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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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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知道,如果一切都如她所料,那么76号的人一定会把舞厅里的所有人逐个盘问一遍;明明知道,如果有人留意到她们的行踪,那么他们就会知道和沈秋霞见面的是个女人;如果走漏的情报再丰富一些,这个书记员的身份也会曝光,那些凶残的爪牙距她也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那么不需要多久,他们就会找到这个生煎摊子,她留在这里,就会引起认识她的所有人的怀疑……明明知道这一切,她却挪不开脚步。她总是怀着微渺的希望,想着万一特别行动处的任务并非针对她们,那么她们依然可以按原计划行事,依然可以在这个贫瘠的时代、冰冷的夜里,伴着食物的热气,聊一聊现在与未来。
  枪声响起,在被战争折磨的土地上,摊主忙着添汤的手四平八稳,食客们面无表情地继续咀嚼食物,母亲依然要拿到货郎手里的波浪鼓,再拥住似乎已经不会被吓到的孩子……惊慌的情绪已经被现实熬干,剩下的是干涩无味的麻木。
  交火时的枪声和单方面屠杀的枪声听起来如此不同,俞璇玑举着筷子发呆,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无论如何想不出当众救人的法子。原来,她可以那么轻松地把故事讲给陈深听,认为这些事情陈深都可以应对自如,只是因为那些人她还没有面对面见过。一旦见过,似乎她就多了几分惶恐不安,再也不能置身世外,再也无法居高临下。
  枪声停了,周围有人窃窃地议论。这些议论,被寒风一卷,就会消失在黑暗之中。而沉浸在节日里的人们,也不过对枪声皱一皱眉,关起门来庆幸自己多活了一天。
  俞璇玑推开碗筷。对面桌上是爸爸带着两个小孩子,有个特别贪吃的,吃掉了两个生煎包,喝了一大碗稀可照人的醪糟汤圆之后,还眼巴巴地一直望着她面前的吃食。她冲孩子笑了一笑,给他端了过去。孩子的爸爸原意要推辞的,然而孩子的手比旋风还快,吃得专心致志,于是他也只好朝着俞璇玑作了个揖:“孩子饿呀!我也是没本事。”
  你是没本事,没本事扛枪打仗保家卫国。俞璇玑垂下眼帘,又问老板买了一份汤圆,热腾腾端在手里,想要给另一个乖乖的弱弱的孩子送去。正要往桌上放时,突然又是一声枪响——枪声如同带着冰凌穿透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惶惶然一个冷战,半碗汤水都撒了出去。还是孩子爸爸捞得快,才挽救下来。他关切地问:“还好吗?吓着了吧?隔三差五这样,早晚大家都活不下去。”
  这便是亡国奴日常聊天的内容了。俞璇玑惨然一笑,逃跑似的回家了。
  她找出联系人没有来得及拿走的情报,和汇总后的资料,抱在怀里满屋乱转,只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安全。不知道有多少次,她走到窗口,惊恐地试图在一片漆黑中,发现什么潜藏的危机。什么都没有发生,在这个没有摄像头监控的年代,76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马上冲到她的家里。然而如果他们来了怎么办?她的联系人下落不明,好不容易和沈秋霞接上头,沈秋霞又很可能暴露了。作为信息整理和分析人员,她永远都是单线联系唯一的上级。她很隐蔽,一旦她出了事,就是所有的情报都出了事……
  她慢慢坐回桌前。还好她是个作家,还好她习惯熬夜工作,还好她的左邻右舍都不会因此起疑。她提笔写了一篇神神叨叨的闺阁小说,小心翼翼地把手里最重要的几条资料改头换面,抄在里面。然后她用了更多的时间去记忆那些碎片化的情报,记一段,默一遍,再烧成灰。除了空气中的焦糊味道,她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查找到的把柄。她知道此事做起来不容易,自己又在慌乱中耽搁了太长时间,所幸高度紧张的精神让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不眠不休地把情报全部烧毁之后,她才发现已经快到第二天中午了,自己更是饥肠辘辘、心慌胃痛。把锅子放在炉上,她原本只是想靠坐在旁边休息一会儿,结果头一靠上墙,困意沉沉袭来,瞬间无知无觉了。
  真是一场可怕的迷梦。她听到有人踹开房门的声音,分明就是76号的人,他们在她的房间里奔跑、寻找、翻动所有的东西,或许正是想要找到被她毁掉的情报;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陈深,也看见了刘二宝,他们在因为什么事争执,或许是关于她的身份?关于她的情报?关于如何处置她吗?
  她头昏昏地醒来,眼前还真是陈深和刘二宝!这两位的组合也太诡异了吧?她乐呵呵地张口想要调侃两句,却发现半边脸连着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像有千万条小虫子在体内乱爬。
  “你看!我说不用送医院,掐掐人中就行了!”陈深十分得意的样子。
  刘二宝不甘心地说:“陈队长,这是人家俞先生运气好!但是你下手也太黑了,有这么把人中抠出血来的吗?大过年的,你让俞先生怎么出门啊?”
  “哎,二宝,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还没问你呢!你好端端地,跟着我干嘛?”
  “陈队长多心了,顺路而已。”
  “顺路你能跟着我从办公室一直顺到俞璇玑家里来?”
  “陈队长,不信你问问俞先生,今天是她叫我来的呀!”
  陈深倒真是被刘二宝这当面胡扯的功夫给震撼了,他指着刘二宝佯装怒道:“你别拿俞先生做幌子……”
  他俩拌嘴的功夫,俞璇玑已经清醒得多了。她想了一想,就明白自己是烧着炉子睡过去,大概是被煤气熏晕了。此刻看人还是有点重影,不过她已经能支支吾吾地开腔了:“陈……队长,你们怎么来了?”
  陈深自是振振有词:“元宵节不是要一起去看灯吗?我想来问问你的安排。结果怎么敲你都不开门,还以为你没在家……幸好有我,不然明天的日报头条就是——过春节烧炭自杀,名作家魂归九泉!”
  俞璇玑被逗得一乐,接着就看到刘二宝紧皱的眉头,当即伸手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你也来啦!样刊已经出来了,想让你帮我送一本给毕太太。我放楼上了,等我给你拿啊!”
  她哪里站得稳,几乎是被他们托上楼去的。样刊早就印了好几个版本,她也并非一定要送给毕太太,不过刘二宝既然开了口,她总要帮他把面子圆过去。
  刘二宝拿了杂志,卷在手里,皱眉打量俞璇玑,仍是难以放心。陈深冷笑道:“怎么?处里的工作都做完了?回头处座找你你不在,错过升官发财的机会怎么办?”
  送走了刘二宝,还有一个难以应付的陈深。
  俞璇玑望着他的头顶,仿佛看到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似的,幽幽说了句:“陈队长是亲人有难……”
  “你还真是个算命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你要是算命先生,怎么不知道自己今天不宜生火?你倒是先算算自己的命啊!”
  “医者不自医。”俞璇玑只是想试探沈秋霞是否真的出了事,现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也罢!”陈深摆摆手,“我这次来就是请教你这位算命先生:我的亲人可有救?”
  俞璇玑心中悲鸣,却不知该不该说破:“救?陈队长若有办法,自然能救。若是连你也没有办法,还有谁能救呢?”
  陈深皱眉:“我只问结果,能不能救成?”
  俞璇玑醒了醒神,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件事来:“也不是不能救……你若亲自去,就需想好全身而退的计策;若是有朋友能帮忙,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的亲人,我的私事,如何能假手于人?”他无所谓地笑道,“更何况,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这年月,人人的脑袋都不牢靠,全看你拿什么去换了。不是有一句话说,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吗?”她托着腮琢磨,“上次在中储行的事情,你们不是在准备对重庆的报复吗?我听说梅机关也要出手了……”
  陈深没说话,他的眼神定在俞璇玑脸上,仿佛她是美人画皮,剖开就能见到什么了不得的妖怪出世。
  过了一会儿,他极为艰难地开口:“俞璇玑同志,你的代号是什么?”
  从沈秋霞被捕后就与组织失去了联系的俞璇玑,其实对于是否打通“陈深…李小男”这条交通线很是犹疑。只是沈秋霞尚有一线生机,这种可能让她在陈深面前勇敢地迈了一步。她尽量简短地回答:“我没有代号……我昨晚去过舞厅。”
  陈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多年情报工作,让他能够迅速整理好庞大的信息,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还真是你!刘二宝审讯了舞厅里多一半的人,没人注意到你们,还有人胡说八道,说曾经有男人去和“宰相”搭讪……俞璇玑,你运气真好!” 
  

☆、人情回报

  
  陈深看过来的眼神并不友善,俞璇玑知道他也并非真的有什么恶意。把事故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是潜意识的第一反应。沈秋霞被捕了,而和她接头的俞璇玑安然无恙。这件事本身就充满着疑点。
  76号既然有所动作,那么陈深应该已经知道是谁出卖了沈秋霞。
  俞璇玑对此,问心无愧。
  她拍拍椅子,示意陈深坐下:“你知道的,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陈深点点头,又摇摇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仿佛一切难题在他面前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该问……确切地说,我们根本不应该认识的。我早该想到的,除了负责整理情报的书记员,没人能猜出我的身份。”
  俞璇玑皱眉:“她告诉你了?你这样冒险和宰相接触,肯定引起毕忠良的怀疑了。你要万分小心。”
  陈深挑起大拇指往窗外指了指:“不然刘二宝怎么跟踪我跟得这么紧?我的事情,你别操心了。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真觉得可以用军统的人?”
  “锄奸队的人可用!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我也不建议你出面。你手下有可用的人吗?去找唐山海谈笔生意——”俞璇玑慢慢地说,“我实际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我可以给的交易添一个砝码。梅机关针对军统的行动动静应该不小,我大概可以在前一天晚上得到消息,到时我会马上通知你。”
  陈深近乎惊讶地看着她:“你居然连梅机关的情报都能搞出来?”
  “我不能,”俞璇玑无奈地笑笑,“所以我们只能把这个消息卖给锄奸队,因为他们可以在梅机关行动的路上搞伏击……”
  “会走哪条路?情报确切吗?”
  俞璇玑勾着手腕去拉扯再生衣上的线头,慢慢地说:
  “陈深同志……如果说我在工作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从来都没有什么确切的情报。所谓的情报,是千万条线索汇集在一起,是从无数蛛丝马迹中一点点提炼出来的。
  梅机关和特工总部的当务之急都是要给重庆一个教训,而且是具体针对金融领域。这场战争一定会在上海打响,目标就在上海。那么,现在大家可以从哪里兑换出法币?只有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大银行的上海分行。交通银行的上海分行很小,抢兑风波的时候很多储户根本挤不进门,而且这家分行和重庆政府要人的联系不够紧密,拿它开刀没有任何好处。中央银行的牌子最响亮,适合留在最后,或者彻底杀掉重庆政府的威风,或者当作和重庆谈判讲和的筹码。
  结果是什么?第一批受到冲击的就一定是中国银行和农民银行。
  军统袭击的是中储行,打的是谁的脸?想想吧,当初动手强制商户接收中储券的是特工总部——陈队长,你也一定做过这件事对不对?所以李默群不能让梅机关先出手!在梅机关出动前,你们肯定已经打掉一个目标了,如果让我猜,我会猜是农民银行。中国银行,当然要留给日本人打掉。
  梅机关会走哪条路?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卖给锄奸队的情报,只需要一个时间和一个目的地,足够了!银行职员来得及转移,锄奸队还能在路上伏击一票,成果报给重庆,绝对有嘉奖!”
  陈深慢慢靠在椅背上,那是一个极为放松的姿态。
  “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的。”俞璇玑重复了一遍,才接着说下去,“但是我希望你能救出宰相,借锄奸队的手救出她是最佳方案。毕忠良不会怀疑你,但是你用的这个人,和锄奸队接触过的人,肯定不能再在上海呆下去了。你应该知道情报买卖的行市价,让他要价高一些,算是搬家的路费。”
  陈深嗤笑出声:“刚想夸夸你,女人那点过日子的小心思又冒出来了。”
  “你不用夸我,”俞璇玑终于从袖口拉出了那条丝线,再生布稀薄的编织终于还是暴露了问题,“打探情报或者和人接头,已经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我希望这件事能够顺利完成,然后……我们之间,”她提起一根苍白的手指,在她和陈深之间比了个来回,“就只剩下76号不学无术的陈队长和写文章的俞璇玑之间的简单的联系。”
  “我看毕忠良刘兰芝夫妻俩对你一点都不简单……不过,”陈深从沙发上站起来,“如卿所愿,我不会当着76号那帮豺狼虎豹叫你‘俞璇玑同志’的。”
  俞璇玑没有回话。她低着头送陈深下楼。陈深站在门口说再见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回应,陈深又说了一遍,她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突兀地交待了两句:“毕忠良有一个暗桩,你们都不知道的,是一个腿脚不便的狙击手。让锄奸队选择周围遮挡比较多的地方动手,不要让宰相曝露在空地之类的地方。”
  陈深闻言回头,大门几乎拍到了他的鼻尖上。他耸耸肩膀,吹着口哨离开了。
  俞璇玑在回忆,考虑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以及如何探听情报更能顺理成章。之前的拜年并非全无收获,松岗太太透露了军部后勤对进口油料采买的难处,俞璇玑顺手把张翻译老婆挂在嘴皮子上的,那个不学无术、没着没落的的小舅子,介绍给了松岗太太。
  日本军人想要统治中国,然而他们的胃口太大,身躯又太小。进入内陆后只有战争和屠杀能让他们暂时忘却恐惧,在其他的时间里,他们只要多看一眼地图,或者看看身边的人群,就会感觉受到了威胁。听说在华北很多县城,他们只能派驻一两个军人进行管控,为此不得不尽量多地发展汉奸,然而汉奸招募得多了,又会混进民间反日志士,以至于军部自己也并不能十分确切地判断,到底哪些地方的统治是稳固的,哪些地方的统治早已名存实亡。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军部派遣的都是自视甚高的士官,他们不大看得上摇尾乞怜的汉奸,又不得不用使用这些人打打下手,发展“亲信”就成为首选。大部分汉奸在立场上都是摇摆的,然而日本人这种习惯,导致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地一起卖国,注定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松岗太太并不认识张翻译,但既然张翻译能为大日本帝国服务,想必他的亲戚也必是忠心耿耿的良民。正月初十还没过,张翻译的小舅子就走马上任了,专管油料采购,进库出库。俞璇玑自然不会拐弯抹角去找这家伙打探消息,不过外行担当重任,总会被业务熟练的人架空。
  俞璇玑凑巧就认识这么一个业务熟练、獐头鼠目的供应商老范。老范年轻时曾经跟着俞掌柜学生意,后来离开俞掌柜出来跑单帮。俞璇玑小的时候,每年都能看见老范上门拜年,那时他已经在上海干起了洋买办,只要是海上来海上去的行当,就没有他不熟的。俞璇玑从北平搬到上海,除了出版界朋友的帮忙,其实也承了老范的人情。老范是个老滑头,各种关系都走得通,就是跟日本人莫名合不来。早几年,关东军征用他的船只运粮食,不仅没给运费,还照他小腿打了一梭子。子弹拿出去了,只是走路有点吃力。老范拄上了根手杖,看着倒是比过去有派头了。他不说不和日本人做生意,也不去捧日本人臭脚,专门等着日本人的生意上了门,他偷摸下个绊子,让对方吃个暗亏什么的。赚军部的钱,他最积极,给的货也最心黑,但是他有办法搞定汉奸的私囊,又有办法找人顶缸,所以至今仍是滑不留手的大买办。张翻译的小舅子哪有什么买油料的门路,拐了八道弯找到的那些小公司,最后还不是要从老范的码头仓库往外出货?老范故意压着油料不出手,非说给军部的油是进口的高档货,抢手得很。军部自然死命囤货,宝贝一样只给特高科敞开了用,梅机关反而每次都要写申请,再从老范的油料库临时调货。
  要说梅机关哪天用油,用多少,连梅机关的头目都未必知道,可是老范一定清楚得很。
  俞璇玑跟老范开了口,老范眯着眼看了她半晌,笑着骂:“老俞那么老实的人,怎么养出你这鬼精灵的小鱼儿来了?”他打开俞璇玑拜年的点心盒子,拈了一块皱着眉大嚼,转头吐到一边,又数落起来:“我当初每年给老俞上供,那都是顶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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