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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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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于香跟陈家爷爷、奶奶是邻居。
  小镇上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于家跟陈家只隔了几户,镇上的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哪怕是祖上势不两立的两姓人家,也会因为联姻攀上关系。
  一来二去,辈分也就乱了。
  街上的黄口小儿,论辈分于香要叫姑姑,豁牙子说话都露风,也说:“大侄女儿,吃饭了吗?”
  于香是个能干的姑娘。屋里活、外头活,全不在话下。于香父母老实本分,除了年复一年种着几亩地,还打打零工。日子紧巴巴,可也没出过大乱子。
  陈家奶奶可不是现在的陈家奶奶,谁家有个是非,都叫陈姐、陈婶、陈姨给评评理。陈家奶奶被请进屋,坐下听双方理论完,总能给出个公道说法。比街道大妈好使,因为她脑子快,记性好,嘴上也不挖人痛处,把道理都摆在明面儿上。
  陈家奶奶喜欢抽烟,不抽烟卷,抽烟袋。她吧嗒吧嗒抽着烟,听双方诉完委屈,把烟袋脑袋在炕沿上磕两下,一二三点,说清道明,错的一方哑口无言,对的一言也不好盛气凌人。
  那个烟袋还有个妙用。于香从小养得糙,经常肚子涨气、吃不下东西,天一冷就犯。
  陈家奶奶把她的大烟袋嘴拨下来,再把烟袋锅拔下来,拿自行车条往里捅,捅出来的烟袋油子,黑乎乎油腻腻,往于香肚脐上一抹,她捂上衣服,回家睡一觉,第二天肚子就不涨了。
  于香上的那个小学,一共三个老师。音乐、体育由一个老师教,英语老师学的是数学专业,所以她也没有学习的心思。
  陈奶奶蒸了大馒头,就给于香送来一个。馒头很大,像小枕头一样,于香一次吃不完。陈奶奶在菜园子里干活,于香就去帮忙。把□□的小葱一根一根剥干净,一点死皮都不留。陈家奶奶说:“我就喜欢于香剥的葱,锥子那么细的葱,她都给你剥得白白净净。”
  有一年夏天,雨水很大,上游水库泄洪。陈爷爷玩心重,拿几米长的松木竿,前面绑上网兜,,要去坝下面捞鱼。
  这不是他的独创,镇上年轻的男人都爱干这事。雨水多了,上游的水库hold不住,就要开闸放水。为了尽快泄洪,连拦鱼的网也不用了,十几个泄洪口,几十道白花花的瀑布,眼见着大鲤鱼、大鲢鱼在水花里蹦高。
  人站在岸上,看着水里有鱼就捞,所以捞鱼的竿子要够长。
  其实捞上来的鱼也吃不完,剩下的就扔掉,或者晒成咸鱼干。
  陈爷爷与一帮小年轻出去耍,陈奶奶在家出事了。
  陈家是山脚下第一家,厕所建在靠山一侧。厕所边上是石头墙,挡着山上的土石。
  雨把地下饱了,陈家奶奶跑去上厕所,提上裤子往外走的时候,石头墙倒了,陈家奶奶被石头压住脚,连疼再害怕,在雨里趴了十几分钟,动不了。
  于香远远地听见“哎哟哎哟”几声,在雨声中仔细辨认,凭感觉找到陈家。
  俩人都有点发懵,都没想着叫人帮忙,于香用柴火棒,生生把压在陈奶奶腿上的石头撬个缝,陈奶奶得以脱身。
  血水被雨水冲淡了,一股腥味,不知道来自陈奶奶流的血,还是倒塌墙里的新土。
  陈爷爷到家,发现陈奶奶的腿已经包扎好了。于香父母都不在家,她自己去镇卫生院找的大夫。大夫一听,那是我舅奶奶!提着急救包就来了,一看没伤到骨头,但是流血不少,给消毒包扎了。
  那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破伤风针,这起事故就算了结了,有惊无险。
  从此,于家和陈家关系更近了,陈奶□□女都不在身边,她把于香当女儿、孙女待。陈家子女也认识于香,逢年过节回来,聚会吃饭都叫上于香。
  于香离开老家的前一年,在镇上的内衣厂上班。
  工作就是做内衣,流水线作业。活特别多的时候,早八点干到晚八点。时间很长,可于香适应能力极强,学得也快,缝纫手艺好,逢人便笑,挺招厂里人喜欢。
  有一个周六,于香休息。她准备上午洗好衣服,下午回家看看。
  中午到传达室接电话,陈一天用小卖店的座机给她打的。
  陈一天国庆节放假,在奶奶家玩,于香的厂子不休这种假,她是每周休一天。
  陈一天叙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陈家奶奶近几年生过几次病,可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尤其受不了刺激,最怕情绪激动。
  她听到门前吆喝,卖南果梨,就出去买了六斤。
  把南果梨拎回家,才发现钱找错了。
  她给卖梨的100元,梨是两块五一斤,六斤15块,应该找回来85块钱。
  可是老太太把马甲兜、裤兜全翻遍了,除了原来兜里就有的几张零票,人家只找了她5块钱。
  老太太越想越窝火,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直埋怨自己,怎么没把账算清楚。光顾着算六斤梨的钱,没顾上看找回来的钱。
  陈家子女都在外工作,陈一天的爸爸还是做生意的,按说陈家经济状况不错。
  可是老太太一辈子俭省惯了,袜子穿破了都要补一补,号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花丢这80块钱,她怎么释然……
  奶奶领着陈一天返回街上一看,小贩早没影儿了。像这种流动商贩,也没个固定摊位,走家串巷,卖完一处开车奔下一处。都在车上装个大喇叭,一路慢开,一路吆喝。
  奶奶在小卖店门口念叨,眼睛都急红了。
  有人悄悄给陈一天出主意:老太太是真心疼这钱,别为了这80块钱,一上火,再把旧疾勾起来。你找个人,拿80块钱给她,就说小贩发现找错了钱,把钱又还回来了。
  陈一天知道于香下午要回来,就给她打了这个电话,让她配合演这出戏。
  于香详细问了问,奶奶是几点买的梨,几点回到家,几点又返回街上,有没有人看到那个卖梨的车……
  陈一天把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
  于香说:“知道了。你别管了。”就挂了电话。
  大约一小时后,于香回来了。
  她坐着卖梨的车回来了。
  车子径直开到小卖店门口,于香坐在车上,让小卖店老板去陈家喊奶奶和陈一天。
  这么一来,动静就大了。
  这家小卖店,本就开在丁字路口,奶奶上前说明缘由,小贩是个年轻女人,系着围裙,收的钱就装在围裙里,她的嗓音又尖又干,把围裙里的钱一把抓出来,赌咒发誓地说没找错钱,还说陈家奶奶给她的是两张10块钱,又拿出两张十元纸币,有一样的折痕,对折——再对折。
  说这就是陈家奶奶给她的钱,她找5块,一点问题没有。
  完了坐在梨筐边上,带着泼辣的哭腔说:“我要是收100,我出门就让车压死!”
  司机是她男人,也说:“老太太你这么大岁数了,你不能撒谎。这个姑娘……”手指于香,“这个姑娘说,要包圆我这一车梨,我们都开出去十里地了,才又开回来的。”
  女人一听,又顺着说:“我要是真的昧了你的钱,我还敢开回来吗?”
  陈家奶奶没有小贩嗓门儿大,再加上自己明明占理,被人说撒谎,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说不出话。只拿着手上的五块钱,还有几张零票,说:“我兜里的钱,我自己有数,那张100的没有了,我能撒谎吗。”
  于香审时度势,朝几个身强力壮的使眼色,几个心领神会,堵在车前面,一个说:“别扯没用的,这老太太我了解,在这住一辈子了,她绝不可能讹你80块钱。”
  另一个说:“80块钱咱们年轻人容易挣,你自己掂量掂量,不还钱今天就别走了。”
  两下对峙片刻,系围裙的女的返回驾驶室,在座位底下掏出一个小包,捻出100块钱,递给陈奶奶,又把老太太手上的5块钱揪走。
  冷着脸说:“梨我不要了。”车开走的一瞬间,那女的狠狠瞪了于香一眼。

  ☆、血泪含悲啼…4

  于乔买了一支笔,回到肯德基,把找回的零钱还给于香。
  当天晚上,于香让于乔去找小天哥哥,她要和陈家奶奶说会话。在陈奶奶房间的圆桌旁,于香拿出一叠钱来:“我知道没有这点钱,你们也能把乔乔带好。可是你们不收下,我不安心。”
  陈奶奶当然拒绝:“小天爸爸总给我钱,小天叔叔和姑姑条件也都不错,我用不着你给钱,快收着!”
  “奶奶。”她跟小天一样,叫奶奶。“我爸妈不在了,前几年我们条件还行,都没回来看您。就算不是乔乔的生活费,我回来一趟,孝敬您也是应该的。”
  陈家奶奶起身,在床头翻腾一会,拿出一个粗布钱包,推到于香面前。“你看看,我们一老一小,平时没有花钱的地方。这些钱都花不完。”
  于香打开三折钱包,瞄了一眼,有大几百块,外加几张十块的,长期压在钱包里,异常平整,泛着陈旧的油墨味。
  陈老太太接着说:“你这个女婿(丈夫),我没见过几面,不知道人咋样。当年你执意要跟他走,你爸妈也没办法,现在你爸妈不在了,我还是你娘家人。在外面有啥难处,就回来找我……”
  于香已经泪流满面,指尖微微发抖。“好,我知道。他……他以前人挺好的……”
  “听我的,把钱收着。如果闺女下半年要在这边上学,你再给。”
  于香不再推让,把钱揣了起来。
  陈奶奶微微叹口气:“还不知道你回去要用多少钱。”
  于香跟于乔说,她要回老家给姥姥、姥爷上坟,还要去派出所办身份证,很多杂事,让于乔在陈奶奶家等她,开学前来接她。
  “每天都要写作业,一天写一点,不能都攒到开学前。”
  “陈奶奶年纪大了,吃完饭要帮着她收拾碗筷。”
  “除了陈奶奶和一天哥哥,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吃,别人要带你玩不要去。还有,女孩子要注意保护自己,衣服盖住的地方,别的男的不能碰。”
  停顿一下又说:“如果有人欺负你,要给妈妈打电话——对了,电话!”
  于香拿起于乔桌上的作业本,在末页白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又在前面加了个区号。
  “这是爸妈朋友家的电话,你就说你是于香女儿,有什么事她会转告妈妈。”
  于乔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办完事就回来接我吗?”
  于香被噎了一下:“万一有急事,找爸爸也可以打这个电话呀!”这电话的区号江苏省南京市。
  于乔不太高兴,这丫头,不高兴也不会哭闹,背转身去,面对着墙要睡了。
  于香关了灯,刚要开门,听到于乔叫她:“妈,你说开学前来接我,是真的吗?”
  于香扶着门,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是真的,不到万不得已,妈妈肯定来接你。”
  ※※※※※※※
  第二天,于乔醒来时,于香已经走了。
  这在于乔预料之中,饶是如此,11岁的孩子,第一次离开妈妈,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仍是巨大挑战。
  跟她一样忐忑的,还有陈奶奶和陈一天。
  陈奶奶尽心尽力不在话下。她早餐做了鸡蛋,不是水煮鸡蛋,也不是煎鸡蛋,而是太阳蛋。
  太阳蛋也是陈一天爱吃的。他也很忐忑,以他对11岁孩子的了解,这个早上,一顿撒泼、打滚儿、哭闹甚至离家出走少不了。但是他跟于香承诺过,要照顾她的女儿,如果首战就丢盔弃甲,就是他没本事。
  于乔站在卫生间门口,晨光下看到二人剪影,这次不是妈妈和陈奶奶,而是陈一天和陈奶奶。
  两人一个在炸鸡蛋,一个在摆盘。
  他们的肢体动作切割了阳光,在于乔看来,像是在电影院最后一排,抬头看到放映窗口画面切换的效果。
  破天荒,陈一天跟于乔说话了。这好像是第一次。
  “小朋友醒了?!”
  于乔手里握着一卷零钱。她早上在床头柜上发现的。
  这卷零钱里,有昨天买笔剩下的几块几毛,于香又添了一些,依原样卷成卷,此刻握在她手里,看到陈家祖孙,她才绝了那1%的念想,看来,于香是真的走了。
  陈一天审时度势,端着太阳蛋走过来,不远不近地站定,油炸鸡蛋的香味,刚好窜进于乔的鼻子。
  “香不香?快洗漱,凉了就不好吃了。”
  长腿长脚的少年眼睛盯着于乔,一级警戒,谨防于乔下一秒飙泪。
  小姑娘情绪安稳:“谢谢奶奶,谢谢小天哥哥。”
  微笑360度无死角,礼貌100分。
  1998年,这个国家遭受了洪水洗礼,长江、松花江、嫩江、珠江几大水系纷纷告急,国家领导人也分头行动,出现在各地的抗洪抢险第一线。
  整个暑假,电视上常有抗洪抢险的新闻,“百年一遇”“严防死守”“保卫大堤”等字眼时常出现。
  这是举国皆知的新闻。也是在这一年,国家下发通知,指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主要解决国有企业下岗职工的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业问题,还要争取用五年左右时间,初步建立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要求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就业机制。
  洪水来势汹汹,待雨季过去,水位回落,人们重又筑起堤坝、建造房屋,重振精神,生活继续。
  可“下岗”这个字眼带来的消沉和无奈,却没有即刻散去。
  尤其在东北——这个重工业聚集、产业工人扎堆的区域,下岗带来了家庭的生计苦楚,引发了集体的自我否定,许多人的生活就此颠覆,明天的走向成了未知,平缓的前半生被颠覆……
  于乔的迷茫与此无关,可程度不亚于此。
  于乔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
  于香在内衣厂上班那一年,认识了于乔的爸爸,也姓于,是厂里新请来的会计,会说韩语。
  就在车间女工们暗暗惦记时,于香已经捷足先登,跟于会计私订终身。
  在于香与卖梨小贩周旋,并大获全胜后不久,于香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不久,于香辞职,跟于会计奔赴南方。
  东北人管山海关以南叫“关里”,当年,“关里人”出现在东北已属罕见,东北人南下更是稀奇。
  于香父母一筹莫展,当然是不同意,对于香的对象不了解,对南方不了解,对于香的决定也不了解。可于香心意坚决、动作迅速,秋天到了江苏,隔年就生下了于乔。
  于乔被于香养得很随意,有多随意?20岁的女孩子,做其他事情有多随意,带孩子就有多随意。
  于会计是江苏人,他回到当地,先后尝试了几样工作,最后干起了个体,做印刷生意。
  于香在店里帮忙,于乔就在店里长大。就近上了幼儿园,又就近上了小学,于香做事不惜力,待人真诚,遇事态度积极,爱说爱笑……这些个性也影响了于乔。
  ※※※※※※※
  这是于乔第一次离开父母,到了气候、口音、风俗皆异的东北,于香就这么把她交给了两个亲切的陌生人。
  可于乔几乎不需要过渡,她适应能力极强。
  一方面,于香肯定有事,不可能带她走,也不可能在这陪她,连“开学来接”都是虚妄,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另一方面,未经娇惯,于乔没有公主病,再加上孩子心性,野草一般,落地生根,见风猛长。她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对陈奶奶有怯怯的信任和依赖,对19岁的一天哥哥有莫名的崇拜和好奇。
  于香走后几天,家里相安无事,于乔只是有点黏着奶奶。奶奶做饭,他在旁边陪着,帮忙递个油、递个锅铲。奶奶出门买菜,她也跟着,帮奶奶提着菜,顺便熟悉周边环境。奶奶偶尔会讲以前的事,讲到于香,她就安静地听着。
  陈一天没用一兵一卒,就兑现了对于香的承诺。他又恢复以前的生活,整天闷在自己房里,除了晨跑、吃饭,不怎么出来,话也很少。
  家里多出个人来,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奶奶多了个伴儿,话也多起来,做饭更有兴味:粥、饼、面、饭,翻着花样儿做,陈一天嘴里吃着,耳朵里听着祖孙二人聊天,觉得一老一小俩女人,把日子过新鲜了。

  ☆、血泪含悲啼…5

  虽然妈妈是东北人,可于乔在江苏长大,口音里还是掺杂了南方味儿。
  于乔吸溜一口着打卤面,抬头对奶奶说:“香的。”
  陈一天听不下去,拿筷子敲敲她的碗沿儿:“香!没有‘的’。”
  隔天晚饭,奶奶炒了一盘香菇油菜,搭配排骨炖土豆。排骨炖土豆用大汤碗装着,堆的跟小山一样,上面撒了细细的葱花。
  奶奶问于乔,关里是不是这种做法。
  于乔想了想,指了指小山说:“不用大碗装,用盘子,也不装这么多。”
  奶奶一听乐了。
  于乔又指了指香菇油菜:“他们放糖,甜。”
  陈一天又听不下去了,也指了指香菇油菜:“甜的!这回有‘的’。”
  于乔白了他一眼,低头扒饭,不说话。
  有天傍晚,楼下有人喊陈一天,他隔窗看了一眼就换上外出衣服,准备出门。
  于乔从奶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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