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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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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陈母对陈一天说:“小天,妈妈这大半辈子,还算顺遂,也没什么遗憾。我后悔的几件事,都跟你有关。小时候打你那一巴掌,我现在想来就特别后悔。今年你高考,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儿,我当时但凡坚决一些,也就回来了。像你同学说的,虽然当妈的进不了考场,也不能帮你多得一分,但我站在考场外面,和其他家长顶着太阳晒,往后这一生,我也就不会遗憾了。”
  “妈妈以前总想着,你还小,我先忙自己的买卖,以后再多陪陪你。这想法持续了20年,可惜,没有以后了,20年过去了,这20年里,我老是缺席,现在,你20岁了……”
  “你像于乔那么大时……哎!我如果是于香,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把于乔丢在这里。”
  陈一天眼皮有点打架,自打记事起,他第一次和妈妈聊了这么多。这最后一番话,陈一天也不知道如何回应,陈母也不需要他回应,是她自己在自言自语。她说完,关了灯,轻轻走了出去。
  陈一天忍着困倦目送她离开,房门透进的光越来越窄,陈母闪身出去,留下一室浓重的黑暗。

  ☆、血泪含悲啼…15

  祖孙二人吹干头发,带着一身热气,走进冰天雪地,有说有笑地回了家。回到家,陈奶奶把二人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于乔准备仔仔细细地把二人用的搓澡巾再洗一遍。
  两人在卫生间里又聊起搓澡的事,陈奶奶说:“你这肉皮子太嫩了!以后就只抹香皂,别搓了。”于乔说:“没事,我也没觉得疼。”陈奶奶又说:“就算不疼,可一道一道的檩子,肯定对身体不好。”
  聊天内容被陈一天听去。晚上,陈奶奶熄灯就寝后,陈一天悄悄把于乔叫到他房间,问她:“今天白天洗澡是怎么回事?”
  于乔没想到他问起这个。
  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回了“没什么事”。
  陈一天突然又问起别的:“上次磕伤的地方,现在好了吗?”
  “啊?好了。”说着撸起秋衣的袖子,走近一些给哥哥看。
  于乔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灯,手臂上是自己的影子,连她自己都看不清楚。她就蹲下来,把手臂搭在陈一天床边。
  陈一天伸出右手,抓住她的手腕:“呃……淤青确实没有了……但是……”
  说话的同时,他左手绕到于乔身后,突然掀起她的秋衣。秋衣下摆被整个提起,秋衣反罩在于乔头上,如果再稍一用力,秋衣就要被扒下来。
  于乔一只手臂被按在床边,挣不脱,头被秋衣罩着,整个后背裸露在外,脊椎的骨节清晰可见,样子甚是滑稽。
  陈一天看到于乔后背的景象,呼吸一滞。大片大片的紫红,边缘斑斑点点,是出血点。几乎绵延成一大片,覆盖住小姑娘的整个后背。
  陈一天手上缓缓松了劲儿,于乔才挣脱,站在地中央,无头苍蝇一样,自己撕扯着把秋衣又穿回去。
  “看什么看?我要好说好商的,你能乖乖把衣服撩起来吗!”
  于乔脸有点红,眼圈也有点红,她刚洗完澡,皮肤很干净,也很光滑,但这成片的血印,太让人倒胃口。
  “以后别人问你什么,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你这叫没事啊?!”
  于乔喘了两口粗气,她被偷袭了,又被先发制人教育了一番。
  陈一天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都这么晚啦!回你屋睡觉去!你的事今天先这样,等睡醒了明天再说。”看她站着不动,眼看要哭出来,“快走。站地当间儿不冷吗!”
  ※※※※※※※
  陈奶奶60多岁,在同龄人里算身体很好的。但上半年有一次□□异常出血,她当是痔疮之类的,又不疼不痒,就没当回事。
  元旦刚过没几天,上厕所时,又发现有点出血,这次奶奶非常肯定,不是痔疮或大便导致。隔天陈父打来问候电话,她就跟儿子说了。
  儿子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嘱咐她别乱吃药,安排陈一天陪奶奶去看病。还说已经不把陈一天当小孩了,这件事他可以知道,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刚好这几天气温回暖,陈一天跟学校请了假,空出一天时间,准备带奶奶去看病。之前,陈一天背着于乔,给于香打了一个电话,说于乔胳膊上、腿上老是有淤青,于乔说小孩东跑西巅儿的,磕了碰了很正常。陈一天又说去澡堂子搓澡,别人都没事,于乔整个后背都红了。于香一听,哈哈大笑,说这小孩在江苏天天洗澡,从来没用过搓澡巾,肯定不适应。陈一天犹豫再三,为了引起于香重视,又说于乔抓鱼特别厉害,听亲戚家小孩说,在老家抓鱼,鱼主动往于乔手心里钻。他说以前在某本书上看过,如果毛细血管渗血的话,就会格外吸引小鱼。电话那头有人喊于香,好像有顾客,她答应了一声,加快语速说:“小天你放心吧,咱家人不可能得那种病。”说完就挂了电话,匆匆应付生意去了。
  想到这,陈一天也没跟奶奶商量,擅自作主,给于乔请了假,带她一起去医院。在挂号处挂了两个号,一个奶奶的妇科,一个于乔的皮肤科。
  妇科医生安排奶奶做了B超和基本的妇科检查,B超显示,有一个子宫肌瘤,出血很可能是肌瘤在作怪。医生解释说,不止年轻女性会患子宫肌瘤,年老女性由于激素水平衰退,或情绪、劳累等原因,也会有肌瘤。
  如果肌瘤很小,并且没有其他症状,可以不管它。很多肌瘤会自愈。如果有症状,腹痛或出血,医院就建议做手术摘除。
  妇科诊室不让男士进,陈一天等在侯诊区。陈奶奶出来说了情况,倒也没什么大事。
  到了皮肤科,医生简单问诊,看了于乔的后背,又让于乔撸起裤腿,看了看小腿,咂摸了一下嘴,低头写病历,也不说话。
  写着写着又抬头问于乔:“有没有腿疼过?”
  于乔摇头。
  医生又问:“腿上的青紫是什么时候在哪磕的?”于乔小腿确实有一块青,膝盖上也有一块。
  于乔说不记得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开了一张单子出来,说:“先做检查。”
  陈奶奶觉得这医生说半句藏半句,太不爽快。捏着于乔的检查单,临走问了一句:“大夫,我孙女这是什么病?”
  医生双手交握,稳坐诊台说:“看着像紫癜——还要等检查结果。”
  于乔很少来医院,七八岁时得了痢疾,吃药顶不住了,才去医院打了几天吊瓶。
  女孩子,小学阶段总是比男孩子长得快一些。在江苏时,各种迎宾队、礼仪队都有她,各项体育比赛也是无师自通。吃东西不挑食,碰上好吃的胃口奇好……
  今天在医院,听到了这么多医学术语,她一时消化不了。
  尤其是给她检查这位医生,欲言又止的,尤其让她反感。反正她也听不懂,“紫癜”是什么?
  在陈一天和陈奶奶的陪同下,于乔被抽了两管血,其中一项检查,1小时以后取结果,另外一项检查需要下午4点取报告。
  本来陪奶奶来看病,结果自己的检查似乎更麻烦一些。于乔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中午在医院附近吃了饭,又逛了逛附近的纺织品市场,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可以取报告了。
  陈一天把报告递到医生手上——还是上午那个坐诊医生,可是,他明显已经不记得上午接诊的病人了。
  他看了一眼报告,马上对屋子里大喊:“病人呢?病人在哪?”然后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化验单,又高喊:“于乔!谁是于乔?”
  其实于乔就站在他面前,站在陈一天旁边。
  于乔拉了拉衣角:“我是于乔。”同时举起右手,像在教室里主动要求回答问题。
  医生对陈一天说:“赶快扶她坐下。”
  陈一天没动。
  他也不明白是什么状况?
  然后,医生已经全然不顾诊室里还有其他等待就诊或看检查结果的患者,低头再一次确认检验单上的数据。
  然后抬起头来,对陈一天说:“你去办住院吧。”
  说着利落地撕下一张便签纸,龙飞凤舞地划拉几下,递给陈一天:“可能没有床位,但你跟住院部说,这个今天必须住院。把我这个纸条给他们。”
  陈一天仍旧是懵的,但是他被医生的情绪感染,接过了纸条,转身往外走。医生又叫住他:“住院部在门诊楼西侧,你先下一楼,从西门出去,那里有条走廊直通住院部。快去!”
  然后不再理他,像捧着一束带晨露的鲜花一样,扶于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接着问奶奶:“她是怎么上来的?”
  陈奶奶说:“楼梯啊。”
  医生一拍大腿:“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她这种情况,要用轮椅或者活动床。”
  说着抖动手里的化验单:“他这血小板还剩多少了?你看看!她这血小板,万一摔一跤,内脏出血,止都止不住啊!”

  ☆、血泪含悲啼…16

  欣欣向荣的一天。
  本来,于乔可以坐在教室里,跟班级其他50多名同学一起,上完语文课、美术课、手工课,然后溜溜达达往家走,一路与沿途的同学告别,回到家里,还能吃上奶奶几十顿不重样的晚饭。
  但是,下午4点半,她就差点被强制抬上活动床。她再三表示:“我没事,我可以走,我前两个月还跑了接力比赛……”医生一听,什么?你还跑步?什么?你还拿了冠军?
  最终,祖孙三人还是步行去了住院部,坐电梯上了8楼,住进了血液科病房。
  医生说,当天太晚了,不能做进一步检查。等第二天一早要约血液科和皮肤科医生会诊。他一开始怀疑是紫癜,但是血小板实在太低了,不能放于乔走,必须住院。并且,第二天一早要给于乔第一个组织会诊。
  住院的东西一样也没带,于乔已经迅速换好蓝色条纹病号服,坐在床上听陈家祖孙二人商量。
  陈奶奶说让陈一天留下来陪于乔,她回家取几样住院用的东西。陈一天说路上滑,等陈奶奶取完东西返回医院,天可能就全黑了,不放心她一个人往返。
  最后决定,陈奶奶在医院陪于乔,陈一天回家取东西。陈奶奶又嘱咐一遍,香皂在哪、脸盆在哪、于乔的牙具在哪……陈一天又问于乔需要带什么,她想了想,好像除了洗漱用品,也没什么需要的。就说:“哥你给我带几本书吧!你书架上的,随便挑两本就行。”
  陈一天出了医院往车站走,半路拐进一家快餐店,点了菜单上印在醒目位置的两份套餐,又把晚饭送回病房。
  陈奶奶和于乔一坐一躺,相顾无言。
  晚饭的事,估计陈一天不想着,俩人都忘了。
  趁着于乔拆快餐包装,陈一天冲奶奶使了个眼色,奶奶跟他出了病房。
  他问要不要给于香打电话,陈奶奶也没主意。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于香……你的意见呢?”
  陈一天说:“那今天就先不跟她妈说。大夫不是说明天会诊吗,会诊的结果什么样,现在谁也不知道。”
  陈奶奶接过来说:“对,等明天看大夫怎么说。那就不要给于香打电话了,那孩子离得远,她知道了也不可能马上赶来,光着急了。”
  目送陈一天转身下楼,陈奶奶轻轻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
  会诊的结果出来了,再生血小板减少性紫癜。
  陈一天和陈奶奶被叫到医生办公室,医生不是昨天门诊那个。
  “你们是患者的什么人?”
  陈一天说:“我是她哥,这是她奶奶。”
  医生没说什么,把手中的会诊结论递过来。报告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最后有主治医生签名,陈一天略过其他,直接看诊断:“虑再生血小板减少性紫癜。”
  这就是结果,几乎是最坏的,总之未受任何神仙眷顾。
  医生接着说:“患者的血小板数值非常低。像她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出现颅内出血或内脏出血,她没出现,是她运气好。”
  陈一天再看报告,上面有一个数值23,后面是一个没见过的单位符号。他忍不住问:“大夫,正常值是多少?”
  “你问血小板吗?正常人是100…300。低于100就认定为血小板减少,轻微的血小板减少的表现就是皮肤紫癜。”
  陈一天和陈奶奶对视一眼。医生看到了,接着说:“对,就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健康人,身体磕碰也会出现,那就是皮下有出血点,血小板少的人,轻轻一碰就会出现淤青,而且凝血功能下降,毛细血管持续出血,淤青就不容易好。”
  这位医生很重视,又说:“如果只是淤青和发紫,通常会考虑紫癜。免疫系统低下的人,也会发生紫癜。”
  陈奶奶问:“乔乔这个,不会只是免疫系统……”
  医生说:“不是。我们也希望是。但是,她血小板的数值……”说着与陈一天对视,陈一天一直拿着报告,木然地点了点头。
  陈奶奶又问:“大夫,那她这病要住几天院?我们只给她请了一天假。”
  医生不假思索:“再多请几天吧——先请一周。”
  陈一天连连点头:“哎!哎!好!”医生想要结束谈话,转身坐回转奇,陈家祖孙也往外走,走到门口,陈一天又折回来,很虚心地问:“王大夫,那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能跟我们说说吗?”
  医生白大褂的领子上,有一个马克笔写的褪色的王字。陈一天细心,发现了。
  王医生说:“用药。先用强的松,如果效果不好,或停药即复发的话,再换别的治疗方案。”
  “还有别的药,效果更好是吗?”
  “不是效果更好,是继发性血小板减少的原因有很多,我们只能用药试试。实在不行的话,有一部分人摘除脾脏,会缓解病情。”
  二人思绪繁杂地走回病房。
  于乔没在病房,她的病床是空的。陈奶奶慌乱中看陈一天,陈一天说:“您坐着,我去厕所找她,肯定在厕所了。”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整个楼层公用。陈一天顾不上回避,直接闯进有裙子标识的那一间。
  一排蹲位,有的门敞开着,有的门关着。蹲位对面是一个长条水池,水池上面一排水龙头,有一个水龙头开着,于乔正挽着袖子洗袜子。
  水池的高度不太合适,她稍微踮着脚,手肘也刻意抬着,怕衣服沾湿。
  医院的厕所里,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但是基调是潮湿和阴冷。更显得洗袜子的小女孩生机勃勃。
  是啊,生机勃勃。
  人世间种种喜悦苦楚,何尝不是上一秒与下一秒切换,冷暖祥厄,毫无预期。
  陈一天本该发火,他太生气于乔这种自立,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于乔也很无辜,她不知道“颅内出血”“内脏出血”是什么,她也不知道23后面那个数量单位代表什么,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住院,也不知道她之前的每一天,过得有多凶险。
  “哥,这是女厕所。”于乔有点想笑。陈一天高高瘦瘦的,杵在门口,眉间有阴云。
  陈一天两步跨到他面前,地砖上有溅出来的水,于乔穿着拖鞋,他注意到了,怕她突然往后退,只好站定,一把抓过于乔手里的袜子,肥皂沫也抓了一手:“别洗了,你先回去。”于乔顺应他的动作松开手,他粗鲁地把袜子送到水龙头下面冲,水溅得有点厉害,他也不管。
  于乔说:“哥,我来吧,还差最后一步,把沫冲干净。”
  陈一天左手虚环在于乔身后,这样,无论于乔往哪个方向滑倒,他都能扶住她。右手攥着袜子,表面的泡沫冲掉了,但袜子显然没洗净。
  于乔接过袜子,两只手奋力拧干。
  然后又把水流调小一点,勾着陈一天的大手在水流下冲,冲掉最后一点泡沫,把拧干的袜子递到他手上。
  然后自己两手对搓几下,左手心接了一点水,右手关掉水龙头,把左手心的水倒在右手和水龙头上。
  这样,水龙头干净了,自己的手也干净了,陈一天的手也干净了。
  这套程序说起来复杂,可她两只小手左右腾挪,三四秒钟收拾停当。
  陈一天故意落于乔半步,护送她回病房。
  于乔坐到床上,看陈一天把袜子晾到床栏上。再一抬眼,奶奶一手捂着半侧脸,无声地、呼吸沉重地哭了。
  于乔挪了挪屁股,坐近一步,抓住奶奶的另一只手。样子更像来探望病人的,倒是奶奶像患者本人。
  陈一天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默默地走出去了。
  “奶奶,您别伤心了。”
  “乔乔,你现在哪里疼?”
  于乔显然哪里都不疼,她除了在学校里流过两次鼻血,其他一切正常。第一次流鼻血,是体育课,一排同学弯下腰,用手臂撑着膝盖,另一排同学助跑,起跳,双手撑着弯腰同学后背,跨过去。叫什么?人造鞍马。

  ☆、血泪含悲啼…17

  于乔就在扮演马鞍时,鼻腔一热,突然流了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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