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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次别离-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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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很快就来了,我原本想坐到后座,他却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我坐上去,发现他已经开好了暖气。
他突然半个身子倾覆过来,我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得全身肌肉都僵硬了,他却从容地拉过我右侧的安全带,帮我扣上了。
我觉得口干舌燥,庆幸车里光线很暗,他看不到我涨红的脸。为了缓和这种气氛,我迟疑着开口道:“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回来了,演讲怎么办?”
他笑了笑:“延期了。”
他说得简单轻巧,可我知道这样的大型演讲定了时间后,临时延期对他的信誉肯定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
“为什么要临时延期啊?”
他不答反问:“你知道魏金教授吗?”
“嗯,听说过他,就是研究药物化学的那个魏教授,他们说他对药物的毒副作用最是精通,是个超级怪人。”
“所以,我有件事得罪怪人魏教授了,如果不延期讲座回来处理,他不会放过我。”
“哦。”他没有说那件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便刨根问底。
03
天空依旧阴沉,是那种烦人的阴雨天气。
这天我的人生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学医一年多,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了真正的大体老师(遗体捐赠者)。
我学的是临床医学专业,大一时,我们就有一门课叫系统解剖学,很多女生都抱怨这门课要记的知识点太多,特别难学,我是这门课少有的拿了高分的女生。
到了大二,我们虽然还没有开局部解剖学的课程,但是老师和我们说,系统解剖学只是医学和临床学的理论基础,如果我们对相对难一点、讲解更详细一些的局部解剖学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旁听一节局部解剖学课。
众男生表示感兴趣要去旁听,女生们也纷纷议论起来,不过相对来说都有点胆怯,我对常蔬颖说:“我们也去吧。”
由于我平时很少主动跟她提出什么请求,所以,常蔬颖异常吃惊,说:“你不怕吗?”
“怕。”
“怕你还要去。”
“怕,所以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她似乎经过了一番残酷的心理斗争,又确认似的问了我一遍,说:“你真想去?”
我郑重地点头。
之前虽然在系统解剖学课程里看到过无数的标本,对人体的结构可以说了如指掌,但是我们真正见到大体老师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班去的一共七个人,两个女生,五个男生。一进解剖室,扑面而来的福尔马林味道呛得我们所有人都想要捂住鼻子,眼睛也不舒服,老师带领我们宣誓尊重和默哀,一时之间气氛非常肃穆。
解剖床上躺着的大体老师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她面容安静、慈祥,我们不知她的姓名和生平事迹,只知她浸在福尔马林里,躺在这冰冷的解剖床上向我们奉献了她曾在这世间行走、生活、爱恨的这具躯壳。
后面正式进入了解剖的步骤,老师讲解得很慢,可是震撼的视觉效果让我们很难集中起精力,一节课下来,常蔬颖几次捂着嘴想吐,最后走出解剖室,她终于对着垃圾桶吐了个痛快,我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帮她缓和一下不舒服的感觉,结果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接着自己也跟着吐了。
下午没别的课了,自然也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常蔬颖说:“陪我回宿舍好好漱个口冷静一下。”
我用手抵着自己胃部的位置点了点头。
常蔬颖的宿舍一共六个床位,但没有住满,有一个空床位用来放东西,我们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不过等我们漱好口出来的时候回来了两个女生。
她们好像一路都在讨论什么事,女生A一看到我们就说:“之前大家不是都在说赵滢老师在追我们Professor景?你们知道我今天中午看到了什么?”
“什么呀?”
“她看到他们俩在吵架。”另外一个女生说。
“不会吧!Professor景不是出差去演讲了吗?怎么回来了?”常蔬颖一听八卦就兴奋,与刚刚那个脸色青白直不起腰来的柔弱少女完全判若两人,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了我,我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女生A也不卖关子了,说:“他们吵架应该与演讲有关,听说赵老师跟学校请了事假专程去看Professor景的演讲了。”
我一言未发,心中一些松散的东西,在这个瞬间,被这句话连在了一起。
“这个女的心机真重,” 常蔬颖深深地感慨了一句,不过,她很快又把重点放到了吵架上,“所以,他们为什么又吵架了?”
“我觉得应该是赵老师还做了什么惹Professor景生气的事,反正Professor景这次看上去挺严肃的,我看着都觉得怕。”
“Professor景怎么说的?”
“他的话我只听到两句,一句是‘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她’。”
“另外一句呢?”另外一个女生似乎也对细节的部分知之不详。
“另外一句是……‘你是教病理生理的,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的病人发病时,其他人围上来会加重她心里的焦虑吗’。”
我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心想一定是因为解剖课上受到了惊吓还没平缓过来。
相比起我来,常蔬颖简直可以说是满血复活,只见她用手肘支着下巴,沉吟着:“等等,这剧情有点复杂。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回赵老师的气焰被灭掉不少了吧。”
“赵老师一脸委屈,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她有病’。”
“所以重点是那个‘她’到底是谁?”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没等她们再八卦,跟常蔬颖说:“我先回去了。”
“南江,今天看了那种画面,你回去之后一个人在公寓怪吓人的,要不今天别回公寓了,和我住在一起算了。”以常蔬颖的大脑回路,难得还能从八卦里切换回来,我简直感动。
感动归感动,毕竟当时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去上局部解剖课的,我可不愿这个时候表露出自己的胆小,就逞强地说:“没事,我不怕。”
04
“没事,我不怕。”话是这样说,可是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女生宿舍到教师公寓的路又远,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晕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想起学校里流传的一些灵异事件,心中确实有了一点胆怯,特别是快到公寓楼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任何一个暗影都能让我产生防备之心。
我就这样心惊胆战地穿过小半个校园,搭上了电梯。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开了门,但是没有进来人,我心里嘀咕,谁在这里乱按电梯。一直上到顶层,我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
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我大惊失色——大厅里的水晶大吊灯居然亮着,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我平日虽然迷糊,但是开灯几乎从不开这一盏大吊灯,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声音有点惊慌地喊了一声:“谁?”
没有人回应。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手机,偏偏下午上解剖课的时候老师说不准拍照,我们把手机寄放在了老师那里,出来的时候只顾着照顾大吐特吐的常蔬颖,后来自己也吐了,就忘了拿回手机了。
“怎么办?”我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听常蔬颖的话在宿舍睡一晚。如果现在再折回宿舍的话,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呢?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水的声音,仔细一听,没有错,水声来自浴室的方向。这回,我反应快,跑到阳台抓起一个拖把,一点点靠近浴室,走到门口。发现果然有人在里面。我心里害怕,但还是摆出守株待兔的架势。没过多久,水声停了,我把拖把又举高一分,身子微微靠在墙壁上,让自己不至于发抖,在开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我什么也不管,一拖把闷头打过去。
“南江,你做什么?”这声音……景之行的声音!
我抬起眼皮,这果然不是我的幻觉,面前那个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人不是景之行又是谁?他头发还是湿的,有些还滴着水,但并没有贴在头皮上,而是向一个方向翘着,他穿着一套米白色开领睡袍,只不过,被我这一拖把打得有点凌乱。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你。”这个解释,我自己都觉得愚蠢至极。
我在心里哀号,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怎么会忘了他和我说过他要搬进来的事情,还是说,我从潜意识里觉得当时的他只是随口说说。
也得亏景之行脾气好,他没有发怒,而是说:“住在这里很安全。不会进贼的。”
我点头。说实话,这个时候除了点头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可是点着点着竟然用余光发现他系着带子的睡袍,敞开的衣领里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肌肤。
我迅速地低下头去,双颊灼灼烫人,说:“那个,对不起,你的睡袍刚刚被拖把弄脏了,要不你脱下来我帮你洗一下吧。”说完之后,我简直想咬舌自尽。
这话实在是不能更暧昧了,可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为什么说出来就变成了这样。而且,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为什么会这么反常地脑子短路口不择言哪。看来,真的是中邪了。
也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看出我心里的百般纠结,只见他长腿一迈,向我身后的大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上楼去换件睡袍。”
“好的。”我如获大赦。
这是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第一晚,他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我的内心兵荒马乱,一会儿想起白天解剖课上的画面,一会儿想起在常蔬颖宿舍里,那个女生说的那则八卦——关于赵滢与景之行吵架的事,一会儿又想起这一晚闹的乌龙,最后迷蒙睡去。
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一个人又回到了那个解剖室里,只是躺在解剖床上面的人不再是那个年过六旬的老奶奶,而变成了一张我万分熟悉的脸——他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嘴唇微微有些干涩,面容平静,白如霜雪。
我不相信我所看到的,想要拔足狂奔,可是双脚不听使唤地向那个人挪去,一步,两步,三步……
我心痛得要命,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轻触他的眉眼,呜咽着说了一句“你怎么可以这样”便开始号啕大哭,最后痛哭流涕着惊醒了。
也许是我的哭声太大,竟然惊醒了楼上的人,一会儿,我的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敲了三下后,一个关切的声音响起:“南江,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我坐起来抱着自己的头,不作声。
“你开门,让我进来看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变快了,听上去有点急切。
我赤着脚,也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跌跌撞撞地跑去打开了门。门一打开,景之行伸出长臂将我因为剧烈哭泣而微微颤动的肩膀圈在怀里,一路将我带到沙发上坐着,才轻声问:“怎么了?”
真切地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我才回过魂来,只是声音依旧喑哑悲伤。
“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我咬着嘴唇,深深地看着他,不说话,仿佛一说话他就会从我面前消失,直到嘴唇处传来清晰的痛感,让我确认这是真的,之前的才是梦。
我感觉自己终于清醒了一些,可是那样悲伤的梦,但凡我有一点清醒,便无法将它叙之于口。
他也不再追问,柔声说:“傻瓜,梦都是相反的。”
“我怕。”
长大以后,无论遭遇何种挫折,我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过这两个字。
可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毫无防备地摘下了面具,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对着这个男人露出了我的软肋。是的,我怕。
“不用怕,有我在,没事的。”他牵着我冰凉的手,长臂依然笼着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一种真实的、温暖的气息笼罩着我,将我从无尽的虚无中捞出来,让我感受到,他在,那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在。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会的。”
05
我后来回想起来,那一夜确实像个美好的梦境。
他拥着我,轻声安慰的样子像个梦,他低沉如古乐器的声音像个梦,他眼底的温柔也像梦,就连灯光在他脸上流转,也是梦一样的颜色。
只是这个梦太过短促,之后我住在这个公寓里再也没有发生过,我到后来也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
没过多久就到圣诞节了,常蔬颖说圣诞节她男朋友要来看她,让我到时候打扮一下,她要带我去见见他。
我百思不解:“他是你男朋友,为什么去见他,要打扮的人是我?”
常蔬颖有一套很怪异的逻辑,她言之凿凿:“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看一个人的底牌要看她身边的朋友,你是我闺密,你可得给我长脸。”
我无话可说。
说是圣诞节来,事实上平安夜那个男生就到了。那天晚上登场的常蔬颖,别说是她的男朋友,我见到的时候都觉得眼前一亮。她本身就长得好看,这次细细地化了妆,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巴掌小脸也多了几分美艳。再看穿着,大冬天的,这位不怕冷的同学居然穿着丝袜短裙配长筒靴,一双腿笔直修长。我在她旁边要多黯然失色有多黯然失色。
出门的时候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抓着睫毛笔,说:“来,宝贝,我得给你化个眼妆。”
我把头摇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不要。”
虽然在我帕金森式的闪躲下,逃过了眼妆,但还是让她抓着粉扑在我脸上一阵猛扑,我看着镜子里粉白的一张脸,说:“你这是要我去扮聂小倩吗?”
她翻了个白眼:“你太高估自己的颜值了吧?聂小倩可是个美女。”
我认同这话,并再次无话可说。
圣诞节前夕,大商场都在大厅里搭了景,青的是挂满了礼物的大棵的圣诞树,红的是圣诞老人的衣服和帽子,白的是它的胡子和雪地,有两个角作奔跑状的是麋鹿。
常蔬颖和男朋友约在商场见面,他的名字叫苏珀时,外貌比我想象的普通很多,个子也不算高,不足一米七五,以常蔬颖的条件和眼光,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她为什么选择的人会是他。
后来她跟我说,感情就是这么奇妙的事,她确实遇到过很多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钱的追求者,但是没办法,她就是一头栽在了他身上。
我们选了一家日料店吃饭,这天的人出奇的多,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位子,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们的位子靠窗,能看到城市夜晚的灯火,有一种繁华感。我忽然想,不知道那个人此时此刻在做什么,身边的人会是谁。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在短信上打上“平安夜快乐”给他发了过去。
不一会儿手机就响了,是他给我回的短信,四个字:圣诞快乐。
常蔬颖见我脸上洋溢着笑容,说:“谁啊?”
我连忙把手机捂起来收进口袋:“不能告诉你。”
“哎哟,”她故意拖长了腔调,“我们南江也有秘密了。”
正说着,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起来,我忍不住拿出来看,不过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让我愣了愣,是霍源。我接起来,霍源说:“南江,你在哪?”
听筒那边似乎有烟花的声音。
我说:“我和蔬菜他们在一起。”
“出来放烟花吗?”
“不了,我在吃饭。”
“那你吃完饭过来,我等你。”
“不用等我,我这边还有点事。”
最后,他说:“那你吃开心点,平安夜快乐。”
我挂了电话,几秒钟后,收到一张照片,霍源站在海河边,虽然光线十分昏暗,但是路灯下那张脸依然好看得无懈可击,他的背后是漫天绽开的烟花。常蔬颖这次没有再问是谁,而是以一种电闪雷鸣的速度直接凑过来,用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捕捉到了我手机上面的画面,当即就扬扬自得地发表了高见:“我当是谁,原来是霍源。不过,我说南江,霍源对你可真不一样。”
“哪不一样?”
“据我所知,他可不是随随便便会搭理别人的人,现在他居然主动给你打电话,还发来这么一张照片,他八成是看上你了。”
“你别乱说,我只是他的社员,他怎么会……”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怎么会看上你。”常蔬颖喝了一口茶,沉思道,“你说你吧,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还闷得跟个葫芦似的。”
她说话向来这样,我也习惯了,不过这次有男生在场,我再不拘小节也有自尊心。
我被她说得有点气结,实在不想搭理她了,还好食物上来了,我决定吃完还要加点一份。
吃穷她是我此刻能想到报复她的唯一方式。
06
饭后,我们三个在商场闲逛,逛到游戏区域,区域的入口摆了几台夹娃娃机,从机体透明的部分看去,能看到摆在里面各种各样可爱的毛绒公仔。苏珀时见常蔬颖往娃娃机里看,就说:“我去夹几个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吃饭时常蔬颖一直在八卦我的事,让他在一边有点郁闷,这会儿似乎有点急着表现自己,往娃娃机里投了硬币,说:“你们看着。”
半个小时后,常蔬颖和我手上已经各拎着几个不同的毛绒公仔,穿梭在商场里,不时有路人朝我们看过来,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依旧春风满面。
在我们搭扶手电梯下楼的时候,常蔬颖和苏珀时决定去看电影,他们在讨论最近上映的片子。我的心思不在电影上,主要是因为商场的中心柱上一张硕大的海报映入我的眼帘,那是一张服装海报,海报上面的男星穿着一套黛青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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