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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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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什么还?”李太太瞪一瞪眼,百灵立时就缩了回去,“她若是跟我们同路,自然不分彼此;你看她分明不肯,还腆着脸往上贴?”
百灵双眸泛起水光,只是犹不肯放弃,含糊嗫嚅着,惹得李太太又训了她一遍:“你若是非要同她要好,就跟她留在上海啊!孩子我带走,总归我才是大娘,便告诉他生母投海死了!也算是对得起老李了!”
百灵的眼泪顿时止不住地流下来。被李太太瞪着,她又不敢抽泣,真个叫默默无语泪双垂。
俞璇玑便去看刘二宝,刘二宝面无表情,反倒向她看过来。
“有事儿?”他眼中写满疑问。
“劝劝人家!”她也使了个眼色。
可以肯定的是,刘二宝显然没接收到她发出的暗示。他看看对面,或许觉得李默群的一妻一妾闹得不可开交有失体统,站起身来说:“若是二位没有别的事要说——就回去吧!”他站在李太太身边,似乎马上就要把李太太搀起来。李太太哪能等他动作,站起身来正要走,又回头把梨花带雨的百灵拎起来。
俞璇玑自然也是要送一送的,李太太人都走到车边,又突然发问:“我看出来了,你也不稀罕老李的钱,那你稀罕老李的权吗?也不是!你要是图他的权势,他倒台了,你应该伤心才对!”
质问伤不伤心不过是表面,底下的含义却很明显:你不图钱不图权,没名没分地跟着他,难道是图他这条命?
“李太太,你那么爱李先生,是爱他的权,还是爱他的钱?”对于任何关于毒杀老李的质疑,俞璇玑早找好了挡箭牌,也不等李太太回答,接着说道:“你想的事,我也想过,多想几回,也就释然了。谁做的局,谁下的手,怎么下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谁会得利?”
李太太是中统的人,不会连这点问题都想不清楚。俞璇玑点到即止,反正换了任何人来盘问调查,她才是那个从天上掉到地下的外室女郎,无辜得令人扼腕叹息。
刘二宝走过来,把李太太和百灵都塞进车里,他才放心了一些,正要和俞璇玑交代什么,目光却落到了俞璇玑身后,勃然变色。
俞璇玑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看去,自己也愣了一愣,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脑子都混沌了,却还知道梗着脖子转回去,劝刘二宝:“还不快走?皋兰路丢了人,毕主任的三把火就要烧你头上了!”
刘二宝咬着牙退了两步,终于还是不再和他们对峙,跳上车绝尘而去。
俞璇玑站在路中间,突然不敢再去看站在巷子口的那个人——刘二宝手都压枪上了,断然没有她恍惚认错的道理。
她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瞬间,那个人已经从容走过她身边,径直向前。她犹犹豫豫地跟着,想要加快脚步追过去,却又迟迟提不起勇气。她耳畔笼着嗡嗡的回音,什么都听不到了,却还偏偏能听到心跳如擂鼓,带得脑后似乎也有神经跟着跳起来。她攥紧了手、一遍遍咬着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上去,跟上去,跟上去……越是想着,越是轻飘飘的,反而怕自己走得快了。
这般犹豫不决,已经不像是她自己了。一阵莫名的恶心涌上来,她脚下停顿了下,越发厌恶自己不够果断。
你怕什么?这世上有什么事,还会比杀人更难吗?
她几乎想要倒抽自己一嘴巴,却最终只是狠狠咬住下唇。
疼痛感如期而至,持续的痛并不会让人清醒,反而变成了另一种麻木。
好在,她提得起步子了,越来越快,最终小跑了两步,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
他那么坦然地回头,正视着她,她却松了手,仓皇避开,然后才意识到不对,再想开口,还是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他已经迈步向前,留下一句话:“这边!”
他好像从来都知道,如何让她沿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她一步步踩着他的影子,一点点坚定着自己的意志。
他们确实走了很远的一段路,远到她的汗水顺着面颊一滴滴流下来,远到她已经走过了那个举棋不定、犹豫再三的自己,远到她可以想明白自己要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将如何回答。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走,走进一家半开半掩的茶叶店,踩过咯吱吱的楼梯。楼上显然就是他的临时办公室了,仍然简陋得很,要他吃力地把杂物清走,才勉强收拾出两张椅子。
“刚到上海,青萍同志说你在咖啡馆约了人见面,我凑巧也要过去,只是没想到会和76号的人走个碰头……好在,看他的样子,也是认识你的。”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抹布,把椅子擦了擦,请她落座。
她仍旧站在门口,攥着自己的手,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
“我说过,我姓李。”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那个半真半假的名字。
“李同志,”她点点头,“我听说中央特科的领导要来上海,就是你吗?”
“是我,不是什么领导,这次来上海也是临时的。我和76号的人照过面,不能久留。”他注视着她,诚恳地说了一句,“璇玑同志,你辛苦了!”
泪水涌上来,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揉着鼻子,挤出一个笑来:“我以为你牺牲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真为你感到高兴。”
“璇玑同志,你有情绪我能理解。76号突袭,我们没有准备,交通站被封锁了,我又受了重伤,不得已才假死混在运尸车上出城。城外有我们的联络点,我养伤养了一段时间,才辗转回到根据地。我刚到中央特科,还有很多工作要熟悉,一时没能兼顾到你这边……让你受到惊吓,我很抱歉……所幸,你的工作还是完成得很出色!”
“是吗?哪里出色了?清乡运动半途而废,李默群死了,我们的物资链断了……”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哪里出色了?”
“日伪的清乡运动不得民心,内部垮台不过是早晚的事;李默群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论是哪一方动手,对我们来说并无损失;物资链不会断,不过需要慢慢周转通畅而已。这两年,我们通过地下物资链,为根据地输送了大量急需的战备资源,可以说确保了根据地经济的健康发展,成果卓著。俞璇玑同志,我这次来除了要慰问和表彰你,也是想要推荐你进入特科工作!组织上准备为你平反!”他恳切地看着她。
对于汉奸文人、交际女郎俞璇玑而言,“平反”污名,重回清白身,真的是雪中送炭的礼物,是对这样一位地下工作者最好的嘉奖。
她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与热切,只是她已经有了决定:
“我很感动,真的……但是,不必了。”
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突然感觉所有的情绪从自己身上退去——
乍见的惊与喜,难言的怨与惧,辗转的思与虑,模糊的恨与痛,从来不肯面对的爱与今后也不会挑破的疤,对她而言都已是风过无痕,荡然无存。
☆、我不怪你
“璇玑同志,你要不要考虑一段时间?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联系人,或者说是前联系人,慢慢地开口。
“我考虑过了,我对自己有规划——”
联系人有些焦虑地打断了她:“可是,你仔细想一想,调任、平反难道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规划吗?伪政府高层和重庆政府勾连紧密,只要日本人垮台……甚至不需要等到日本人战败,民间对汉奸的声讨就会一浪高过一浪。现在,是撤离上海的最好时机。组织上可以为你证明,你是为了做地下工作,而长期潜伏,并非是卖国求荣的汉奸文人……璇玑同志,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方式有意见,那是我个人的责任。你可以向组织追究我的责任,而不是抗拒组织的安排和命令!”
俞璇玑定了神,也放缓了语气:“我对你的确有些意见,但这并不重要,可以放到最后再说。我想先说明一下,我对自己的规划,希望组织批准,也希望得到你——领导同志的支持!”
联系人注视着她良久,终于点点头:“好吧!”
“我……我跳出自己的身份来说可以吗?对于‘俞璇玑’来说,这个汉奸的帽子扣得并不冤,与其摘帽子再平反,不如干脆让这个人——‘消失’吧!在上海滩,她一没有父母兄弟家族背景,二没有感情纠葛人情牵绊,李默群一死又失了权势庇护,若说她死于携私报复或者斩草除根,都说得过去!”
“我听说地下工作,是不留档案记录的……”俞璇玑想了想,自己先笑了,“就算有什么记录,恐怕年深日久,早晚也会遗失掉。你是上级,你不说有我这个下级,谁知道?”
“不是这么简单——”
俞璇玑摆摆手:“复杂的问题也可以简单地解决,对不对?‘俞璇玑’这个名字可以死去,可以被埋葬,可以被钉死在汉奸的污名上。我真的不在乎!认识我的人,大半在上海,说不定将来还都进了监狱。而我会用一个新的名字,走得更远一些,到基层重新开展工作,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说完了,定定看着联系人,等他一个回答。
联系人没有那么轻易点头,他执着地问:“你说不重要的,对我的意见,可以说了吗?”
“可以!你和交通站的同志们突然遇袭,有的同志牺牲了,你能幸存下来,来不及通知我,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和附近的尸首换了衣服对吗?那,我猜把换了衣服的尸首推到水里也是你干的?你看,你思虑特别周全,李默群是个很小心的人,他带着我一起去认尸,要是找不到你的尸首,我还真不知要怎么办……以当时的形势,你稍有不慎就等于自投罗网。即使现在想想,我也佩服于你的经验,庆幸你能活下来。
后来我通过‘麻雀’——别那么看着我,我能猜到这个代号很正常,你忘了我做了那么久的书记员吗——传递了信息。再后来你应该也知道了,破坏交通站是李默群的计划,但我们还要维持物资运输,试探他的态度,所以肯定要派新的联系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你的安排,新来的同志我刚好熟悉。在那种虎狼环伺的环境里,能有一位熟悉的同志出现,对我来说真的是极大的安慰和鼓励。所以更换联系人,我其实也是理解的。
我和小江在苏州谈话的时候,他传达的组织意见还是希望我继续潜伏下去;这一次我刚从76号出来就收到了同志传递来的消息,组织上决定要撤离我,我想,这固然有小江反馈了情况,表达了他的态度的原因,也是你做了一定的工作,对不对?你看,我应该感谢你!别的同志可能会觉得我在情报领域有特别的天份,未来有更大的潜力,只有你们是直接和我接触的,知道这点小聪明只能让我一时安枕,而不能让我一世无忧。你们是我的直属领导,能为我考虑,已经很难得了。”
联系人长期以来平静的表情隐隐有了波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不好的预感,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可不是经常开玩笑的人。我想你其实能猜到我要说什么,我没必要说出来,可是不说又怕堵在心里,以后就成了累赘。”俞璇玑把目光投向窗外,悠悠地说,“那我就说吧!你就当咱们开了个民主生活会,我畅所欲言,你多多包涵。
我对你是有意见,很大的意见!
我觉得你不信任我的立场,也不信任我的工作能力!甚至,不信任我们之间的所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
我知道这是有原因的,我没有表现出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情怀,我从书记员到情报员的转变是偶然的,缺乏培训和一切专业保障……这样说着,我觉得我还真是越来越理解你了!
以你对我的了解,对李默群的研究,当你遇袭之后或许已经猜出了事态走向,起码,你收到情报之后是能够猜出我所面临的局面的。但是你对我,封锁了你还活着的消息,即使新的联系人也从未透露过只字片语。你不希望我知道你生还的喜讯。为什么?是怕我口风不严,泄露给敌人吗?”
“不,璇玑,你不要这样想!”联系人匆匆说。
俞璇玑仍然很欣赏他的声音,安安静静地听他否认,只是唇边那一点点笑意渐渐消失了:“李同志,我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只是随便问一句。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怕我口风不严,你是怕我立场不够坚定,被李默群的糖衣炮弹攻克了,忘记了我们的同志的流血牺牲,忘记了我本来的任务与决心,忘记了我们所坚持的事业和理想!我在上海,你远在特科——现在还叫特科吗?我们地方上的同志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
“是中央社会部,同志们还是习惯叫特科。璇玑,我不透露生还的消息,实在是觉得这条消息没那么重要,一层层传给你,中间若是泄漏,对你、对我们的同志都有危险。”联系人又多解释了一句。
“你知道吗?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在工作上也仍然有很大的纰漏!你伪装的声音太低沉模糊,和你本来的声音差别太大了,可是你放松的时候或者着急的时候,嗓音就会像乐曲一样轻柔悠扬,真的很美。我早就发现了,敌人终有一天也会发现……所以你的声音越是好听的时候,你的解释就越是无力。
回到刚才说的话来!你在中央社会部,不能直接了解我的动向,这对于你,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都是危险的。所以你要你的死讯成为横在我心上的一把刀,李默群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乃至每一个暧昧的暗示,都会让这把刀多割下一道口子,不断地、反复地提醒我:我活着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同志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不能辜负你们的牺牲,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只有这样,你才能确定我不会行将差错。
我们从事的是保密工作,你有很多套后备计划,需要确保我的方向正确……这些都是应该的,我没有理由责怪你。
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那么在意你的牺牲?其他的同志们也牺牲了,不是吗?如果我根本不在意你的牺牲,如果我就是被李默群腐化堕落了呢?你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可能,对不对?
你知道我对你不一样,你早就知道,而且很有把握!
你看,这才是我对你,最大的意见!你利用了我的感情——哪怕是出于正确的目的和正义的理由。”
“璇玑同志,我可以先向你道歉,但我也要声明,我做决策的首要原则是是否有利于工作的开展,而绝对不是想要操控你的思想!我不是……不是这种玩弄感情的人。”这一刻,联系人平凡的面容多了几分忧郁的神情,但很快又被坚毅的神色所取代,“所以,你看,我不是第一时间赶到上海了吗?我要来看看你,确定你好不好,我希望以后我们能在一起工作,摒弃这些猜疑和……和不愉快,我们会合作得十分默契……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地互相了解……”
“可是,我不再想要了解你了,”俞璇玑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流过的泪,似乎就再也流不出来了,她只能以一种异常平静的姿态说,“如果你想要了解我,那么的确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因为感情改变立场,也不会因感情坚定立场!抗战会胜利、全国会解放,这才是我真正坚持的信念!是我全部力量的来源!所以,我不在意我在哪里继续工作和生活,不在意俞璇玑这个名字是被写进历史还是钉在耻辱柱上,不会在意如何摆脱污名骂名,或者如何留住过去的成绩。我不后悔自己的付出,不后悔做过的每一件事,但如果我答应了你,和你一起工作,那么我一定会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联系人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这是地下工作者面临审讯时才会摆出的状态。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想要防御什么,是防御这场情感的审讯,还是防御着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并没有失去下属的忠诚,他曾经拥有又最终失去的,是如同春草萌生、芳华初绽的那点心动,是这个好姑娘真挚而含蓄的一份感情。
她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笑。她说,我说完了,我不怪你。从此山水不相逢,相逢对面应不识。也算是我们各自所求的好结果了。
☆、生前身后
在联系人出现之前,俞璇玑也曾怀着模糊的上进心,想要再往前迈一步,也许真的能做更多的事。
而现在,她决定放弃这个机会,放弃“俞璇玑”这个名字,跟小江一起离开上海,到乡下去,重新开始。
小江当然很开心,有他出手帮俞璇玑安排一个“结果”,俞璇玑就不必忍痛烧了尧山花园——再过百年或许又是一处历史遗迹,她没办法保护这个地方,却也不想让它毁在自己手里。
除了小江,她不想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去向。李默群的案子结了,连出殡的事都被76号大包大揽下来,陈深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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