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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的春天-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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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多年以后,当他们再度重逢,她看到一张冰冷而沉默的脸。
  但他仍在离开后派人送她回家,只是因为他觉得她看上去不太好。他仍旧是那个将所有人作为自己责任的男人,她还记得一周前那个遥远而沉默的对视,现在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知道那道目光的含义。他在与她道别。
  闻喜低下头,当年那种空荡可怕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告而别,太伤人了,他们之间,只有她做过这么残忍的事情。
  所以她受到怎样的惩罚都是应该的。
  “姐?”闻乐担心地看着她。
  闻喜反问她:“你觉得方远恐怖?”
  闻乐露出复杂的表情。
  “也不是所有时候……”
  闻喜看着妹妹:“是吗?”
  闻乐不说话了。
  闻喜有不好的预感,她轻声说:“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
  闻乐眨眼,突然间红了眼眶:“可我一直不甘心。”
  闻喜向前倾身,握住妹妹的手:“相信我,有些事情,忘记是最好的结果。”
  闻乐反握她:“难道你没想过要把那些人绳之于法?”
  闻喜听到冰冷的笑声,她怀疑那是自己的声音,但幸好那只是一个幻觉。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找不到真相,而是你找到了,却发现真正伤害你的,原来正是你苦苦追寻的东西。
  闻乐再次沉默,她想到方远所说的话,他说:“如果你想知道你姐姐的事情,最好由她自己告诉你。”还有,“无论你姐姐是否真的忘记,如果她不想再提,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她刚才就像是看到了他与自己的姐姐,隔着不同的空间遥相致意。
  闻乐也有不好的预感,但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她听到自己说:“好的,我不再问了,可是姐姐,帮我。”
  “什么?”
  闻乐捂住脸,她觉得羞愧,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对她毫无感觉的男人,他甚至还目睹了她与前男友火爆的分手场面。
  闻喜听到妹妹的声音从指缝中流出来,又轻又快,就像溪水从阳光下的石滩上弹跳而过,带一点羞意,但更多的是渴望。
  她说:“姐姐,我对方远有感觉,你们是故交,只有你能帮我。”
  5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离别,五阴炽盛,求不得。
  闻喜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求之不得,求不得,辗转反侧,思之欲狂。那样的痛苦让她觉得自己在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走完一生。
  闻喜胖不起来,太过思虑的人会耗尽自己,无论补充多少营养。
  当年就是这样,小武愁眉苦脸,托着下巴研究她:“小喜,为什么喂不胖你,吃不惯吗?”
  闻喜微笑,不,不是吃不惯,是方远。
  她不敢接近他。但她渴望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渴望他身上的气味,甚至渴望能够用双手去触碰他油烟气里专注的侧脸,那渴望令她双手发抖。她不敢表露出来,那是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妄想,而所有的妄想都是丑恶的,她都不敢去看镜中的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微笑在碎裂,那本就是一个不太牢固的面具,里面裂纹处处,很快就要全盘碎开。
  方远再来的时候,就有点担心了。
  他无奈地看着她:“怎么这样瘦?”然后敲着小武的脑袋问他是不是没给她吃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远越来越多地到店里就卷起袖子下厨,每次都烧很多菜,大家就会闻风而至。海潮买了新的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冲出来每个人都抢,闻喜没挑,方远就递一张给她,她接过来,找一个信封收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照片上定格了她的微笑,她不想多看。
  周末的时候海潮一定要去爬山,小武也去,说好了把店交给那对下岗老夫妻。
  闻喜说:“我不去了,留下来帮忙。”
  小武把她挂上脖子的围兜又扯下来:“去啦,山上风景可好了,还有座庙。”
  闻喜接口:“庙里有个老和尚吗?”
  小武被她说得笑了:“对,一群一群的老和尚。”
  其实小武这样想去,是因为那庙里求来的祈福牌最有名,据说能保无病无灾。
  “我去年就去过了,真的灵验,相信我。”小武一脸认真。
  “你求过了?”
  小武点头:“一次只能一块,多了就不灵了。”他说完跑进屋里拿了一块红色的木牌子出来给闻喜看。
  闻喜接过来,挺简单的一块木牌,刻着几句佛偈,翻过来还有“蔡爱华”三个字。
  闻喜还没问,小武就把牌子拿回去了,摸着那三个字说:“我给我妈求的,去年我听说她病了,就上山给她求了一个,后来托我朋友打听过了,说我妈已经好了,挺灵的吧。”
  闻喜见他摸着那块小木牌,脸上的表情是悲伤而渴望的,嘴里却还要保持一种平常的语气。
  闻喜想,如果小武的父母站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心软的。
  他们抛弃的儿子,仍旧想念着他们。
  警队是轮休的,因为海潮的要求,其他人跟方远换了周末的班。海潮比闻喜大一岁半,但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快乐不快乐,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一定要所有人知道,还要所有人都做出反应。
  幸好大家乐于纵容她,她是这个小世界里的公主。
  四个人爬上山,小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海潮笑他没用,转过头又要方远背她。
  小武对她也没脾气,笑嘻嘻地自己去正殿求长生木牌去了,闻喜也跟着他走了,留海潮和方远在一起。
  可能是祈福牌生意太好,庙里专门辟了个偏殿作为售卖场所,里头长桌一字排开,由头到尾有各种颜色的木牌在卖,一边还有僧人负责刻字。
  小武买的那种红色木牌是中等价位的,但已经很贵了,最贵的是黑色的,简直堪比贵重金属。
  闻喜看到价钱吃了一惊。
  “这么贵吗?”
  小武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快别乱说话,这些都是大师开过光的。”
  闻喜立刻闭上嘴,见小武挑了木牌要刻字,又轻声说:“那我自己去逛一圈。”
  小武点头:“后头可以看景,别走太远啊。”
  闻喜走到正殿后头,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几张小票已经被她握得皱巴巴的了,她原本也想刻一块木牌给闻乐,但看了价钱之后,就只好下一次了。
  她非常想念妹妹,尤其是看到海潮的时候。
  至于父母,她连想念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殿后头有数排铁架,上面密密麻麻挂着写满字的木牌,那是庙里提供的许愿用的木牌,香客们买了写上心愿直接挂上,并不带走。
  小武在来的路上也跟她提过,说那些都是没开过光的,没用,搁着玩儿的呢。
  闻喜一块块看过去,有一块写:这世上没有人比我爱你更多,下一个十年我们还要在一起。
  下一块明显是孩子的字迹:如果妈妈可以回来,我愿意每天都吃一大碗茄子。
  后来她看到一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美妮,你已经离开家三个月了,爸爸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爱你比爱我们自己更多,没有你我们的生命都没有意义了,请你一定记得回家的路,我们每一分钟都在打开门等你回来。
  闻喜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她没有办法再待下去,这些带着陌生人的灵魂的句子,无论甜蜜或悲伤都能扯碎她的心。
  闻喜掉头就走,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撞到一个人。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方远。
  方远在她的眼泪面前一脸诧异。他用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则本能地握成拳头,将那块小小的黑色木牌泯灭罪证那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九章 多年以后
  方远看到闻喜红透的眼睛。
  太伤心了,所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知道默默流泪,嘴角还徒劳地想要维持一个微笑的弧度。
  明明一直在难受,为什么还要笑呢?
  1
  方远看到闻喜红透的眼睛。
  太伤心了,所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知道默默流泪,嘴角还徒劳地想要维持一个微笑的弧度,那泪水里的微笑都是颤抖的。
  明明一直在难受,为什么还要笑呢?
  他心疼得只知道握着她的肩膀。
  海潮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闻喜猛地退了一步,然后用两只手揉搓自己的脸,掩盖罪证那样擦干眼泪整理表情。方远站在原地,他的心还在疼,那个单薄脆弱的肩膀仿佛随时都会在他掌心里碎掉,但她是自己走开的,她连这一点安慰都要拒绝。
  海潮跑过来,手里拖着人,辫子都散开了。
  “远哥,你想不到我遇见谁!”
  那个被她拖着的年轻男人耳根都红透了,看到方远和闻喜又是一惊,结结巴巴地:“方,方大哥。”
  方远立刻认出他:“李栋,你认识海潮?”
  汪海潮得意:“他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非要抄我违章停车的交警,还跟我吵架,说我冒充公安家属。”说完又把脸往李栋眼前凑,“你说我算不算公安家属啊?说啊?”
  李栋新近从城东派出所调到交警支队去了,新手上任,第一张单子就把汪海潮开的车给抄了。其实那车也不是汪海潮的,她和朋友吃饭,路上朋友下车找厕所,她就坐在车里等着,没想到李栋一辆大摩托开过来,下车就给她一个敬礼,说这里是禁止停车路段,要她把车开走。
  汪海潮哪会开车啊,求饶说我是公安家属,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李栋没理她,公事公办,直接给贴了一张罚单。气得汪海潮回家跟方远抱怨了一晚上。第二天她亲自去交罚单,交警队大队长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远就叫海潮、海潮,接着李栋就出名了,多懂事一孩子啊,第一张罚单抄的就是副局长的女儿。
  从此李栋对汪海潮自然是刻骨铭心,再看到方远,更是无地自容。
  “方大哥,我那次真的是……”
  方远对他笑一下:“原来是你啊。”
  李栋呻吟一声,举起双手投降:“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大伙儿吃了吗?今天这顿我请,就当赔罪了。”
  方远还没说话,汪海潮已经笑嘻嘻地把李栋往前一推:“远哥,小喜,看住他,我去把小武找来,有人请客咯,咱们下山吃大餐!”
  汪海潮眨眼就跑远了,李栋站在方远与闻喜面前,摸着头。
  他在派出所工作了两年,派出所里全都是琐碎小事,天天跟人打交道,他没有方远那样过目不忘的刑侦天分,但他眼利。
  他觉得眼前这两个人有些不一样了。闻喜当然是不同了,他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坐在拘留所惨白的灯光下头,两只眼睛麻木空洞,瘦小干枯得像一只偷工减料的木偶。现在她瘦还是瘦的,但瘦得有生气了,春天里淋过雨的柳树那样,那湿润的眼睛与细长的眉眼,分明是妩媚的。
  至于方远,他说不出来。
  他与闻喜站在一起的时候,身上那种令人难以靠近的感觉就被冲淡了,他们是一幅完整的画面,就像船行在海上,花开在山中,没人能够走进去,就连汪海潮的出现都是突兀的。
  李栋看方远,心里想:所以你一定要对她伸出援手?
  方远转过头去,这圆眼睛的男孩看透他的心。
  晚上李栋被迫请客了,几个人热热闹闹吃了顿火锅,小武用整碗辣油做调料的气势镇住了所有人,大家都是年轻人,说说笑笑,喝啤酒也很爽快。
  李栋有烟瘾,吃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汪海潮两手都是油,指着他说:“小李子不许跑。”
  李栋愁眉苦脸:“我把钱包押在这儿行不行?”说完又看方远,“方大哥,陪我抽一根?”
  方远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火锅城门口就是大街,人来人往,路灯下停满了拉客的摩托车。李栋在街边上的栏杆上靠了,拿出烟盒,给方远递了一根,自己又开始浑身摸。
  方远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了,自己的烟却只是夹在手指间,开口问:“想跟我说什么?说吧。”
  李栋对他一直是服气的,“嗯”了一声就开口。
  “蓝天夜总会的老板已经归案了。”
  “我知道。”
  “我现在也调离了,有些话就跟你说说,川唐那片儿都是地头蛇,每次打黄都是早有消息的,大摊儿早收起来了,给冲到的都是警民合作的面子。蓝天夜总会是新开的,外来和尚,川唐街上都等着看他的笑话,所以上回才被冲得这么惨,现在人也归案了,就等开庭,不过这外来和尚没几把刷子也是不敢在川唐街开场子的,哥你说是不是?”
  方远直截了当地:“郑泽明找了谁出头?”
  李栋抽了口烟:“郑泽明有个哥哥,一直在广东,据说要过来帮弟弟一把。”
  方远低头,自己点了烟。
  “买卖人口得有被害者作证,那行里做的都知道规矩,除了小喜没人愿意开这个口,我这消息是老雷那儿得的,也就是这么一说,哥你看着办。”方远点头,把打火机放回裤袋里,手指碰到那块木牌,停留的时间就稍微长了一点。
  李栋看着方远,欲言又止。
  方远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兄弟。”
  2
  闻喜弯腰系舞鞋,做热身动作,程兰推门进来,从镜子里看到她。
  那柔韧修长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是美丽的。
  程兰不由自主放缓脚步,她也是个舞者,她为自己所没有的天分痴迷。
  闻喜已经听到声音,回过头。
  程兰开口:“闻喜,有人找。”
  “谁?”
  程兰摇头:“我没见过他,他在外头等你。”
  闻喜走出去,很远就看到方远。
  活动中心的大门外是两棵长了许多年的梧桐,他站在树影里,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但那个独自伫立的背影是那样动人。
  闻喜停下脚步,她想看着他,多看他一会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如果当年她没有离开……
  可是谁知道自己命里会碰到什么呢?
  方远转过身,看到站在阳光下的闻喜。
  她穿着黑色的舞蹈服,他可以看到她雪白的锁骨与脖子,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宝石,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芭蕾舞者的装扮,它让她成为一个光源体。
  他低声说:“小喜。”
  闻喜差一点就要走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但她脚下如同生了根,一步都无法移动。
  他也没有走过来,只站在原地问她:“有时间吗?”
  她没有时间,离下一堂课开始只剩十五分钟,早来的孩子已经在教室门外等候,但开口的是方远。
  她点头,等他开口。
  方远说:“我只需要十分钟。”
  闻喜想起过去,他常说:“我只有半个小时。”
  但他永远给她时间。
  他又说:“李焕然出了事。”
  闻喜要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
  “涉嫌贩毒运毒,从他身上搜出五十克以上的甲基苯丙胺,就是冰毒,已经足够定罪。”
  闻喜听着,梦游的表情。
  “他在我们突击抓捕贩毒集团的现场被发现,在一个酒吧。
  “他否认携毒事实,说自己被栽赃陷害,现在警方需要传问一些与他熟识的人。”
  闻喜终于发出声音:“我吗?”
  方远微微低头,他只是低头,一步也不走近她。
  “不,是闻乐。”
  闻喜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连“那你为什么来找我”都忘记问。
  “乐乐与这件事无关。”
  他点一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闻喜松了口气,这才能够问:“所以你来告诉我?”
  方远心里有个声音:所以我来多看你一眼。
  就像锁住的房间里已经长大的心爱孩子,明知不该去打扰她,但门外的他坐立难安,一次一次想要端一点东西敲开门去看她一眼。
  “她与李焕然曾有亲密关系,问话是必要的,也可以在闻乐单位或者住处进行,但我觉得这样对她的影响不太好。”
  闻喜立刻点头。
  有穿着警服的人走进公司要与闻乐聊几句,这样的场景她连想象都不愿意。
  闻喜些微紧张:“我陪她去公安局好了。”
  他低声道:“这样最好。”
  “你们已经通知乐乐了?”
  “我同事正在处理,她应该已经接到书面通知。”
  闻喜安静下来:“所以你是专程来要我陪她去的。”
  “闻乐……”他难得地迟疑了声音,“你都知道了吧?”
  闻喜背后发冷,她好像又看到闻乐在阳光下的脸。
  “姐姐,我对方远有感觉,你们是故交,只有你能帮我。”
  如果她是一个好姐姐,现在就应该顺水推舟。
  但站在她面前的是方远。
  她完全无法想象闻乐与方远站在一起的样子,这画面杀死她。
  而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被杀死过一次,那感觉仍旧鲜明。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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