,那小小的阳台被房东封闭起来了,窗户紧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海潮是去找方远的吗?
可这个时候方远一定不在家。
或者她是去找小喜的?
李栋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两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打一个电话给方远,至少把他看到的告诉他。
但是方远没有接电话,李栋又把电话拨到刑警队,队里说方远出任务去了,估计在蹲点,顾不上接电话。李栋按了手机,在摩托车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对讲机突然响起。
是110台过来的信息,要他立刻到解放东路口处理交通事故,李栋赶紧应了,他开着摩托驶离居民区,开出几百米又回了次头,总觉得心里不安。
汪海潮上楼,在方远的屋子前停住,又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
这里是方远父母的老房子,多年前他们在世的时候汪家就有备份钥匙,她还记得方远小的时候忘带钥匙,总是跑到她家去拿。
那时候她家也住这个小区,就在前头一栋楼,她从小是和方远一起玩大的,后来方远爸妈因公殉职,方远就住到了她家。她小小年纪也知道没有父母是世上最大的伤心事,只是能和方远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让她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兴奋之情,她不停地跑到方远的小房间里跟他说话,从早到晚,爸妈拉都拉不走,妈妈说她不知羞,她还理直气壮,说反正我长大是要和远哥结婚的。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仍旧像在耳朵边上。
汪海潮打开门,走进屋子,方远工作以后才住回这里,小小的两居室一共五十多平方米,一目了然。
她把那一塑料袋东西放在桌上,自己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方远一个人住,没有秘密。
她对李栋说自己是来做田螺姑娘,但方远是经受过多年军队式训练的人,屋子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床上的被子叠得跟豆腐干一样,边角就像是刀裁出来的。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阳光照在蓝色的床单上,汪海潮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方远的父母是在跨省追查嫌犯的时候因公殉职的,他们的车子被嫌犯驾车碰撞,双双从盘山公路上摔下去,尸骨不全。
惨事发生在十三年前,那时候方远才十二岁。她不知道是谁把消息告诉他的,她只记得那天她抓着半根油条冲上楼来找他,就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这张床上,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像一具没有生气的雕像。
那一年她才八岁,连恐惧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但什么都比不上切身体会,她怕得哇一声大哭起来,一直哭到方远走过来拉起她的手为止。
谁都不知道他是我哭回来的。
汪海潮在心里想,没有那顿号啕大哭,方远一定会变成另一个人,不会是现在这样,他是我的。
汪海潮上楼,手里仍旧拎着那袋东西,整盒整盒的速冻食品有些化开了,隔着塑料袋都是冷得刺骨。她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一个人站了几秒钟。
一个星期前的清晨她来过这里,她看到方远默默站在这扇门前,很久。
就连他的背影都写满了渴望。
她知道闻喜就在里面。
她躲开了,蹑手蹑脚地逃走,就像那天在医院,她明明看到他们四唇即将碰在一起,却还要装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已经为此煎熬许久了。小喜是方远救回来的,她曾经喜欢她,就像喜欢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但这只可怜的小动物,却要带走她爱的人。
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小喜讲几个故事,比如说东郭先生与狼,还有农夫与蛇。
她简简单单地觉得,自己是被背叛了。
双重的。
她原来是可以更早站到小喜面前,质问她为什么的,还有方远,她不知有多少次,想要跳到他身上,打他的肩膀,摇晃他的脖子,号啕大哭直到他向她认错一百遍,保证一万遍为止。
但她已经不是个八岁的孩子了。
她看到方远凝视小喜的眼神,连她都知道这一次不是用哭就能把他拉回来的。
汪海潮吸了口气,按动门铃。
门铃是一个塑料的小盒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红色凸起的小圆点按上去都有点黏糊糊的,但仍旧是好用的,她只按了一下就听见门里响起来的铃声,很单调的电子音,“哔”一声,拖得很长。
门里没有动静,她就又按了一下。
来开门的果然是小喜,隔着铁门,她也能看到她突然愣住的面孔。
闻喜让汪海潮进屋,看着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圆眼睛扫过屋子,最后才看她。
小喜胖了些,汪海潮想,但她以前太瘦了,胖一些更适合她,大概是很久没晒太阳的关系,她站在那里,白得耀眼。
她真美!
汪海潮突然间自惭形秽起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这感觉真差,她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一个笑容来。
“原来大哥把你藏在这儿。”
闻喜略带不安地看着她,她喜欢海潮,到现在还是,海潮让她想起乐乐,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觉得羞愧。
她应该把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贴在床头上,还有农夫与蛇。
闻喜没有回答,汪海潮说完这句话以后,也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她到这里来也是鼓足了勇气,但是见到闻喜的一刹那,她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像肥皂泡沫一样消失了。
她委屈得只想号啕大哭。
闻喜紧张地看着海潮的脸,那张脸上原本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她觉得海潮就要哭了。
她没见过她哭起来的样子,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该被人疼爱的,就像汪海潮。
闻喜一下子六神无主起来,她对海潮伸出手,又收了回来,她有些不敢碰她,怕她一碰就落了眼泪。
闻喜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汪海潮已经在哽咽了,她两眼泛红地看着她,声音都变了样。
她说:“小喜,你要把大哥抢走了是吗?”
6
闻喜拼命摇头,她在一种急于要证明自己的焦急中张口结舌起来,她可以冷静面对任何人,除了海潮。
她该怎么解释呢?再说一遍我一定会走的?
汪海潮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她已经憋了太久了。
“我看到你们在医院里……他喜欢你,我知道,他喜欢你。”激烈的情绪让她语无伦次,她在一个剧烈的抽噎里吐出最后一个破碎的句子,“他想亲你,他到现在都没有亲过我的嘴呢!”
闻喜连嘴唇都白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得说些什么,但在哭泣的海潮面前,什么都是苍白的。
她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呢?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都知道,只有一件事情是她该做的,就是彻底消失。
闻喜努力了又努力,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听到自己说:“你回去吧,海潮。”
海潮震惊地抬头,她脸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痕呢。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还有比这更冷酷的回答?
海潮用泪眼看过来,闻喜把头别过去,不愿与她对视,她知道海潮震惊,但有些话说出来不如做出来。
闻喜在心里轻轻地补充:但你不会再见到我了,我保证。
汪海潮走了,拍门而去,闻喜站在阳台上,目送她离开。
年轻女孩子的背影都是怒气冲冲的,闻喜可以想象到她的愤怒。
她回到屋子里,海潮带来的那个袋子还在桌上放着,袋子已经倒了,里面有水渗出来,她看到露出来的冷冻食品的一角,还看到几罐啤酒。
这些东西一定不是送给她的,她也没资格享用它们。
闻喜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把方远给她的手机找出来。
手机里只有方远的号码,她看着它想一想,又放下了。
她找出纸笔,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上面写她会自己找个地方住下,另外她不会食言,开庭那天她一定会到。
她把钥匙留在纸条上面,提着收拾好的行李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从脖子上把那块长生牌也扯了下来,和纸条放在一起。
闻喜下楼,手里只有简单的一个小包,里头是简单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信封,装着五百多块钱。
这就是她全部的财产了。
衣服和钱都是小武收拾好送到医院里给她的,她在小武那儿才待了一个多月,吃住全在店里,但小武一定要给她开工资,她不要还不高兴,说她看不起他。
她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小武了,不知他现在好不好。
但她也不能再去见他了。闻喜走在路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认识过自己。
她过去总觉得,一定是有什么错了,所以自己才会遇到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但现在她知道了,错的一直是她自己。
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否则她的亲生父母不会放弃她,爸爸妈妈在她与乐乐之间选择了乐乐,那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后她把噩运带给了方远。
光是这两个字都让她心脏抽痛,如果没有她,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拖累了他,让他陷入险境,她差一点就害死了他!
现在还加上海潮。
他救了她,一次比一次危险,他看顾她,她从未得到过那么温柔的对待,他还给了她那块长生牌。
有一个刹那,她以为她已经与他合二为一了。
但那只是个幻觉。
他对她说:“小喜,我不能留在这里,你知道……”
他还说:“我得走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对的决定了,她早就该离开,找一个角落安静地生活下去,不再把噩运带给其他人。
闻喜在最近的一个公交站上了最先出现的一辆公车,公车路线很长,摇摇晃晃至少二十多站,她在终点站下车,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街区,街道很窄,路边有许多面目模糊的小店。
闻喜找到一家很小的招待所,最便宜的单间,一晚上三十块。
招待所问她要身份证,闻喜撒了个谎,说身份证掉了,还在补办,他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要她填了张简单的登记表。
填表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写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她已经很久不用自己的原名了,所有人都叫她小喜,包括方远。她没有在公安局的表格上填自己的真名,她怕自己会被送回去,然后被视若无睹,或者更糟,被父母再牺牲一次。
而现在,她连小喜这两个字都不想再用了。
上楼的时候,闻喜听到背后的窃窃私语声,她想他们可能是把她当成一个离家出走的傻姑娘。
房间真的非常简陋,地板咯吱咯吱响,走上去黏糊糊的。床板上铺着几乎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条纹床单,白色的被套已经成了黄色,窄小的厕所里只有一个蹲坑,带着点点可疑的污渍,一根塑料水管接在一个生锈的龙头上,既冲凉又冲厕。
但闻喜并不觉得无法忍受,她去过比这里可怕得多的地方,与那些地方相比,这里已经是个很好的栖身之地。
她坐在床上,仔细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觉得应该可以待到开庭那一天。
至于那以后,她就可以离开了。
或许她还可以问问周围店家是否需要临时工,她不能靠这五百多块钱过一辈子。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自力更生,但她唯一擅长的却跟现实社会实在相距太远。
闻喜低头看自己的双脚。
早知道会有今天,过去这十几年她绝不会把芭蕾当作人生的全部,艺术换不来生存,她没法靠踮起脚尖旋转吃饭。
闻喜放下东西,离开招待所走了一圈。
她问了周围看上去可能需要临时工的所有地方,但结局都令她失望。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她在一家包子铺里买了个菜心的包子,握在手里热腾腾的,切碎的青菜里还有一些被切得很小块的黑色香菇。
她就站在街上一小口一小口把它吃完了,热的东西进了肚子,街上的路灯也同时亮了起来。
她很珍惜地吃完了那个包子,吃晚饭时间了,包子铺生意清淡,老板一直在拿眼睛瞅她,看她吃完了就问:“再来一个不?”
闻喜摇摇头。
包子不贵,才五毛钱,但她要省着每一分钱。
包子铺的老板又瞅了她一眼,问:“你是外地来的?”
闻喜点头。
他在白色的围裙上抹了抹手,继续说:“是要找工作吗?”
闻喜看着他,带一点点警惕,她早已忘记无条件相信一个陌生人的感觉了。
老板指指铁桶旁边搁着的一块纸牌:“我这儿原来有个帮工家里有急事回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忙不过来,正想找个临时工。”
纸牌黑乎乎的,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招临时工,因为太不显眼了,老板用手指着闻喜才看到。
闻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她小心翼翼地说:“可我不会做包子。”然后又急着补充,“不过我在面馆帮过忙,会和面。”
老板挥挥手:“会卖包子就行了,你会算数吧?”
闻喜用力点头。
“先说好,临时的啊,做一天算一天钱给你,我那帮工还要回来的。”
老板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快要哭了。
他有些尴尬,又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心里想这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走投无路,他原想一天只给二十的,看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怎么好开口哦!
7
闻喜在包子铺里一直站到老板收摊才离开。
老板对她是十分满意的,晚上买包子的人并不多,但闻喜站在那里,小小的包子铺就像是突然产生了崭新的吸引力。有个晚归的年轻人从她手里买走了十个已经冷掉的肉包子,也不管其中两个肉馅都已经露了出来。还有附近油条摊的老板,问清这女孩子是他找的临时工之后,脸上那表情真是藏都藏不住的艳羡,狠狠满足了一把他的虚荣心。
他就着包子铺里的灯泡看她,也觉得这女孩子特别,他卖了许多年的包子,形形色色的人也算是见识过不少,这女孩子虽然落魄,但举手投足都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就连她安静垂下来的睫毛都是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
张红。
老板在嘴里把闻喜报给他的名字咀嚼了两遍,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管她是真名还是假名,人都有落难的时候,他这也算是做善事呢。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闻喜手里提着个装满了包子的塑料袋。
包子是老板硬给她的,除了包子,还有十五块钱。
老板说反正这些包子放到明天也是隔夜的了,他又吃不了,至于钱,说好了一天一结的,今天算半天,给十五,明天包子铺五点开门,她一早过去干到晚上,再给结三十。
闻喜感动得简直要哭,她没想到幸运会那么快降临到她头上。现在她不愁吃不饱了,而且每天都能赚到付房费的钱,这样的好运气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招待所在一个破落的厂区里,原来大概是个钢铁厂的招待所,后来工厂被废弃了,招待所也转成私人经营。老板没有对陈旧的内在做太大的改动,楼梯就是光秃秃的水泥表面,铁的扶手上绿漆剥落,露出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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