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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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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前一个男生正在换裤子,隐约露出秋裤。陈一天回头,跟于乔说:“你就坐这儿等我。”然后在换衣服的男生后背重重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那男生嘴里不干净,说了句“操”,又把裤子提起来,拿着准备换的衣服,回头看了于乔一眼,跟着陈一天走到远处的篮球架下面去换了。
  于乔先是坐在门口附近,陈一天打了两局半场后下场喝水,看到于乔还坐在门口,示意于乔走到他那边去。
  于乔不懂篮球,她的目光只追随着人群中的陈一天。
  陈一天下场,弯腰提起矿泉水瓶,仰脖干掉半瓶,然后拧上盖子,随意甩到场边,动作大开大合,都看在于乔眼里。
  她也看见陈一天环视场地四周,找到她以后用手势示意她过去。
  球打到下午四点多,陈一天和几个人换了衣服,说要找地方吃饭。
  其中就有穿秋裤的同学,还有一个男生提议叫上谁谁谁,于乔跟在他们后面,没听清人名,但看几个男生的反应,估计是女生。
  几个人刚打完球,浑身冒着热气,走进小西门的一家小饭店里。
  饭店只有一层,只在最里面有一个包间,刚好空着,一行几人坐了进去。
  菜刚上了一半,路上提到的谁谁谁到了。原先叫她的男生赶忙起身,把她让进去坐,刚好坐到于乔旁边。
  不得不说,这位姐姐长得挺漂亮。黑长直发,长度及腰,穿了件宽松的V领毛衣,掩住腰臀的曲线,可身高和清瘦的脸彰显了骨感程度。
  她边落坐边“咦”了一声,夸张地歪歪头,看了于乔一眼。
  于乔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这种场合她没经历过。
  某男生连忙介绍,说是陈一天的妹妹,骨感美女“噢”了一声,挑起眼眸望向陈一天。
  陈一天没作表示,倒是秋裤男发问了:“我说老陈,你爸你妈偷摸给你生了个妹妹?”
  陈一天:“滚!这是我亲戚家孩子。”临时想说:“我表姐家的。”又觉得乱了辈分,干脆闭嘴。
  骨感美女伸出两只骨感的手,拆掉面前的餐具包,把拆开的第一套摆到于乔面前:“你几岁了呀?”
  于乔对着餐具行礼:“谢谢!我十一岁。”
  同席有个学长,听聊天今年大四,吃饭时讲了几家用人单位到他们宿舍招人的事。说他们才刚上大四,就有用人单位直接杀到宿舍,拿着企业介绍和招聘条件,挨个游说,让他们跟单位提前签订就业协议。
  还说让他们问问身边同学,这个专业的男生,只要原意来,他们都愿意接收。
  几个大一新生觉得新奇,纷纷问那有人签吗,大四学长说,他们宿舍的六个人都说要考虑考虑,毕竟大四才刚开始,大批量的校招还没开始,到下学期,学校也会推荐好的职位,谁也不想这么早就定下来。
  有人问待遇怎么样,学长说了一个数字,于乔觉得相当可观。
  饭吃到一半,秋裤男掏出一包烟,分给在座的男生。
  大四学长接了,坐在骨感美女边上的男生连连摆手,秋裤男也没勉强,“嗤”了一声,直接把烟扔进陈一天怀里。
  骨感美女端坐,目光随着烟的弧线,飘到陈一天那边,眼看陈一天接住烟,过滤嘴朝上,在桌面上墩了墩。
  等秋裤男生准备给他们点火时,骨感美女保持端坐的姿势,无根无由地说了句:“你也不许抽。”语声缱绻,情绪似有又无。
  秋裤男愣住,这烟他点是不点?
  她旁边的男生连忙道:“陈一天你别装,你不是醉烟吗?”
  美女疑惑地看向他,似乎没听过“醉烟”这个词。
  男生补充道:“小诗你不知道,刚开学时,陈一天跟着我们寝室老大抽了一棵,一棵就撂倒,趴了一下午。”说完得意地看陈一天,说的是事实。
  陈一天把烟墩了半天,被揭了老底也不恼,无奈地笑了笑,把烟别在了于乔耳朵上。
  ※※※※※※※
  陈一天的父母,思路和行动都领先于他们那一代人。
  那个年代,在辽宁省的好几个城市,都有以城市冠名的大型重工业企业,比如钢铁厂、冶炼厂等。与陈一天年龄相仿的小孩,都羡慕那些父母都在X钢的双职工家庭,那种优越感和社会地位,连国家机关和事业单位都不能比。
  陈一天的父亲也有进X钢的机会,因为长得高大伟岸,说媒的人选里,也不乏X钢、X矿的厂花。但他最终还是自由恋爱,跟陈母结了婚,又阴差阳错做起了生意,先是小打小闹在沈阳,后来为了省去奔波的成本,也为了接更大的生意,就带陈母转战了浙江,一干就是好多年。
  陈家奶奶对子女本就采取“散养”策略,不拘务必如何、一定怎样,没想到,陈一天父母的营生在当时“不入流”,却意外地躲过一场席卷东北的下岗潮。
  1998年,沈阳的社会生活变革已经开始。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裁员行动。因为当时的绝大多数国企,都是用相当低的待遇和较高的福利来养活自己的员工,这相当于签订了一份永不到期的合同,俗称铁饭碗。
  突然出现的“下岗”“分流”等词汇,让怀抱“铁饭碗”的人不解,企业不养我们了,不给我们开工资了,我们去哪?干什么?怎么生活?这种观念的冲击、生计的无望,真的影响了一代人。
  那年冬天,很多家庭陷入无望,很多人挣扎困惑,很多眼泪和沮丧还有无力,若有似无地弥漫在这座东北工业重镇。但是陈一天家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于乔运动会摘得数枚金牌、陈一天大学生活欣欣向荣,陈家奶奶乐此不疲地研发家常美食,进入十一月份,城市开始供暖了,元旦说来就来。
  陈一天的父母要回来,和祖孙三人一起过阳历新年。
  陈一天颇感意外,以往他爸妈只在春节回来,匆匆来匆匆去。他高考、升学那么大的事,他爸他妈也只是分别打了电话,连鼓励都是流于表面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好多同学家长都办了升学宴,请同学、请班主任老师、请亲戚朋友,可陈一天谁都没请,他爸妈连提都没提,估计把这事忘了。
  12月30号,于乔放学回到家,家里多了两个人——看样子,他们也刚进门不久,陈父在陈一天房间站着,陈母和陈一天并排坐在床上,陈母把陈一天搂在怀里。由于陈一天坐得很正很直,看上去是陈母挂在陈一天身上。
  陈家厨房里,锅铲碰撞之声格外隆重,隐约有鱼味、酱味、甜味、油味,混合着飘出来。
  于乔背着双肩包,愣愣地站在陈一天房间门口。她在犹豫:是直接进去打招呼?还是放下书包?
  从于乔的角度看去,陈一天没有与父母有来有往地说话,他只是听着,似乎已经听了很久,听进去多少也不好说。
  于乔愣神儿的工夫,陈一天从陈母、陈父中缝隙看向她:“进来!”
  于乔得令,背着双肩包走进去。
  陈母穿了一件土黄色羊毛外套,头发盘在脑后,保养得宜,表情略带商人的客套:“是于香的闺女吧?”
  陈母的洋气,于乔当然看不懂。这件羊毛大衣价值几何暂不论,单就款式,穿到20年后也依旧不输,颜色么,肯定不能叫“土黄色”,应该叫“咖啡色”“焦糖色”“卡其色”才对。
  “舅妈!”于乔迅速确定称谓,又转身和陈父打招呼:“舅舅!”
  陈父刚才正说着什么,陈一天把于乔喊进来,就把他的话打断了。
  他打量于乔,问于乔几岁了、上几年级了、生活还适应吗等几个问题,他们对话的时候,陈一天和陈母都沉默着。
  于乔放下书包,去厨房要帮陈奶奶干零活,陈奶奶递给她一头蒜,让她剥好砸成蒜泥,于乔领旨,开始着手掰蒜。陈母随即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下羊毛外套,里面是一件藕粉色的羊绒毛衣,缀着亮钻。
  陈奶奶说:“不用你!你俩坐了一天车,赶紧歇着。于乔帮我弄完蒜也出去。我自己有安排,你们在这反倒捣乱了。”
  陈母扫一眼厨房角落,发现一把蒜苔,她就蹲下去摘蒜苔。边摘蒜苔边找话题,问了陈奶奶几个老家亲戚的近况,这几个亲戚都与陈奶奶交好,陈奶奶如数家珍。
  聊完了亲戚,陈母又放下摘好的蒜苔,站在陈奶奶身边看她切菜。继续找话题:“妈,我记得您做过一个白菜肉丸子……”
  陈奶奶随口哦了一声,下刀速度未停。
  陈母接着说:“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您能再给我做一次吗?”
  陈奶奶思维一顿:“什么白菜肉丸子?”
  于乔插嘴道:“奶奶,是佛手白菜。”
  陈母忙:“对对对!是佛手白菜!是叫这名!我记得白菜包着肉,像弥勒佛的小胖手儿。”
  说着和于乔对视,获得了认同,于乔笑了下。
  吃饭还是在陈奶奶的房间,菜陆续做好,陆续往桌上端,于乔来往端菜时,用眼角余光扫了几眼陈一天父子。
  他们爷俩的姿态没变,陈父大概在问他学校的事,陈一天老老实实地答话。
  期间,陈父的大哥大响了几次,他接电话也没回避陈一天,在地上画着小圈儿,走来走去,讲电话的语气跟刚才交谈的语气明显不一样。

  ☆、血泪含悲啼…14

  团聚的第一顿饭,于乔驾轻就熟地摆筷子盛饭,她了解奶奶的习惯,逢年过节也要喝上一小盅。一家人坐上桌,陈父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于乔、陈一天端起果汁,陈奶奶端起小酒盅,看向陈一天的妈妈,陈妈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扒了口米饭。
  陈奶奶没作声,轻轻地与众人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陈父找个机会对于乔说:“你妈给我打过电话啦,还说特别不好意思,让你过来住。我当时就跟她说,她就和你姑姑是一样的,我妈当她是自己亲女儿,你就是她亲外孙女儿!所以千万别见外。”
  于乔放下筷子,聆听教诲,连连点头。
  “在这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装假!”说着,往于乔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瞬间把于乔的碗口给罩满了。
  陈一天接着说:“于乔没装假,爸,关键是您!您也别装假!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说着看陈奶奶,两人诡秘一笑。
  吃完晚饭,于乔回自己房间,听到陈母和陈奶奶抢着洗碗,厨房里又是一阵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接着,陈奶奶进来,径直去打开柜门,把其中一床锻面被子往外拽。
  边拽边说:“乔乔,你这几天跟奶奶睡。”
  于乔立马明白了,抱起自己的被子,去陈奶奶房间。
  陈母跟在于乔身后,欲言又止。
  到陈父站在过道,目光越过于乔头顶,似乎和陈母对视了一下,不知其意。
  于乔干脆得落地睡到陈奶奶床上,陈奶奶也干脆利落地重新布置好于乔的床。
  期间,陈一天的父母都游走在房间门外。
  陈父电话又响,他迅速地接了,于乔躺在陈奶奶床上,感觉他接电话时仍旧走来走去,把走廊到厨房的路走了两圈,讲电话的声音比前几次还大,说“我刚好回沈阳了。”“那就今天晚上吧!”“行行行!没事没事!”“我马上出发……”
  等陈奶奶走出于乔房间,陈父在走廊里截住她,说自己今天晚上要见一个人,要谈事情,可能会到很晚,让“你们”早点儿睡吧。
  1998年的最后一个晚上,家家掌灯,户户摆宴,欢乐祥和迎新岁,这种气氛暂时掩盖了暗涌的集体不安,载人们沉入更深的夜,期盼新一年的清晨。
  陈父彻夜未归。
  当晚,睡眠质量最高的当属于乔,陈父关门声响后,陈奶奶回到自己房间,关灯、就寝。
  于乔在陈奶奶的一声叹息中倏然睡去。
  陈母等陈奶奶房间灯灭,轻轻推开陈一天房间的门。
  陈一天还没睡,躺在床上看书。
  陈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目光黏住自己的亲子儿子,表情平静,心潮起伏。
  这几年来,母子每年只见一两面,每次见面,陈母都觉得陈一天变成另外一个人。
  男孩子个子蹿得快,尴尬的变声期一过,人也变得更加沉默了。
  高中最后一年,学业紧张,她一顿营养餐也没给儿子做过,高考也没出现在考场外,选学校、选专业,都是陈一天自己拿主意。
  陈母陈父只管人前吹嘘这个学霸儿子,可陈母觉得,这个儿子离她越来越远了……
  陈一天目光移开书,举着书问他妈:“有啥事吗?”
  陈母笑笑,说:“没事,睡不着,来看看你。”
  问他看的什么书,陈一天答:“专业相关的。”
  陈母探了探身子,伸手够到陈一天的头发。
  他长时间窝在床上,发型已经乱了,陈母的手抚上去,发丝坚韧而有弹性,手指间带着头皮的温度。
  “你小时候,头发特别稀、特别软,听人说,剃光头会让头发浓一些、黑一些,我们就一次一次给你剃。可直到你上小学,头发还是黄黄的、软软的。”
  陈母收回手:“什么时候变这么硬了!还这么黑,这么厚。”
  陈一天放下书,做好与母亲交谈的准备。他身体往后挪,后背靠到墙上,双腿屈起,双臂搭在膝盖上。
  陈母再一次感叹,自己的儿子长大了,成了长胳膊长腿的少年。
  “今年生意好做吗?”陈一天问他妈妈。
  “还行。今年你爸老往广东、深圳那一带跑。还是南方人心眼儿活分,我早就建议你爸弄的汽车配件,那边人已经做了两年了,你爸今年也开始做,这是个商机,也是个趋势,估计未来几年都会不错。”
  陈一天听着,没作声。
  “小天,学习苦不苦?高考怕没怕?”
  陈一天轻扯嘴角,笑了一下,挠了挠头:“苦啊,高三都苦,哪有不苦的。”
  陈母问:“高考那几天,奶奶陪你去考场了吗?你一个人去的?怕了没?”
  陈一天稍微提高音量:“哎哟!妈!我是进考场,又不是进局子。到那一天,一切全凭实力,全凭本事!怕有个毛用!”
  陈母意外儿子的这番话。“那……你的同学,都有家长陪着吗?”
  “嗯,大部分有吧。有的同学不让家长去,家长非要去,大太阳底下晒着,一点忙帮不上,白白增加心理负担。”
  陈母低下头,半天没说话,似乎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肩膀微微抖动,长吁一口气,低声啜泣起来。
  陈一天诧异了,连忙坐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母亲的肩膀上,手下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你小的时候,咱们住在镇上,当时院子里住了好几户,那时候邻里关系好,院子里的几家处得跟兄弟姐妹似的。有一天你爷爷奶奶去菜地干活,有一家办丧事,我和你爸去帮忙,留你自己在家。
  “晚上我们回来,一进屋,发现你不在。就想着,是不是跑隔壁姚大娘家去了,当时也没着急,去姚大娘窗下喊,屋里没人,姚大娘也不在。又去别家找……把院子里几家都找遍了,都说没看见。这下我跟你爸就急了,邻居也跟着急了,赶紧满街吆喝。
  “我记得当时是夏天,眼看天都擦黑了,那得有晚上7点多。我当时倒没哭,但是浑身发软,腿都没劲儿了,越想越往坏处想……
  “后来,有人说屋后面有个工程队,在修路,搭了临时板房,晚上也有人吃饭有人住,说不定在那。
  “我跟你爸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赶紧往那个活动房跑。等进了屋,人家已经开了灯,正在吃饭。也没个正经桌子,几个板凳拼在一起,几样炖菜摆在上面,大伙围着板凳吃。你的小脑袋就在那堆人里。”
  陈一天想了想:“这段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陈母说:“你奶奶不在家,没回来,这事只有我和你爸知道——你爸一把把你从饭桌上拎起来,我上前就给了你一巴掌。”
  “够狠的。”陈一天笑嘻嘻地看着他妈。
  “打完我就后悔了,小孩子知道什么,家里头没人,跑到工地上玩,到了晚饭时间,饿了,就跟他们一起吃了。你挨了一巴掌,嚎了两声,然后挣脱你爸,继续回到人堆里吃饭。
  “干活的人都认识你爸,阻拦不及时,只好劝。你哭过了倒没事了,边吃边说:‘我今天晚上在这吃啦!你们回去吧!’”
  “工地上吃的什么啊?是好菜吗?”
  “好什么好!白菜炖豆腐,炖得过了火候,烂成一盆稀糊糊……”
  母亲吸了吸鼻子,想到这一幕委实好笑,眼泪也止住了。
  陈一天了跟着笑,好像讲的不是他,是别人家孩子似的。
  当晚,娘儿俩东拉西扯,聊到了12点。两人互相哄着聊天,都抢着聊对方爱听的,和谐融洽。
  最后,陈母说已经这么晚了,还是睡吧。亲自帮陈一天整理床铺,其实床单很平整,也不用她整理什么,但她还是认真地用手抚了一遍,把被子末端卷成一个筒,这样脚伸进里面不会透风,看着陈一天钻进被子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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